《光曙》星羡xian

43、荒林逢敌 剑影交锋乱

　　穿过层层绵延的密林，山路渐渐趋于平缓。

　　连片高大的乌桕树扎根在起伏的坡地，树干粗壮，交错枝桠遮蔽天穹，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褐色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林间空气潮湿，风穿过枝叶缝隙，卷起一缕淡淡的草木腥气。

　　苏云卿缓步前行，清和长剑斜垂身侧。自昨夜冲破忆念幻阵之后，他道心通透不少，可经脉深处残留的蚀魂毒依旧未能根除，时不时有一缕冰凉寒意顺着血脉游走。他一路谨慎收敛气息，神识持续向外铺展，探查周遭山林的动静。

　　经历幻境，他已经明白一味逃避无法化解所有恩怨。只是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回去面对郁松年，那些伪造书信带来的隔阂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万丈深壑，他性子内敛，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只能暂且继续深入荒山，寻找机缘彻底清除体内余毒，再慢慢筹谋后续之事。

　　他原本打算寻一处溪水谷地歇息，采集几株林间生长的疗伤灵草，用以炼制压制毒素的丹丸。可就在转过一道山弯的刹那，远处林间传来一阵清晰的人声，不止一人，交谈声顺着山风飘荡而来。

　　苏云卿脚步骤然顿住，身形迅速向一旁粗壮乌桕树后隐匿，周身灵力尽数收敛，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他微微侧耳，凝神倾听。

　　“乔师兄，按照原定计划，我们只需要在此地埋伏，等候消息传回宗门。只要能够截杀苏云卿，郁松年心神必然大乱，到时候杨长老的谋划便可顺利推进。”

　　“稳妥起见，不可轻敌。苏云卿得郁松年亲传，剑术、符箓、丹术样样精通，裂谷一战他虽身中蚀魂毒，战力依旧不容小觑。等他踏入这片谷地，立刻布设困灵阵，不要给他任何脱身机会。”

　　熟悉的名字入耳，苏云卿眼底寒意骤然升起。

　　乔聿川！

　　竟然在这里撞上青梧谷一行人。

　　苏云卿指尖轻轻握住剑柄，心底思绪飞速翻涌。他早已知晓乔聿川与杨书湄暗中联手，伪造书信离间他与郁松年，秘境之中数次步步紧逼，欲置他于死地。只是他不曾料到，对方竟一路追踪至万重荒山深处，专门在此设伏等候自己。

　　他悄悄拨开挡在身前的藤蔓，透过枝叶缝隙向前望去。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林间谷地，谷地中央流淌着一条浅浅溪流，溪水清澈，水底遍布圆润卵石。十余名青梧谷修士分散在谷地四周，各自占据有利方位，手中不断取出阵旗、灵石，有条不紊地布置阵法。人群正中，一身青衫的乔聿川负手而立，面容清冷，目光扫视四周，安排众人分工。

　　除此之外，谷地东侧的巨石之上，还端坐着一名女子，一身浅紫长裙，鬓边簪着玉钗，正是凌川阁的杨书湄。她没有参与布阵，只是安静坐在石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一枚玉牌，眉眼之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执念。

　　杨书湄竟然亲自前来。

　　苏云卿心头一沉。

　　此人对郁松年痴心多年，因妒生恨，正是这场离间阴谋的主导者。伪造书信、制造假象，步步算计，目的便是离间师徒二人，扰乱郁松年心神。

　　乔聿川抬手一挥，沉声吩咐：“阵法即刻成型，所有人严守方位。一旦苏云卿现身，第一时间封锁所有退路。记住，尽量生擒，若实在难以活捉，就地斩杀。”

　　“是！”一众青梧谷弟子齐声应答。

　　杨书湄缓缓站起身，轻柔的声音穿过林间，传到乔聿川耳中：“乔师弟，切记留几分余地。苏云卿是郁松年心尖上的弟子，若是直接斩杀，郁松年暴怒之下，我们承担不起后果。最好重创于他，让他身负重伤流落荒野，再设法将消息传回隐仙峰。只要师徒之间的猜忌无法消解，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乔聿川微微颔首：“杨长老思虑周全，我自有分寸。”

