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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249 · 旧安街的夜 回北京前, ...

  •   奶奶在厨房里待了很长时间。

      水流声断断续续地响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定,像是被某种固定的节拍控制着。偶尔有塑料袋被打开又合上的声响,然后是碗碟被摆放进柜子的脆响。她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奶奶的背影——她正在把土豆切成滚刀块,刀法利落,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她的手背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手指依然稳当,没有一丝晃动。

      "奶奶,我们要走了。"

      奶奶的刀没有停。"几点的车?"

      "七点十分。"

      "那还有一个小时。"奶奶把切好的土豆块拢进碗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转过身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伸进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片压干的银杏叶,金黄色的,边缘完整,被夹在一小片透明塑料膜里。塑封的边缘剪得整齐,叶柄处穿了一根红绳。

      "去年这棵树上落下来的。"奶奶递给她,"压了一年了。你拿去。"

      她接过来。塑封的边角摸上去平滑而微凉,叶片在膜里保持着它落下的形状,颜色已经褪成一种柔和的金褐色。

      "您什么时候压的?"

      "去年秋天。你第一次来旧安街的时候。"奶奶说,"那天你站在树底下抬头看,我在三楼窗户里看到了。后来下去捡了几片好的,压了一整年。"

      她低头看着那片被塑封好的叶子,指腹沿着叶脉的走向轻轻滑过去。她的手指在塑封膜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雾气,然后又消失了,像一道刚被写下就被擦去的批注。"您去年就知道我会再来?"

      "不知道。"奶奶说,"但压一片叶子不费事。总归用得上。"

      她转回身,从厨房台面上拿起那本她带回来的旧书,翻到扉页,把塑封好的银杏叶夹进书页里,放在那行手写字迹的旁边。合上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一样东西已经被好好地收进去了。

      奶奶看了一眼她放叶子的动作,没有评价。她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盒子里装着包好的饺子,整齐地码了两层。她把保鲜盒放进一个纸袋里,扎好袋口,递给她。"带回去。冻起来。吃的时候不用解冻,水开了直接下。"

      她接过来。纸袋的边缘还带着冰箱里的凉意,透过袋子的纸面渗进她的指尖。

      "谢谢奶奶。"

      "谢什么。饺子包了就是给人吃的。"

      他站在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的交接。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那枚信封的边缘——已经折好了、和琴盒里的谱子放在一起的那一封。他用指腹沿着信封的折痕划了一下,然后抽出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正好从他脸侧经过,像一面刚被风扶正的旗帜,在某个确定的坐标处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他看到了她的视线,但是没有追回去。他等着她收回目光之后,才从门框边走开,走到鞋柜前,弯腰换鞋。

      她拎着纸袋,他背着一只很小的包——里面装着她的书和几样零散的东西。两个人在门口站定。奶奶站在客厅的灯光里,没有再往门口走,像是已经送完了。她站在客厅的灯光里,看着门口换好鞋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向她,又在她手里的纸袋上停了一下,最后收回来,落回她手上——那片被她夹进书页的银杏叶像一枚书签,隔着纸张也能感知到它的重量和位置。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奶奶问。

      他没回答。她替他答了:"等银杏树长出新叶子的时候。"

      "那还得等几个月。"

      "几个月很快。"她说,"您一包饺子,我们就回来了。"

      奶奶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她的右手在围裙边缘捏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捏一个已经被拿起的音符。"那走吧。赶车。"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在两个人的头顶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她手里那个纸袋随着下楼的步伐发出轻微的晃动声,饺子在盒子里碰来碰去,发出细小的、干燥的碰撞声。他们在一楼拐角处停了一下,她说:"奶奶说'总归用得上'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到——"她说,"她怎么知道那天站在银杏树底下的人,会变成来吃她饺子的人?"

      "她不知道。"他说,"但她愿意等。"

      "等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嗯。"

      她没再说话,跟在他后面出了单元门。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街道上没什么人,傍晚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灰和干枯植物的气息。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剪影,光秃秃的枝条伸向暗下来的天空,像一道被反复勾勒过的草稿。她在树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它的轮廓,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火车上人不多。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她把纸袋放在身边座位上,把书拿出来,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一页。塑封的叶子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光泽,像一个被定格的时间切片。她把书合上,放回纸袋里,然后抬头看他。他正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夜景上——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近处是黑色的田野轮廓。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和她坐在同一节车厢里。

      "你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目光没有收回来,"每次回北京的路,都是同一条。但每次坐的时候,看到的夜景都不一样。上次看到的是路灯。这次看到的是远处的山。"

      "上次是哪次?"

