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情愫暗生 。 ...

  •   揽月殿的夜,向来是静的。

      秋分过后,日头便一日短似一日。暮色沉下来的时候,檐角的铜铃在晚风里轻轻响了几声,像有人在远处叩了一记门环,扣完便没声了。温知予坐在书房案前,面前的灯火被风晃了几下,又复归于稳。

      案上摊着一册旧抄本,纸色泛黄,是前日翰林院编修送来的那卷手抄《前朝杂记》。他读了几页,见字句间议论平实,便提笔在页边添了一行朱批。写到一半,灯花忽然爆了一声,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落在纸面上。他放下笔,伸手将那几粒火星轻轻拂去,指尖在纸面上压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痕。

      他搁下笔,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湿凉的草木气息。窗台下那盆茉莉已经开过了最盛的一轮,枝头的白花稀疏了许多,花瓣边缘微微泛出淡黄,像是将谢未谢的模样。盆土犹湿,是他黄昏时浇过的。几片落瓣散在土面上,被风扫到盆沿的裂纹处,聚成一簇,像一小片残雪。

      他看了一会儿,弯下腰,从盆边拾起一瓣刚落下的花。花瓣在他指间薄得近乎透明,带着一丝将尽的香气。他没有丢,顺手夹进案边那册《南枝集》的封皮与扉页之间,合上了书。

      陈福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门框:“殿下,茶点搁在案边了。”

      “放着。”温知予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的暮色中。

      陈福将茶盘放在案角,退了一步,低声禀道:“殿下,方才宫外有人递了帖子来,说是户部郎官徐谨毅明日欲登门求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奉上。

      温知予转过身,接过名帖。帖子上的字迹端正工稳,用的是寻常的馆阁体,落款写着“晚生徐谨毅顿首”。他看了一遍,将名帖放在案角:“他所为何事?”

      陈福道:“据说前日户部清点各处仓廪存粮时,有几笔数目与兵部的册子对不上,两边各有说法。徐郎官想请殿下从中裁度轻重。”

      温知予没有立刻应声。他回到窗前,又将窗子合上了。

      灯下,他坐回案前,提笔在方才那本杂记上继续写批注。但笔落下去,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团,他顿了顿,把笔搁回笔架,伸手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已温了,带着淡淡的松烟味。

      这日夜里没有月亮。天幕沉沉,只有走廊上悬着的一盏风灯在暗中散出一圈昏黄的光。温知予在灯下独自坐了很久,案上的书翻过几页,又合上。他伸手摸到指间残余的那一抹茉莉余香,怔了一瞬,随即把手指收进袖中,不再去想。

      次日清晨,晏清辞照例寅时末刻便到了兵部衙门。

      他走进值房时,檐下的露水还在滴。秋日的清寒从门缝灌进来,值房里点着一盆炭火,火势不旺,只烧出温吞的热气。案上堆着昨日未完的几册文牍,最上面一本用镇纸压着一角,翻开的那页正是北境各卫所秋防兵数的统计册。

      他在案前坐下,提笔蘸了墨,翻到昨日折角的那一页。朱砂批注了半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抬起头,兵部署员外郎梁文耕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搁在他案边:“子衡兄,近日边报频来,你已连着七八日不曾准点散值了,好歹歇一口气。这副身子熬坏了,北境的事谁来细办?”

      晏清辞道:“秋防在即,不敢松懈。”他接过那碗汤,也没喝,随手放在案角,低头又将视线移回账册上。

      梁文耕见劝不动,摇了摇头,走到门边又停住,压低声音道:“昨夜与户部几位同僚小酌,听说户部那边对北境粮草转运的数目有异议。要往北运多少石粮,走哪条路,经哪几处仓廪中转,两司尚各执一词。今日若有争执,怕是要闹到御前去。”

      晏清辞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粮运数目,兵部所报与户部所核出入多少?”

