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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揽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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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都的天气,阳光刚刚好。
温知予自东宫迁出,移居宫城西南隅那座他出阁前曾住过的寝殿。车驾仪仗行过长长的宫道时,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路旁:夹道两行槐树,叶子已是浓绿一片,密密匝匝地遮起一道凉荫。数年前他住进东宫时,这些树还只有碗口粗细,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枝干相扶,将那条宫道走成了一条青翠的隧道。
他所迁的寝殿坐北朝南,前后三进,不算阔大,胜在清净。前院有株老桂,树身合抱,冠盖如伞,照得满院清光。后院则是一道曲廊,廊下有一方石池,池水引自御河,清澈见底,养着十几尾朱鳞锦鲤。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尚是初展的嫩叶,卷成尖尖的一角,像几管青绿的笔头。
殿内的陈设简朴,一色是紫檀家具。正间是一张大案,案面宽三尺,长约五尺,久未住人,被宫人擦拭得一尘不染。案后是一排书格,格中书籍所剩无几,大半在搬往东宫时便被一并带了过去,如今又原样搬了回来。西梢间摆着一架梓木屏风,屏心嵌着一幅前朝人所绘的青绿山水,远山近水,笔致工整。东梢间则是寝室,一床一几,窗上悬着青纱帐幔,已被宫人换成了新的。
内侍陈福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将箱笼一一抬入殿中,又从箱中取出一摞一摞的旧书,按他吩咐的次序往书格上安放。温知予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碌,目光缓缓扫过这座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殿宇。他上次住在这里时,还是个束发少年。那时他每日清晨从这院中醒来,沿着曲廊走到前庭,绕过那株老桂树,便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如今母亲已经不在了,他也早已不是那个满院子追蜻蜓的孩童。
陈福捧着一只旧木箱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殿下,这只箱子是从东宫的书架底下寻出来的,当时没来得及开。您看可要打开?”
温知予看了一眼那箱子,箱面上覆着一层薄灰,锁扣已经泛出暗淡的铜绿。他想了想,道:“打开吧。”
陈福用钥匙拧开锁扣,翻开箱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用绳束得整整齐齐的旧纸笺和几卷泛黄的手抄书册。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上题着三个字——《南枝集》,是温知予年少时从宫中旧书库里寻到的一本手抄诗卷,不知何人所编,收的多是前人寄赠之作。扉页上有几行题识,笔迹娟秀,应是某位宫中女官的批注。
他将那册《南枝集》拿在手中,翻开扉页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合上了书册。他吩咐陈福道:“这箱东西放到我书房里去,不要动里面的纸笺。”
陈福应声去了。
午后,温知予让陈福将一方旧石砚洗净,研了一池新墨。那方石砚是他幼时开蒙所用的端砚,砚池边缺了一角,用铜片补着。有人劝他换一方新砚,他总说用惯了,不肯换。他从搬来的箱中取出一卷《水经注》摊在案上,提笔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批注,写的是:
“余尝读至此章,颇疑前人记事有失实处。河水之变,固非人力可测,然记之者当以目验为据,不宜以传闻作定论。”
笔迹清隽,骨力内敛。他写完后放下笔,端详了一会儿,又拿起那册《南枝集》,翻到中间某一页。页上有两行小字,是后人批注的,笔迹与他方才所写竟有几分神似: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读此句时,窗外适有孤雁南飞,声甚哀。执笔久不能下。”
他看了片刻,合上书册,将它放回书架。
入夜后,温知予命人在后院曲廊下垂了一盏明角灯。灯罩用细铜丝编成莲花纹样,烛光透过薄薄的角质灯罩,在廊下的青砖地上筛下细密的光影。他独自一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清茶、一碟素糕。石池中的锦鲤在月光下浮到水面,偶尔翻起一朵轻轻的水花,发出泼剌一声轻响。
陈福躬着身从廊前走来,禀道:“殿下,国师府晏公子在宫门外求见。”
温知予持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将茶盏搁下:“请他进来。”
陈福领命退去。温知予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又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门的方向。不一会儿,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月洞门,沿着石径缓步走来。晏清辞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手中提着一只青布囊袋,走近后,在廊阶前停下,拱手行了一礼。
“臣听闻殿下今日移居,特意前来道贺。仓促之间未备厚礼,只带了两件拙物,聊表心意。”他说着,将那青布囊袋放在石桌上,解开袋口,取出两样东西来。
第一件是一只铜质蟾蜍砚滴。蟾蜍通体鎏金,造型古朴,背部开着一注水的小孔,口中衔着一枚铜钱,露出一牙细小的出水口。整件器物约一掌大小,入手沉实,包浆温润,一看便知是经年历久的旧物。晏清辞道:“这是臣在江南一个旧物铺子里偶然见到的,店主说是前朝一位清官案头所用之物。蟾蜍口中含钱,寓意清廉自守,不取非分之财。臣见它物性端正,便买了下来。殿下若每日研墨时用它注水,倒也算得一桩雅趣。”
温知予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铭文,点头道:“确实是好东西。这鎏金虽有些斑驳,但纹饰线条锋利,不是寻常匠人的手艺。”他将蟾蜍砚滴放在桌角,看着晏清辞,“第二件是什么?”