　　躲在树后的苏云卿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收入耳中，胸腔之中一股冷意缓缓升腾。

　　所有谜团在此刻豁然开朗。

　　从前他始终疑惑，究竟是谁暗中伪造书信，编织层层假象，挑拨他与师尊。如今亲耳听见二人交谈，真相摆在眼前。杨书湄因嫉妒设下圈套，乔聿川想要借这场纷争削弱郁松年，两人各怀目的，互相勾结。

　　过往无数委屈、茫然一瞬间涌上心头。幻境之中目睹青溪镇覆灭的伤痛、裂谷中毒心魔爆发的煎熬、误会郁松年时日夜辗转的苦涩，万千情绪在心底盘旋。潜藏经脉的蚀魂毒仿佛受到情绪牵动，骤然躁动起来，一丝阴冷力量冲击识海，心魔的低语隐隐再度响起。

　　“你看，所有人都在算计你。”
　　“师尊远在宗门，被流言蒙蔽，无人会赶来救你。”
　　“孤身一人，深陷埋伏，今日或许就要葬身这片荒林。”

　　阴冷的念头在脑海盘旋，苏云卿猛地咬紧后槽牙，强行压下躁动的心绪。经过昨夜幻境淬炼，他已经拥有抵御心魔的底气，绝不会轻易沉沦。

　　此地不宜久留。对方十数人联手，还提前布下困灵大阵，若是贸然正面闯入谷地，等于自投罗网。若是转身撤离，以乔聿川的感知力，短时间内便会察觉踪迹，随后一路穷追不舍。

　　进退两难。

　　苏云卿目光快速扫视周遭地形。谷地左右两侧皆是陡峭土坡，后方溪流延伸向密林深处，唯一一条通路，便是自己此刻所在的山道。对方明显算准路线，堵死了大部分退路。

　　短暂思索之后，苏云卿心中定下决断。与其被动逃窜，不如主动出手打乱对方布阵节奏。趁阵法尚未完全成型，抢先破坏阵眼，瓦解他们合围之势。

　　他缓缓抬手，指尖灵力悄然流转。郁松年传授给他不少符箓术法，他自储物袋取出三张暗纹符纸，指尖凝起一缕灵力轻轻一点。三张隐身符灵光微微一闪，隐匿住自身气息。

　　苏云卿压低身形，借着林木掩护，悄无声息朝着谷地西侧移动。那里竖立着一面青色阵旗，正是困灵阵其中一处关键阵眼。

　　距离阵眼尚有十余丈，一名值守的青梧谷修士似有所觉，眉头一皱，转头朝着苏云卿藏身的方向望来：“谁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云卿不再隐藏。

　　隐身符箓光芒溃散，清和长剑铮然出鞘，一道凛冽银白剑气破空而出，径直斩向那名修士。

　　“不好！苏云卿来了！”

　　修士脸色剧变，仓促抬手祭出一面青铜小盾，盾身灵光迸发。剑气重重劈落在盾牌之上，巨大冲击力让他连连后退数步，手臂发麻，盾牌之上裂开一道细密裂痕。

　　动静惊动谷地内所有人。

　　乔聿川猛然转头，目光锁定林间冲出的苏云卿，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冷冽：“没想到你竟然提前现身，倒是省得我们继续等候。所有人，启动困灵阵！”

　　分布谷地各处的修士立刻捏动手诀，一座座阵旗同时亮起青绿色灵光，灵光彼此相连，编织成一张巨大光网，朝着苏云卿笼罩而来。灵光之中裹挟极强禁锢之力，一旦被光网困住，修士灵力运转将会大幅滞涩。