      梁文耕道:“听说差在八千石上下。”他叹了口气,也不等晏清辞再问,便拱了拱手出去了。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晏清辞放下笔,伸手拿起案角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已微凉,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他将碗放下,用手按了按额角,目光落在窗外院中那棵老枣树上。

      枣树上挂着几串早熟的枣子,青红相间,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风一吹,枣叶翻动,露出叶背浅白的绒毛。

      他看着那棵枣树,忽然想起另一处庭院来。

      揽月殿前院的庭院里没有枣树,只有一株老桂。花未开时,枝叶如伞,密不透风地铺满一地浓荫。他上次去揽月殿时,那株桂树还是苍翠郁郁的一片。阶下砖缝间有青苔,廊下悬着一盏明角灯,灯罩上莲花纹样的铜丝在暮色中发亮。

      他不知自己何以忽然想起这些。他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

      户部与兵部核对北境粮草数目,定在三日后的御前合议。这两日,晏清辞在值房中核阅相关文书,将各仓廪的存粮、转运路线、脚力银钱一一录成细册。灯烛燃去了半支,案角的茶早已凉透,墨池中的朱砂也添了两次。

      就是在那段忙碌中,他遇见了温知予。

      那是在宫中通往集贤殿的廊道上。午后云阴,日色淡薄,廊外的甬道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槐花。晏清辞抱着两册新校的兵部文稿,穿廊而过。迎面走来一行宫人,他侧身让路,抬眼的瞬间,便看见了温知予。

      温知予穿着一件素色常服,没有戴冠,只以一支竹簪束发。他身后没有带多少人,只有陈福远远地跟在几步之外。他不知为何也走了这条廊道,手中握着一卷书,正边走边看,没有抬头。

      晏清辞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出声,只在廊中站定,等着温知予走近。廊外的槐花在风里旋落,有一片落在温知予肩头,他没有察觉。

      走到近前时,晏清辞方才开口:“殿下。”

      温知予闻声抬头,目光落在晏清辞面上,微微一顿:“你怎么在这里?”

      晏清辞道:“臣往集贤殿送几册兵部旧档,路过此处。”他看了一眼温知予手中那卷书,“殿下也是去集贤殿?”

      温知予“嗯”了一声:“去查一部旧志。”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晏清辞怀中的文稿上,“兵部的册子?”

      晏清辞道:“是北境各卫所秋防兵数的底册。”

      “要带去集贤殿?”

      “是。户部核对存粮时,需以各卫人马实数作准,故要复核一遍。”

      温知予没有细问,只道:“那一道走罢。我也往那边去。”

      两人便并肩沿着廊道向前走去。廊道两侧的庭院中种着一行槐树,枝叶垂下,拂过栏沿。秋日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细碎的光斑。他们走了十几步,谁都没有开口。

      晏清辞走在温知予身侧,微侧目看去,见他视线落在前方的廊柱上,面上一片平静。廊道的砖缝间长着几丛青苔,脚下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晏清辞忽然发现,自己极自然地放慢了步调,与他保持着一个恰好并肩的距离。

      温知予忽然问:“你昨日散值几时?”

      晏清辞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道:“约莫亥时初刻。”

      “又漏夜了?”温知予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声音平缓,“秋防不是一日之事,你自己也说了,北境路途遥远,往来需半年甚至更久。眼下在朝中便把身子熬亏了,到北境去如何支撑?”

      晏清辞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看了看温知予。温知予没有回过头来,仍是那般走着自己的路,仿佛方才那几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过了片刻,晏清辞低声道:“臣记住了。”

      温知予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走到集贤殿前阶下。阶前有几级青石踏跺,石面被磨得光润平展。温知予在阶前停下脚步,转过来,目光平视着晏清辞:“你送完稿子,还有旁的事么?”

