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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耳坠 。 ...

  •   晏清辞关上门时,檐角最后一缕夕光恰好沉尽。他没有点灯,在案前坐了好一阵,才从暗屉中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漆木匣来。

      木匣已经空了。原来垫着青缎的地方,现在搁着几卷细银丝、一把小巧的镊子,还有一碟散珠。银丝是前日在西市银楼里选来的,他挑了大半个时辰,最终只拣中这样一束——粗细均匀,质地柔韧,在指尖弯折时韧性连绵,不易折断。碟中的珠子只得三粒,一粒白玉,两粒淡水珍珠。白玉是他旧年收藏的一枚素珠,温润无暇;淡水珠则是银楼老匠人替他寻来的,色偏暖黄,乍看并不惊艳,但对着光时,珠面泛出一层柔和的水光,像月下池塘边的一滴凝露。

      老匠人问他做什么用,他只道“作一件垂饰”。老匠人没有多问,替他理好银丝,又叮嘱了几句火候的事。

      他从未做过这类东西。幼时在府中习过羁勒、弓箭、铸剑的粗坯,却从未碰过这样细腻的活计。最初不过起了一个念头,以为交给首饰铺子便能办妥,后来却觉得这念头不能让人代劳。

      他摊开一张纸,先用细笔勾了花样。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画了改,改了又画。花形是茉莉——他在纸上勾了数遍,才得到一个略为满意的轮廓。花瓣层叠,并不繁复,却要显得清瘦而有筋骨。花心留一个孔,穿过银丝,向下悬一粒垂珠。

      这花样原本没有名字。他只在心底叫它“垂珠茉莉”。

      夜深之后,他开始动手。

      银丝太细,在灯下几乎看不清纹路。他坐在案前,将铜灯拨得更亮些,用镊子夹住银丝的一端,在硬木垫上小心弯折。第一枚花瓣成形后,他举到灯下细看——线条生硬,转折处带着几分僵意,像一瓣被风折过的叶。他皱着眉,将那瓣银丝用钳子剪断,重新再来。

      第二次他变换了手法,先弯出花蕊的圈,再以花蕊为中心向四周盘绕花瓣。这一遍比第一遍顺利些,但仍有瑕疵。一枚花瓣的弧度不够圆转,在尾端多出一小截银丝,收不干净。他又拆了重来。

      案角的茶已经凉透。窗外有虫声,断续地鸣着。他低着头,指尖捏着镊子,一遍又一遍,将那些细银丝弯成想要的形状。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时,铜灯中的烛芯已积了一截灰,窗纸透出微青的天光——竟已是黎明了。

      案上躺着一枚成形的茉莉花。银丝攀成的花瓣层叠有致,花心嵌着那枚白玉珠,珠下坠着一粒暖色淡水珍珠。花形约莫拇指甲大小,因是银丝所制,微微有些重量,垂在指间时,那粒珍珠便轻轻荡着,像一滴摇摇欲坠的露。

      他端详了一会儿,仍旧觉得花瓣的弧度不够圆润,但一时也再改不出更好的来。他将那枚垂珠放进乌木匣中,盖上,起身便去洗漱更衣。今日还要去兵部当值。

      出府时天色初亮,街上已有零星的早行人。他抱着那乌木匣,牵马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去,从书桌上取了一张旧笺,提笔写了几字,折好放进了匣中。

      这一日兵部的事务不算太忙,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午前核完一批旧档,梁文耕邀他一同用饭,他推说有事,出了衙门。他没有回府,径直策马向皇城方向行去。

      到揽月殿门前时,日色已稍稍偏西。宫门前的青砖地上落着几片黄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他下马,将马缰绳交给门前的侍卫,一整衣冠,请人通报。

      陈福从门内迎出来,见是他,脸上露出些微惊讶,随即笑道:“晏公子来得巧,殿下正在书房,方才还提起您呢。”说着引他穿过前院,直往书房去。

      温知予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册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晏清辞,他放下手中的笔:“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兵部有事么?”

      晏清辞在门槛外站定,拱手行了一礼:“兵部的事忙完了。臣有一件东西,想送给殿下。”

      温知予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乌木匣上,停了片刻:“什么东西?”

      晏清辞走进书房,将那乌木匣放在案角。他没有多言,只伸手将匣盖揭开。

      匣中青缎上,静静躺着那枚银丝茉莉垂珠。窗外漏进来的日光正照在珠面上,那粒淡水珍珠泛起一层柔润的光泽,白珠与银丝交映,像一朵初绽的花凝在光影之中。

      温知予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良久,才伸出手,轻轻将那枚垂珠托起来。银丝花在指尖微凉,花瓣触感细腻,花心下坠着的那粒珍珠轻轻晃动,扫过他的指背。

      “这是什么?”他问。

      “一件小物。”晏清辞的声音低而平稳,“茉莉与垂珠的样式,是我自己画的。没有交给铺子去卖,只留了这一枚。”

      温知予捏着银丝花,指尖在花瓣上慢慢抚过,没有抬头:“你做的?”

      “是。”

      “花了多久?”