　　杨书湄自巨石上飘然掠起，衣袖翻飞，数道淡紫色飞针自袖口飞出，瞄准苏云卿周身大穴，招式阴柔刁钻。

　　苏云卿脚下踏动步法，身形如同流云向侧面横移，避开袭来的飞针。长剑顺势横扫，剑气横亘半空，接连斩断两根延伸而来的阵法灵光丝线。

　　“想要破坏阵眼，痴心妄想！”两名青梧谷修士一左一右夹击而上，一人手握长刀，一人挥动骨鞭，攻势层层叠叠，封锁苏云卿所有闪避方位。

　　苏云卿不慌不忙，左手飞快捏诀，数道淡金色符咒自掌心飞出，在空中化作数道剑影，拦住左侧持刀修士。右手清和长剑向上挑刺，剑锋精准点在骨鞭鞭梢，强大震荡之力顺着长鞭传导，那修士手腕剧痛，骨鞭险些脱手。

　　短短片刻，谷地之内战火瞬间点燃。

　　兵器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各色术法灵光不断在林间炸开，落叶被狂暴劲风卷向半空，溪流水面激荡起层层水花。

　　乔聿川没有急于上前缠斗，立于阵法中心调度众人。他清楚苏云卿剑术高超，单打独斗己方无人能够稳占上风，唯有依靠阵法合力围剿。

　　“收紧阵网，不要给他突围的机会！”

　　困灵阵的光网持续收缩，不断压缩苏云卿的活动空间。四周灵气被阵法牵引，变得凝滞沉重，苏云卿每一次催动灵力，都要耗费比平日更多的气力。经脉里的蚀魂毒随之翻腾，一阵阵刺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心口时不时泛起钝痛。

　　杨书湄穿梭在战圈外围，并不正面硬拼，不断释放暗器、阴毒术法伺机骚扰。她目光落在苏云卿身上，心底交织着嫉妒与不甘。若是除去苏云卿，郁松年的目光，终有一日能够落在自己身上。

　　“苏云卿，你又何必苦苦支撑。”杨书湄轻声开口，言语带着刻意的诱导，“你与郁松年之间隔阂已深，师徒情分名存实亡。你孤身在外漂泊，无人庇护，今日落入我们手中，再难脱身。不如放下兵刃，束手就擒，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这番话语精准戳中苏云卿心底最深的伤口。

　　书信带来的误会、长久以来无处诉说的委屈再度翻涌。识海之中心魔抓住机会不断躁动，眼前景象微微晃动，耳边仿佛响起无数细碎的低语。

　　“师尊已经不信你了。”
　　“没有人会前来救你。”

　　苏云卿猛地一晃脑袋，强行驱散纷乱杂念。他深知这是心魔趁乱作祟，当下不敢分心，手中剑势骤然一变。郁松年传授的流云剑诀层层展开，剑光绵密如水，层层防御，将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尽数格挡开来。

　　“多说无益。”苏云卿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蓄意构陷，妄图离间我与师尊，今日之事，总要分出一个结果。”

　　话音未落，三名青梧谷修士同时合力发动术法，三道青色光柱自不同方位轰向苏云卿。光柱汇聚一处，威力倍增。

　　苏云卿抬眼直视袭来的光柱，左手迅速摸向储物袋，取出一枚烈焰符，灵力灌注其中。符纸瞬间燃起赤红火焰，一道巨大火浪迎面冲出，与青色光柱猛烈相撞。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荡整片谷地，灼热气浪向四周席卷，碎石、断枝漫天飞舞。两股力量相互抵消，狂暴的冲击波将附近两名修士震得踉跄后退。

　　趁着混乱间隙，苏云卿身形骤然向前突进，目标直指西侧那一处核心阵眼。只要摧毁这面阵旗，困灵阵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休想！”乔聿川见他意图，终于亲自出手。一柄狭长青剑自袖中出鞘，剑光凛冽，直刺苏云卿后背，攻势狠辣，不留余地。

