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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向入侵   第二章 ...

  •   第二章:反向入侵
      军训的哨声像钝刀割肉一样,在操场上空来回拉拽。
      温辛夷被教导主任赶到操场边缘罚站,这倒正好合了她的意。她找了一个能看清初中部方阵的角落,背靠着滚烫的篮球架铁杆,目光不动声色地锁住那个扎着马尾的小个子女孩。
      十四岁的温辛夷。
      她正被军训教官揪出来单独纠正军姿。教官是个二十出头、晒得黝黑的年轻小伙,语气里带着部队里带出来的粗粝:“挺胸!收腹!头抬起来!你这什么站姿,软塌塌的像被人抽了骨头!”
      十四岁的温辛夷咬着下嘴唇,眼眶里明显泛了一层水光,但她死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腰挺得笔直,脊背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那双廉价运动鞋边缘已经□□场上的泥土蹭得发黄,鞋头甚至破了一个小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袜。
      温辛夷的目光在女孩脚上那破洞的鞋面上停了两秒钟。
      二十七岁的她,脑海里瞬间翻涌起一段被岁月磨得发黄的记忆——十三年前,她穿着这双鞋,在军训第一天站了整整一上午。那天的太阳比今天还毒,脚底磨起了水泡,没人问她疼不疼。放学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把鞋脱了,看着脚底那个又红又肿的血泡,憋了整整一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然后她抹干净脸,把鞋穿上,回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的妈妈说,家里的钱要还赌债,一双鞋三十块钱,穿破了就用胶水补,补不了就扔。
      温辛夷收回目光,舌尖抵了一下自己干裂的上颚,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她没再看下去。看得越多,那种巨大的无力感越是堵在胸口。她需要做点什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这里旁观一个少女的窘迫。
      上午的军训临近尾声,解散哨声响起的一瞬间,操场像炸了锅一样散开。初一的孩子们撒腿往各自的教室跑,迫不及待地找阴凉地喝水去。
      十四岁的温辛夷拖在人群最后面。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毛球的帆布书包带子。她显然是想避开人群,等人都走光了再去接水喝。
      “就是她就是她!一个破鞋都好意思穿来上学!”
      不远处传来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嘲笑声,声音不大,但尖锐,刚好能顺着燥热的空气钻进温辛夷的耳朵里。说话的女生手里拿着一瓶冰镇可乐,旁边的几个跟班跟着捂嘴笑。
      十四岁的温辛夷步伐明显顿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加快脚步,试图从那几个女孩身边绕过去。她整个人缩得像一只受惊的刺猬,所有的刺都向内扎着自己。
      温辛夷——二十七岁的那个——动了。
      她没多想,步子迈得很快。少年削瘦的身影斜插进几个女生的视线里,直接横在了十四岁温辛夷和那群嘲笑者之间。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被夏天的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几个女生愣了。
      面前这个男生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唇线压成一条平直的线。明明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看人的眼神却冷得像一潭死水,仿佛从没有笑过一样。
      “滚。”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低哑的,尾音甚至有点破,带着少年未发育完全的毛躁感。但那股压死人的压迫感,硬生生把几个女生的笑声堵在了嗓子眼里。
      拿冰镇可乐的女生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回嘴。她瞪了一眼,拉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小跑着离开了。
      十四岁的温辛夷站在原地,局促地抬起了头。
      她看清了面前这个挡路的男生——瘦高个,锁骨明显,头发在军训时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左边的颧骨上还有一道蹭破皮的红印。她记得这个人,隔壁班的陆忍冬。一个比她还要惨的倒霉蛋,听说他爸是个烂赌鬼,经常被追债的人堵在学校门口。
      可此刻,这个陆忍冬的眼神锐利得不像是个初中生。他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审视,像在检查一件失而复得的贵重物品有没有少掉什么零件。
      “你……”
      十四岁的温辛夷张了张嘴,声音又小又干。她想说谢谢,但谢字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狼狈,被别人看见自己被人嘲笑,又被人这样挡在前面,那种交织着感激和自尊心受挫的情绪让她浑身发麻。
      温辛夷(二十七岁)看着女孩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抿住的嘴唇,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强烈的、近乎自虐的疼惜。她几乎想伸出手,像成年人那样拍拍她瘦削的肩膀说一句没关系。但她忍住了。
      她不能操之过急。十四岁的温辛夷极其敏感,任何超出常态的“好意”,都会让她竖起浑身的刺。
      于是温辛夷只是略过了目光,把手插进校服裤兜里,朝着初二的教学楼走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操场东边那个水龙头是新的,不用排队。”
      十四岁的温辛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你怎么知道?”
      温辛夷没回头,只抬起手,随意地朝身后摆了摆:“早上接水的时候看到了。”
      那是今天早上刚穿越过来时,陆忍冬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里带出来的。昨天下午,陆忍冬偷偷去过操场那边,被高年级的赶走了。温辛夷把这笔账记在了心里,顺手拿来做了一个最不起眼、最容易让人卸下防备的小人情。
      女孩果然没有再追问,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嘴角绷着的那条线也软化了一点。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抱着书包,朝着操场东边的方向小跑过去。
      温辛夷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滚烫的热浪中。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二十七岁的她,刚刚做了一件十三年前一直想做却没人替她做的事——在十四岁的温辛夷被人嘲笑的时候,有个人挡在了她前面。哪怕这个替她挡灾的“人”,是一个被打得浑身是伤、昨夜灵魂才被挤兑走的瘦弱少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是陆忍冬的,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指尖因为刚才砸搪瓷缸子和握铁腿的力气太猛,还在隐隐发麻。
      温辛夷缓缓握紧了拳头。
      她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原主残留的悲凉和屈辱,像河底的泥沙一样,被她一搅动,又涌上来一些。陆忍冬这辈子的懦弱,不是他天生的。他是被打怕了。被那个拿着酒瓶的家暴父亲打怕了,被高年级的混混打怕了,被周围所有人的冷眼打怕了。
      “陆忍冬。”温辛夷靠着墙壁,把额头贴在粗糙的墙面瓷砖上,感受那股短暂的冰凉,在心底对着那个不知飘向何处的灵魂说话,“你受的那些欺负,今天开始,一笔一笔,我都给你还回去。”
      她没等下午上课铃响,转身走进教室,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本崭新的数学课本,封面干干净净,连名字都没写。温辛夷打开书页,陆忍冬父亲用劣质签字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占满了扉页。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角落的空处,用力写了两个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温辛夷。”
      写完这名字,她顿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像是给某个看不见的人打掩护:“替我保管。”
      写完,她合上书本,抬头看向窗外。
      初中部的教学楼二楼,十四岁的温辛夷正抱着水杯从楼梯口往班上走。她步伐不快,但比早晨沉稳了一点,头也抬起来了一些,虽然还是看着地面,但至少没有再缩着肩膀。
      温辛夷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下头,嘴角翘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很长很长。她要替陆忍冬洗掉原主身上那股“谁都能踩一脚”的窝囊味,也要替十四岁的温辛夷铺平那本该更宽阔的前路。
      两条路,现在都踩在同一个人脚下。
      她将数学课本翻到第一页,盯着满纸陌生的初一数学符号,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六年,来得及。”
      夏风穿过大开的窗户,带进来一股浓烈的晒干的青草气味。远处学校围墙外,有工程车鸣笛的声音,低沉悠长,像是某个新的时代,正缓缓开进这个被贫穷和霸凌覆盖了太久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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