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间客》散熊

23、夜晚 2025年

　　2025年5月22日，周四下午五点。

　　下班，我没做一丝停留，离开了公司，去找蒋灵。

　　“终于摆脱销售任务了。”她对我说，“再也不用每天晚上加班搞文案了。”

　　我们约在了江边的一家烧烤小店，正值黄昏，乌云与晚霞各占据了半边天空，随着天色越来越暗，晚霞看不清了，和厚厚的云一起，融化在了漆黑的夜里。

　　陆陆续续有高中生下课来烧烤店吃夜宵，有好几个中学生点单要吃牛肉丸，老板只能遗憾地说，都卖光了。

　　我和蒋灵看着面前的牛肉丸子汤，不敢吭声。

　　“你还记得高中语文课讲的成语，动若参商吗？”我问。

　　“好像是讲两兄弟吵架吧。”蒋灵喝下一口汤，答道。

　　“小时候其实不能理解悲剧或者开放式结局，”我说，“但是现在就觉得很能理解宿命，两颗星星，你升我落。好残忍。但只有这样的惩罚才最深刻。”

　　“怎么了？”她担忧地看着我。

　　我把公司里对我的调查告诉了她。

　　“怎么会这样？”她说，“一定能搞清楚的。”

　　“可是我就是很难证明我什么都没做。”我说，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蒋灵坐到了我边上的位置，拢住了我的肩膀。

　　“你知道刚刚高中生们走进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继续说。

　　“我在想，也许我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这里不是我们经常出没的地方。也许他们期待了很久放学来吃这串烤牛肉丸，可是被我们捷足先登了，他们是不是会很难过。”

　　“你觉得你抢走了别人的东西？”蒋灵问。

　　“不是的，”我用纸巾擤了擤鼻涕，“我觉得我在公司里风头太猛了。水果，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为什么会落到我的头上，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没有去找俞铮要支持，杨宜来了，我就顺势把原本的工作丢了。”

　　“你没有做错什么。“她对我说，“我们年轻人，在公司里，总是会有很多建功立业的意愿。这并没有错，可是当我们表露出这样的野心时，我们就会被组织抓住把柄，变成任劳任怨的人，变成有软肋的人。”

　　我想起了提前写广告宣传语被问责的蒋灵，抬起眼睛问她：“你也这样吗？”

　　“是的。”她说，“我也这样。”

　　“现在还好吗，蔡总对你怎么样？”我问。

　　“就那样呗。”她耸耸肩，从老板那里拿过新烤好的花菜，“她也只能假装无事发生了。”

　　“但公关文案做出来是我自己的。”她咬了一口花菜，继续说道，“咱这工作虽然脏话累活都要干，但做出来就是有人知道。前几天都有猎头打电话给我了。”

　　“你可以啊。”我也拿起一把花菜，为她感到高兴。

　　“都会过去的。”她又开了一罐啤酒给我。

　　2014年5月22日，周四晚上九点半。

　　我把陶衡的U盘插进电脑里。

　　很好，里面不是空的。有两个音频。

　　一个是上午课上讲过的乔布斯演讲，一个是一首歌曲。

　　我把数学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边听边写作业。

　　其实根本做不进去作业，我把两个音频文件拷贝到本地，在软件里设置了列表循环。

　　反复的收听，让陌生的英语文本里的语句逐渐变得清晰，我尝试着在纸上写下听到的单词，一次次填补。

　　歌曲是一首七分多钟的流行乐，四分多钟的人声过后，是三分钟的钢琴纯音乐。

　　我在纯音乐的缝隙里发呆。

　　下周又要月考了，月考结束后大概要正式确定分班了。罗澄和邹志静都选的理科，陶衡想必也是。好在蒋灵和李纹是文科，希望可以跟她们分到一个班里。

　　也许我也可以学得好理科，也许在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再也不知道那些假定摩擦不存在、能量守恒的世界的未来是什么样子的了。

　　可是好像都没有关系，乔布斯连大学都不读了。

　　中考的时候妈妈害怕风险，没有在唯一的重高志愿里给我填市中。也许我也不甘心过吧，但潮湿的情绪晾干后，便全无踪迹。

　　而且，墨岭县中很好。

　　2025年5月22日，周四晚上九点半。

　　酒饱饭足，我与蒋灵各自回家。

　　出租车上，我插上耳机把乔布斯演讲和歌曲放进列表循环。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仿佛回到了大学的时候，成日没完没了地做听写，听一个英文片段直到清晰地辨出每一个单词。

　　那时候我也总是在学习材料的最后，放一首自己喜欢的音乐。在那片刻中放空自己，把思绪中扔了满地的废纸团捡起来，慢慢捋平。换一支新的颜色的笔，重新投入到文本中去。

　　我突然想起杨宜。

　　感觉人生的很多境遇都这样莫名其妙，像是非要让人懂得什么似的。像潮水一样把远在天边的人和事汇聚到一起，又状若无事地分开。

　　很多年前，我刚刚毕业，她也只是刚刚加入公司一年的管培生。

　　我们一起做便利店小妹，扶持着从货车上卸下一箱又一箱货品，拆零摆到货架上，互相传授怎么样的路线才最省力气。

　　很多年前，一个雨天，她来例假了，店旁边就有洗手间。

　　可是我们都不舍得买店里比马路对面的商超单片贵出一块钱的卫生巾。

　　滂沱大雨里，我们站在店门口踟躇。

　　最后是我说，算了，我们就买店里的吧。

　　我还是能记得她如释重负的表情。

　　很多年后，我们都成为了写字楼里的“高级白领”，我们很快可以算出便利店卫生巾虽然单价高，但还是比商超大包装便宜；我们也早已经不在乎那一两块钱的价差，接受方便与信誉明码标价。

　　出租车跨过江心岛，离开沿江大道，拐入我所在的居民区。

　　这世上总有些人之间有着妙不可言的相似与连接，链条断裂的时候，会清清楚楚听到掉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