　　苏云卿察觉到身后凌厉剑气，只得放弃冲击阵眼，侧身旋身回转，清和长剑向后格挡。

　　双剑相撞，巨响轰鸣，两股剑劲相互对冲。苏云卿脚下泥土深深凹陷，手臂一阵发麻，体内毒素再度躁动，喉头微微泛起一丝腥甜。

　　乔聿川修为本就不弱，又以逸待劳，长久布阵不曾消耗灵力。几番交锋，苏云卿渐渐落入下风。

　　杨书湄抓住时机，指尖结印，地面数根漆黑毒藤破土而出，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向苏云卿双腿。毒藤表面附着墨绿色毒液，一旦沾染上肌肤，毒素会立刻侵入经脉。

　　苏云卿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凌空跃起，避开毒藤缠绕。可腾空瞬间，身体无处借力，数枚淬毒飞针迎面而来。他急忙运转灵力在身前凝成一层剑罡屏障。

　　叮叮叮！

　　飞针接连撞击剑罡，大部分被弹飞，仍有一枚飞针穿透屏障，擦过苏云卿的左臂，针尖划破衣衫，一道细小伤口立刻渗出暗红血迹。

　　刺骨的毒素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和原本潜伏体内的蚀魂毒彼此呼应，双重毒素冲击经脉。苏云卿身躯微微一颤，灵力运转出现片刻滞涩。

　　就是此刻！

　　乔聿川抓住苏云卿短暂的破绽，青剑全力刺出，剑风凌厉，直逼苏云卿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苏云卿强忍体内剧痛，强行扭转身躯，同时手腕翻转，清和长剑横挡在胸前。

　　“锵！”

　　巨大力量冲击而来，苏云卿被一剑震得向后飞退，重重撞在身后的乌桕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无数枯叶簌簌坠落。

　　他后背撞上粗糙树皮，胸腔气血翻涌，一口鲜血险些喷涌而出。苏云卿咬紧牙关，硬生生将血咽回腹中，左手迅速摸出一瓶顾时衍曾经赠予他的清毒丹，倒出两粒吞入嘴中。丹药入喉，一股温和药力缓缓散开，暂时压制住肆虐的毒素。

　　谷地四周，青梧谷修士缓缓合围，将苏云卿困在树干之下。困灵阵光网彻底合拢，四面八方全部被灵光封锁，彻底断绝突围道路。

　　乔聿川缓步上前，青剑垂落，目光淡漠地看向苏云卿：“苏云卿，你已经无路可逃。若是执意抵抗，今日只能重伤陨落在此。”

　　杨书湄紧随其后，轻声道：“我再劝你一次，放下长剑。只要你答应远离郁松年，永不再返回昭宸宗，我可以劝说乔师弟放你离开荒山。”

　　苏云卿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抹去唇角沾染的一丝血色，握紧手中清和长剑。银白剑光映出他沉静的眉眼，纵使身陷重围，眼底依旧不见半分慌乱。

　　“想要我远离师尊，你们打的倒是如意算盘。”苏云卿缓缓抬眼，目光直视二人，“所有离间算计，今日我尽数知晓。就算我与师尊之间存有误会，也轮不到外人从中摆布。”

　　“至于想要留下我，单凭你们，还不够。”

　　：话音落下，苏云卿体内灵力全力运转。他不再刻意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巧妙借由心中执念稳固心神，不让心魔彻底掌控自身。剑光再度升腾，清和长剑之上萦绕一层莹白剑气。

　　昨夜幻境之中，他已然与过往的伤痛和解。恐惧、悔恨无法困住他，心魔可以被制衡，今日纵然身陷埋伏，他也要杀出一条生路。

　　“冥顽不灵！既然不肯束手就擒，那就休怪我们不留情面！”乔聿川面色一冷，挥剑下令，“所有人一同进攻！”

　　十余修士同时催动术法，刀光、鞭影、各色术法灵光齐齐朝着苏云卿席卷而去。

　　困灵阵灵光持续挤压，毒素在经脉中不断冲撞，心魔低语时不时在识海回荡。苏云卿独自立于攻势中央，长剑纵横起落，剑光织成密不透风的防御，孤身迎战一众敌人。

　　激烈的厮杀再度开启，剑鸣震彻整片荒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