      "上次是来旧安街领证回来的那次。"他说,"那时候天还没全黑,能看到田野。这次天已经黑了,只能看到远处的灯。"

      "那下次呢?"

      "下次,"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可能是春天。天会亮得更久一些。能看到更多。"

      火车经过一座小站的时候,车厢里的灯光明暗交替了一下。她的手搭在车窗上,在光线变化的瞬间,车窗玻璃上短暂地映出她的影子。他看到了那道影子——和她的轮廓重叠在一起,形成一个被车窗框住的、模糊的复像。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今天——"她开口,"坐在咖啡馆门口等我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低头看表。看到你说话的时候,左手会放在膝盖上。看到你在回答问题之前会先停顿一下。看到你转身拿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向。你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那你还在吗?"

      "一直在。"他说,"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她低下头,手指落在书脊的边缘,沿着那道被反复翻阅后形成的折痕划了一下。她的手指停在了折痕的末端,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读到的段落,等它自然落定。"那你坐在那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下次你采访,我可以坐得更近一些。坐在咖啡馆里面,坐在你看得见的位置。不用隔着一条街。"

      "你坐在里面的话,会被编辑看到。"

      "看到也没关系。"他说,"我坐在那里看一本书。不会打扰你。"

      "你拿着那本书坐在那里,编辑会问'那是谁'。"

      "那你就告诉她——'是帮我拿书的人。'"

      她没有反驳。她把书放回纸袋里,然后靠在座椅靠背上。火车穿过一段隧道,车厢里的灯光短暂地暗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光线的变化让他的轮廓在重新亮起的时候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她坐在他对面,她的目光穿过两个人之间那道窄窄的桌面,落在他放在桌上的手上,看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望向窗外。火车继续向前开着。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

      开门之后宁小满从窗台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她放下纸袋,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宁小满的耳朵在她手下动了一下,然后它蹭了蹭她的手腕,转身走回窗台边重新趴下,像在确认两个人都回来了之后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她从纸袋里拿出那本书,走到窗台前,把它放在窗台边沿上。书脊朝外,深灰色的封面在路灯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哑光质感。她把它放在"归宁"和"随遇"中间的空隙里,刚好卡在两盆绿植之间,像一枚被安排好的分隔符。

      "你把书放在窗台上了。"他站在她身后说。

      "嗯。让它和绿植放在一起。"

      "那下次回旧安街的时候——"

      "下次回旧安街的时候,"她说,"把这本书带去。放在奶奶的窗台上。让它在旧安街也待一段时间。"

      他走到她旁边。她感觉到他走近的气息,但没有转过头来。他看着窗外路灯下的银杏树枝桠,看了很久。窗台上的五盆绿植和那本书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伸手,把那盆"随遇"转了一个方向,让它朝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方向。

      "你看到奶奶最后站在门口的样子了?"她问。

      "看到了。"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手放在围裙上。没有往前走。"

      "因为她已经送完了。"

      "她站在那里——"她说,"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下次见面的时候,要包什么馅的饺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事。她站在窗台前,手里还搭着那盆"随遇"的盆沿。她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碰她,但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她的后背在他走近之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不是靠上去,只是让那道温热的接触面更大了一些。他感觉到她后背的调整,没有移动,让那道间隙维持着它稳定的宽度。

      "今天——"她说,"我在旧安街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的时候——"

      "嗯?"

      "站在那里的时候,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想到——"她说,"下一次回来,银杏树会重新长出叶子。奶奶会在窗台上放新的薄荷。宋勉的面馆会换新的招牌。老李的修鞋摊还是会开在那里。所有东西都在变,但都在同一个地方等我们回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全落定,然后补了一句,"那棵银杏树,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站在那里。"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碰了一下她搭在花盆边沿的手指。他的动作从她指尖开始,沿着她手背的轮廓滑过,最后停在她的指缝之间。她的手指在他的触碰中微微张开了一点,让他能更自然地滑进去。两个人的手在"随遇"的盆沿上交握着。窗台上的"归宁"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叶片,像是一个被风读完的句子,正等着被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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