      “三五夜。”晏清辞顿了顿,“有几天做得不顺手,拆了几回。”

      温知予没有再问。他将那枚垂珠托在掌心中,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下,声音低低地道:“你怎知道我喜欢茉莉?”

      晏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臣并未确知。只是那一夜,见殿下在窗前多看了那串花几眼。”他说得极淡,像在叙述一件寻常的事,“臣想,殿下大约欢喜。”

      温知予垂下眼帘,没有说话。掌中的银丝花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过来。”

      晏清辞微微一怔,走近了一步。

      温知予侧过头,将右耳微微偏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替我戴上。”

      晏清辞屏住了呼吸。他伸手,从匣中取出那枚垂珠,指尖触到银丝的凉意。他走到温知予身侧,俯下身来,将银钩轻轻扣向温知予的耳垂。

      那一瞬间靠得极近。温知予闻到晏清辞袖间散发出一缕极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更像是干透的花瓣被体温焐过后慢慢弥散出来的清芬,干净而绵长,像清晨的茉莉。他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晏清辞的手指微温,动作极轻。银钩合拢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嗒”,像什么轻轻扣进了锁眼。那枚垂珠随即在温知予耳边轻轻一晃,珍珠扫过他颈侧,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暖意。

      “好了。”晏清辞退开一步。

      温知予直起身。他没有立刻伸手去碰,只感觉那枚银丝花在耳下微微坠着,带着一点清浅的重量。他低下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敛住了。

      “好看?”他问。

      “好看。”晏清辞答。

      温知予这才抬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那枚垂珠。银丝花在耳下微凉,珍珠滑过指腹,留下一丝细腻的触感。他放下手,看向晏清辞:“你煞费苦心了。”

      晏清辞没有接话。他垂着眼,仿佛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桂树影子斜斜地落在案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温知予忽然开口:“你身上的那股香,从哪里来的?”

      晏清辞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旧锦囊。囊口松着,里面装着半干的花瓣与几片枯叶。他递过去:“是前月收的干茉莉,放在衣箱里熏衣用的。臣自己闻惯了,不觉得。”

      温知予接过来,没有多想,便握在手中。锦囊的布面被磨得柔软,带着体温和淡淡的花香。他低声道:“这东西倒好,闻着心神宁定。”他没有说还回去。

      晏清辞道:“殿下若喜欢,便留着。”

      温知予将那锦囊放在案边,将话头岔开:“茶好了。坐坐再走。”

      晏清辞看了他一眼,便依言在案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陈福端来一壶新沏的雪芽,瓷杯里茶汤淡碧,冒着轻烟。两人就这样隔着案几对坐,没有说话,只慢慢饮着茶。

      日影在案面上缓缓移动,由西向东偏了一寸又一寸。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道余韵,将方才那片刻的靠近慢慢沉淀下去。温知予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

      “北境的事,定下来了么?”过了许久,他问。

      晏清辞道:“尚未有明旨。不过近日兵部已在核校各卫所人马。想来入冬前会有一个分晓。”

      温知予“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放下茶盏,伸手又碰了碰耳下那枚垂珠。他仿佛已经习惯它的存在了。

      又坐了一会儿,晏清辞起身告辞。温知予送到月洞门前,右手不由得抬起来,指腹轻轻按在银丝茉莉上。那朵小花在指尖微微晃动,像还带着制作者指尖的温度。

      “明日还当值么?”他问。

      “午后散值。”

      “那便——午后来坐坐。”温知予的声音不高,尾音几乎被风吹散。

      晏清辞在门前停了一步,回过身来。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了温知予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右耳侧,随即又移开,低低地应了一句:“好。”

      他转身出了门,沿着宫道走远了。

      温知予站在月洞门前,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转身回到院中。他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那枚垂珠在耳边轻轻晃动,每一次细碎的晃动都提醒着他它的存在。

      他抬手碰了碰,指尖又落了下来。

      入夜后,揽月殿恢复了惯常的安静。温知予坐在灯下,将那枚垂珠从耳边解下,放在掌心中。银丝花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白玉珠沉静温润,垂下的珍珠如同一点凝住的水光。他看了片刻,将它放进那只乌木匣中,合上盖子,搁在枕边的小几上。

      临睡之前,他的指尖在木匣盖上轻轻滑过,仿佛触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匣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合上眼,却迟迟没有睡着。黑暗里,似乎仍有一缕清浅的茉莉香气,从枕边那只木匣的缝隙间漏出来,萦绕在帐中,久久不散。

      国师府的书房里,晏清辞也还未入睡。

      他坐在案前,指间捻着一截裁余的银丝,在灯下看了看,又放下。那枚垂珠的花样还在纸上,纸角被他卷起又展平,折出几道淡淡的印痕。他想起温知予低头时耳畔那枚银丝花轻轻晃动的情形,那粒小珠仿佛在视野里留下了一点光,忽明忽暗。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灌进来,院中桂树的叶子在暗里沙沙作响。远处有更鼓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沉入漫漫夜色。

      他关上窗,将桌角的废纸收拢,压到书堆最底下。灯火轻轻一跳,随即又稳住,照着空空的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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