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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 看台 · 借你吉言 她坐在万人 ...

  •   票是三天前买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刷手机,页面弹出一条推送——他的演唱会,就在这个城市,后天。她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很久,宁小满趴在她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板。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购票页面,选了看台区最远的位置,付款。确认成功的页面只停留了几秒就跳转了,她锁了屏,没有截图。

      演唱会那天傍晚,她提前出了门。天气已经冷了,风打在脸上带着干涩的凉意。宁小满送到朋友家寄养一晚,朋友接过牵引绳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今天有安排啊?”她想了想:“去看个演出。”她坐地铁,换乘了两条线,车厢里陆续有人上车,有人举着灯牌,有人手腕上缠着荧光手环。她混在人群中,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场馆很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大。她顺着人流找到入口,穿过走廊,找到自己的座位。看台区最远的位置,舞台上的灯光像一片正在呼吸的光海,在夜色中缓缓铺开。她坐下来,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正在自拍,有人举着灯牌,有人正在发消息说“我到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拿出手机。

      然后灯暗了。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追光亮起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不再是那棵银杏树底下穿黑色运动衣的样子,但他站在光里的姿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开口唱了第一首歌。他的声音穿过扩音器,穿过几万人的呼吸,落在她坐的位置。她坐在看台最远的角落,隔着很多排肩膀,隔着灯光、隔着一个完整的秋天。

      他唱了《旧安街的春天》——那首她第一次在银杏树底下听到的歌。旋律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不是他自己写的歌,只是一首老歌。但在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旧安街的那个下午,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他坐在石阶上,唱完最后一句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看台最远的角落,没有录,没有跟着唱,只是听着。周围有人在跟着哼唱,有人的手机屏幕在灯光里亮着,整个场馆像一片正在呼吸的光海。

      他唱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低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台下说了一段话:“今天有很多人来,谢谢你们。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以前在街上唱歌的日子。”他停了一下,“那时候台下人不多,但有人坐在那里听完了一整首,就走了。”他的声音在扩音器里散开,“那些路过的人,我到现在还记着。”台下有人在尖叫,有人喊“谁呀”。他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唱下一首。

      她坐在看台上,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被风吹到很远的种子,隔了很久才落在土里。她在心里回答了他——她还没有走远。

      唱到后半段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一点点哑,不是明显的,但熟悉他声音的人能听出来。他没有停下来,没有说“今天状态不好”,只是继续唱。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在追光里唱歌的样子——那么多人围着他,那么多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么多人在为他鼓掌。她忽然觉得他离她很远,比旧安街的石阶到北京的距离还要远。他站的地方太高了,她坐的地方太远了。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这几万人的场馆,是他走过的所有路,她缺席的那些年,和他正在变成的样子。

      舞台上的光很亮,他站在那束光里,像一棵正在盛开的树,被无数目光浇灌着,继续向上伸展。而她坐在看台最远的角落,只是观众席中一个不会被人叫出名字的座位号。她坐在那里,想:他那么好,那么亮,那么多人喜欢他。然后她又想:我也可以的。不是变得像他那么亮,是让自己也变成一个能站在光里的人。

      演唱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唱了最后一首歌。不是《晚风与旧信》,是一首新歌,她没有听过。旋律很安静,像有人在夜色里慢慢走完一条街。唱完之后,他没有立刻下台,而是站在舞台中央,对着台下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明年还会唱。你们也要好好的。”

      她坐在看台上,隔着很远,看见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后台。追光灭了,场馆的灯亮起来,人流开始往外涌。她没有动,坐在原地等人群先走,等人潮退去,视线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舞台。她轻声开口,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借你吉言。”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汇入散场的人群。

      走出场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天前最后一点秋天的余温。她沿着台阶往下走,周围都是散场的人,有人在打电话说“我出来了”,有人在拍照发动态,有人低头翻看着刚刚录下的视频。她走在人群里,没有回头看那个场馆,也没有打开手机。

      她坐上地铁,车厢里还有零星几个刚散场的人。有人手里还攥着荧光棒。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隧道灯光,想起他唱那首老歌时的声音——和旧安街那个下午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声音本身,不一样的是他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被更多的人听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下次见。”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的时候,冷风涌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下车,换乘,然后走出站台,走回家。风从楼道口吹过来,她关上门,没有开灯。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浅灰色的光。她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坐下。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风穿过光秃秃的枝丫时发出的声响。她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它在夜色里站着,像一个安静的记录者,正在把她看过的那些光,逐帧存入它自己的年轮深处。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她终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写下一行字:“今晚去看了他的演唱会。坐在看台最远的地方。他很亮,我很远。但我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借你吉言。下次见。”

      她合上本子,把笔放回原处。窗外的风穿过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冬天的声音。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放在窗台上的干透的银杏叶,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宁小满不在,朋友说明天早上送回来。房间很安静,她没有开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在梦里,她站在一棵陌生的银杏树下,叶子是金黄色的。她低下头,发现自己手心里又躺着一片叶子,扇形的轮廓,边缘微微卷起。她抬起头,那棵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没有叫他的名字。那阵风穿过银杏叶的间隙,把她手握的叶片边缘轻轻翻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向手心,再抬头时,那道人影已经不在树下了。树下空荡荡的,只有满地黄叶在风里轻轻翻动。她站在那里,轻声说了一句:“我来了。”

      然后她醒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浅金色的晨光,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坐起来,摸了摸枕边——空的,宁小满还没回来。她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的光一闪,时间显示得很清楚。有一条消息。朋友发的照片——宁小满趴在她家沙发上,露出肚皮,尾巴模糊成一道灰白色的弧线。没有文字。她看了那张照片几秒,然后低头打了两个字:“谢谢。”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她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起来,窗外的光正在变亮,冬天的风正在变得干冷而清晰。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那天她出门的时候,没有走那条银杏路,她换了一条街。没有明确的理由,只是想走一条还没走过的路。风迎面吹来,干冷的,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清透感,不遮不掩,像某种延续了很久的回声正在穿越她尚未写完的页码。她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看见街对面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她在路沿上站了一会儿,等到绿灯亮起,穿过马路,在那棵树下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风把她大衣的下摆吹起来,她没有低头去按。

      那天下午,她在一家小书店里买了一本关于城市树木的旧书。翻开的时候,里面有一张旧照片——一棵银杏树,被拍在一座陌生的街角。纸张已经泛黄,但树的轮廓依然清晰。她合上书,把它夹在腋下,推门走出了书店。风迎面吹来,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走回了属于她的生活。她知道,离春天还很远。但那些关于春天的念头,已经开始被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测量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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