晏清辞又从囊袋中取出一卷物事。展开来,是一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竹面上天然的泪痕斑斑点点,疏密有致。扇面用的是细韧的玉版宣纸,纸上空无一字,只在下角钤着一枚小小的朱印,印文是“山间明月”四字篆文。晏清辞将扇子递过去:“扇骨是湘妃竹,扇面是空白,臣不敢擅题。”他垂了一下眼,“殿下的字写得好,若得闲,可在上面自题。”
温知予接过折扇,徐徐展开,又缓缓合上。他低头看着扇面上那枚朱印,道:“‘山间明月’——这倒是一句好词。”他抬眼看着晏清辞,似笑非笑,“你送我一把空折扇,是等着我自己往上面写字?”
晏清辞道:“臣不敢。”
温知予将那把扇子收进袖中:“那便留着,等我想好了写什么,再请你来看。”
他说完,让陈福另取了一只青瓷杯来,亲自替晏清辞斟了一杯茶。两人在廊下垂着的那盏明角灯下对面而坐。夜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叶和湿润青苔的气息。池中锦鲤偶尔跳出水面,银鳞一闪,又没入水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晏清辞环顾了一下院落,道:“殿下此处比东宫清静了许多。东宫到底是仪制所在,事事都讲究规整,住在这里倒更像一处读书养性的地方。”
温知予道:“原本就是父皇指给我的殿宇。小时候我在这里住过好些年,后来搬去东宫陪太子读书,便空下了。如今回来,倒是觉得样样都合心意。”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上浮着的两片叶芽,啜了一口,“我这人喜欢清静,不乐见太多人来往。所以也只你来看我,我不觉得吵。”
晏清辞握着杯盏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息。他没有接话,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温知予忽然道:“你明日还去兵部当值?”
晏清辞“嗯”了一声:“这几日积压了不少公文,明日一早便要去销假。”
温知予点了点头,将茶盏放在桌上,看着池中月光投下的倒影,那明角灯的影子也被水波拽成了一条条长而碎的金线。他像是随口道:“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北境秋防的事,朝廷有意加派监军。眼下虽未定人选,但若能成行,倒是一件对社稷有益的事。”
晏清辞听出他话里有话,却也没有点破,只是顺着他的话道:“北境与胡地接壤,绵延数千里,烽燧相望。若有得力之人巡视秋防,不仅能震慑外敌,也能安抚戍边的将士。”
温知予转脸看他:“你想到北境去?”
晏清辞沉默了一瞬,道:“臣未敢多想。听凭朝廷差遣便是。”
温知予没有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将话题岔开了。他起身走到石池边,蹲下身,在看池中那几尾锦鲤。有一条通体赤红的鱼游到池边,停在他面前的浅水处,鱼鳍轻摆,像是在打量他。他伸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水面,那锦鲤受了惊,一甩尾游远了,在水面留下一圈逐渐散去的波纹。
晏清辞也起身走到池边,与他并肩站着。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重叠在青石地面上。廊下的灯影微微晃动,池水无声地流淌着。
过了许久,温知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晏清辞,你若真去了北境,大概多久能回来?”