      晏清辞道:“若无别的事,臣便回兵部销差。”

      温知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让他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卷书,迟疑了一瞬,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布小包,递向他:“昨日在揽月殿书架上翻出的旧物,不知是否对你有用。你拿去瞧瞧。”

      晏清辞微微怔了一下,接过那只青布小包。包得平整,没有束绳,只将布角压叠起来。他感得出里面是一册略薄的书,质地硬挺,像是旧纸或丝帛。

      他没敢当场拆开,捧在手中:“谢殿下。”

      温知予没有再看他,转身沿着台阶走进了集贤殿的门。

      晏清辞站在阶下,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风从廊道那头吹来,卷起阶前的槐花,又旋落在地。他握了握手中那只青布小包,没有急着离开,在阶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向兵部值房走去。

      回到值房,他掩上门,才将那只青布小包打开。

      里面是一册薄薄的旧抄本,没有书名。翻开来,扉页上只有一行小字,笔迹清隽:

      “近人录北疆山川、物产、水道、风土者,凡数十则,多出亲历者所述。虽间有讹误,然于行旅查勘者,或可备一参。”

      再往下翻,是工整的小楷抄录的条条目目。有的记山中蹊径的走向,有的记某条河流夏季涨水的时间,有的记边地马市上贡马的分类,有的记胡地牧人迁徙的规律。条目之间,还时不时有朱笔圈点,或是在旁边补着一两道注释。那朱笔字迹是温知予的。

      晏清辞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有几处讲到北境的山川关隘时,温知予在页边添了一句:“此地多雨,泥泞没胫,行军宜备木屐。”又有一处讲某条入秋便枯的河道,旁边批道:“枯后河床坦平,可通辎重。”

      他翻完最后一页,将书册合上,用手摩挲了一下封面。那封面是靛蓝色布纹纸,角上微有磨损,被翻过许多次了。

      他把书册放回案上,伸手想提笔去批今天的公文,却发现自己还握着那册书没有放。

      他没有松开手。

      许久,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书册端起,放进了案头平日存放紧要文书的抽屉里。上面压着一方木牌,是兵部值房出入的钥牌。

      傍晚散值后,天色已经暗了。他出了衙门,长安街上的晚市已经上了灯,人声隐约。他牵了马,沿着长街缓缓行着,心中并没有想着什么,只是将马缰绳在手中绕了两圈,又放开。

      行到半途,他忽然勒住马。

      路旁有一家卖笔墨纸砚的老铺子,门前挂着两盏旧灯笼,灯影昏黄。铺子门口摆着一张旧木案,案上放着几摞素笺,有白的有淡青的,压得整整齐齐。

      晏清辞看着那案上的素笺,停了一会儿。他并没有需要买的东西。但他看着那两盏灯笼洒下的光,还是下了马,走到铺子前,买了两刀素笺。一叠纯白,一叠淡青。店家替他裹好,他接过来放在马鞍鞯囊中,翻身上马,继续往回走。

      回到国师府时,暮色已尽。他进了书房,将那两刀素笺随手放在书架侧边的隔板上,没有细看。他洗了手,在灯前坐下来,想起了那册放在兵部抽屉里的书,又想起了温知予递给他的那只青布小包。

      包布上的折痕平整,应当不是临时找来的。他想。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天井中透一透气。夜空中没有月亮,星子疏疏地缀着,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些。他站在阶上,负着手,看了一会儿满天疏淡的星光,心中浮起一阵说不清来由的安静。

      他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屋。

      揽月殿中,温知予坐在案前。灯花又结了一朵,他没有去剔,任由那灯光暗了一分。他面前摊着那册坐于案头的《南枝集》,翻到夹着干茉莉花瓣的那一页。

      白色花瓣已干了,薄薄的,在纸页间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他没有伸手去碰,看着那瓣花在灯下投下细小的影子。

      他这还是头一回抄录东西抄到一半,就忽然卷起来送给别人。他说不上缘由,也不打算深想缘由。他只是觉得——那册书中的条目,或许对他有一两分用处。

      他将《南枝集》合上,放回书格的最上层。

      这一晚隔了两座宫墙的两个人,各自灯下独坐,各自想着心事。都没有翻书,也都没有睡意。

      秋夜深了。揽月殿墙角那片茉莉花,在夜风中又落了几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