晏清辞没有料到他会这样问,怔了一怔,答道:“北境距京数千里,若往返途中顺利,大约需半年到一年光景。”
温知予又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便有些久了。”
晏清辞没有接话。夜风吹动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声响。池边那盏明角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又过了一会儿,晏清辞告辞。温知予没有挽留,只送他走到月洞门前。夜色正浓,宫道上只有零星几盏路灯,灯光昏黄而朦胧。晏清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温知予站在门内,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听见他说:“怎么?”
晏清辞站在几步之外的夜色中,沉默了片刻,道:“殿下那把扇子,若不知写什么,臣斗胆提一句——前人有一诗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北境有山名青要,虽不如五岳高峻,却胜在峰顶可望大漠。殿下若来日得闲,携这把扇子登顶一开,也算是一桩快事。”
温知予没有应声。晏清辞也不再说什么,转身沿着宫道走远了。
他的身影在路灯与夜色交界处消失。温知予在月洞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回到院中。
他在石桌前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把折扇,展开,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湘妃竹的扇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枚小小的朱印在扇面下角清晰可见。他抬指沿着那印文的笔画轻轻描了一遍,低声念道:“山间明月。”
他合上扇子,将它放到书案上砚台旁边。
夜渐深了。温知予回寝室躺下,却迟迟未能入睡。他睁着眼,望着窗外那一方天井中露出的夜空——一轮圆月正悬在殿脊之上,澄明如镜。
他翻了个身,伸手从枕下摸出那块白色卵石,握在掌中。石面的纹路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他闭着眼,指尖一寸一寸地抚过那道蜿蜒的纹路,心中默想着晏清辞方才站在月洞门前说的那番话。
青要山。大漠。若来得闲,携扇登顶,一览众山。
他想了很久,慢慢进入梦乡。
晏清辞沿着宫道走出了宫门。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站在护城河边的垂柳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宫城。城楼上的旗幡在夜风中轻轻翻卷,月光将飞檐的轮廓描成一道清晰的剪影。那里面的某一座殿宇中,有一个人在今晚收下了他送的两件礼物。
他翻身上马,缓缓向国师府的方向行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声在空旷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他行至半途,忽然勒住马,在路旁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一会儿,从怀中取出那枚象牙牙牌,就着月光看了看。牙牌上那枝兰花的刻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一片细小的水光。
他合拢掌心,将牙牌重新贴身收好,夹了夹马腹,继续前行。
回到国师府时已经快到三更天。他推开院门,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他推门进去,看到案上那方青玉笔山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在出门前临帖时随手写下的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
他坐到案前,拈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纸上写的是: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他提着笔,在纸边又添了一句小字:
“远道既不可至,惟以明月寄之。”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那张纸折好,同那支银杏枝一并放入书架深处那只旧木匣中。木匣里已经积了三四件东西——那方白卵石、那枝若木花、那本旧诗集,以及这一张纸条。
他合上木匣,将它推回书架最深处,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棂漏入,照在空空的桌面上。桌角那枝银杏叶在暗中依然泛着微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
这一夜,国师府的庭院中,玉兰花已落尽。新生的石榴花正在枝头悄然打着苞,等待属于它自己的时节。
温知予醒来时,天已大亮。
陈福端着铜盆和巾帕站在门外候着。他见温知予坐起身,便推门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换好衣裳后,温知予走到书案前,看到那把湘妃竹折扇还放在砚台边上。
他拿起折扇,沉吟了一会儿,提笔蘸了墨,在扇面上写下一行小字。陈福站在一旁,不敢探头去看。温知予写完后,放下笔,将那扇子合拢,收进一只细长的锦囊里。
陈福这才小心问道:“殿下可要把这扇子收进库房?”
温知予道:“不必。放在书架顶上,莫弄脏了。”
陈福依言将锦囊放到书架的顶层格中。温知予在案前坐下,翻开昨日那卷《水经注》,目光却有些游移。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问道:“陈福,北境青要山,离皇都多远?”
陈福一愣:“青要山?奴才没听说过这山名。不过北境路途遥远,大约总在数千里之外罢。”
温知予没有再问。他低下头,在书页上继续写批注。窗外的桂树枝叶轻轻摆动,在案上投下一片流动的光影。满庭绿意,深浓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