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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246 · 旧安街的黄昏 银杏树的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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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临江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从火车站到旧安街的路,他们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因为熟悉而加快,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她走在他前面,依然是半步的距离,像是用那道被固定下来的间隙在引导和跟随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她手里的那本书还没有放回包里,一直抱在怀里,深灰色的封面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煤灰和干燥尘土的气息。街口的修鞋摊还在——老李正坐在缝纫机后面,低头拆一双旧鞋的鞋底。他没有抬头,但听到脚步声之后,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拆。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像是想停下来打个招呼。老李依然没有抬头,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宋勉面馆的时候,卷帘门半拉着——还没到营业时间,但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她看到门边放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摆着一碗盖着保鲜膜的面和一双竹筷。是留给人回来吃的。
那棵银杏树在街道的尽头。站着的时候,是另一副样子——叶子几乎落尽了,枝桠像被什么细细描过的线条,横竖斜地搭着,光秃秃的,根根分明,把天空切割成细碎的亮块。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金色的、褐色的、边缘卷曲的,层层叠叠,像一张被反复铺过、又反复踩实过的地毯。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那棵树的轮廓。冬天的银杏树比秋天看起来更高一些,因为叶子落尽之后,树干和枝桠的线条从遮蔽中露出来了,像一个人卸下了穿了一季的衣裳,露出了骨骼的形状。
"和夏天来的时候不一样。"她说。
"夏天的时候,叶子是满的。"他走到她旁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树,"冬天的时候,能看到树的骨架。"
"骨架——"她重复了一下那个词,"你以前注意过吗?"
"没有。"他说,"以前来的时候,秋天来的,叶子还在。只有今天,叶子落完了。"
"那现在看到了它的骨架——你觉得它还是一样的树吗?"
"一样的。"他说,"只是换了一个样子。"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垂在最低处的那根枝条——光秃秃的,比手指粗一些,表面有一层干燥的、微微发白的树皮。她的指尖沿着枝条的方向慢慢滑过去,从靠近树干的位置滑到枝条的末端,像在读一行被写得很长的字。
"秋天的时候,这根枝条上应该挂着很多叶子。"她说,"落完之后,枝条的形状完全露出来了。它比我想象中长。"
"你以前没注意到它的长度?"
"以前只能看到叶子。叶子挡住了枝条延伸的方向。"
"那现在——"他说,"你看到它的全貌了。"
她没有接话。她把那本没有名字的书放在树根旁边的地面上,然后蹲下来,手指落在覆盖着树根的那一层落叶上。那些叶子干透了,边缘微微卷曲着,摸上去有一种干燥的、薄脆的质感。她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背面,然后又放回去。
"如果叶子落完了——"她开口,蹲着没站起来,"那明年春天,它会重新长吗?"
"会。"他站在她身后说,"每一片叶子都知道自己应该在哪个位置长出来。"
"它记得自己的位置?"
"它记得。"他说,"因为根没变过。树也没变过。只是叶子每年换一批。"
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转身面对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半臂——她转身之后,她的左手垂在他手边,几乎碰到他的指尖。她低头看那根垂下来的枝条,她也低头看她的手。她的手指从枝条上收回来,落下去的时候,擦过了他的指节。她手指的侧面沿着他手背的边缘滑过,力度均匀,像一根琴弦被拨响之前那道短暂的、不成音的触碰。然后她停住了,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
"你冷吗?"她问。
"不冷。"
"你的手是凉的。"
"因为刚才一直放在口袋里。"
她握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让手心的那一面朝上。他的掌心里有一道极浅的凹痕,是刚才抱书的时候书脊压出来的。她把那本书从树根旁边拿起来,放进他摊开的手心里,让那道凹痕重新压上书脊的轮廓。然后她把他的手合拢,让他握住那本书,像握住一个被短暂借用后又归还的物件。
"你帮我拿书。"她说,"我去捡一片叶子。"
"叶子都落完了。"
"落在地上的也算。"
她蹲下来,在树根周围的落叶堆里翻了一会儿。她翻得很仔细,指尖从一片叶子移到另一片叶子,像是在辨认什么。最后她翻起一片边缘完整、颜色偏深的叶子——叶脉清晰,叶面的金色已经褪成了更旧的黄褐色,像一张被压干之后保存了很久的纸片。她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她说,"和以前捡的不一样。以前捡的都是刚落下来的,边缘还是软的。这片已经干透了。"
"那这次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先放着。"她说,"等到明年春天,把它带回旧安街,埋在树根底下。让它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书脊上那本没有名字的书脊上印着那行小字——"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句子,都曾在某个人的口袋里被折过。"他看了几遍那行字,然后合上书,夹在臂弯里。他侧过头来看着她,夕阳从西边照过来,在他侧脸上留下一道金色的轮廓线,和她今天下午在咖啡馆落地窗里看到的角度一样。
"明年春天来的时候——"他说,"我陪你来埋叶子。"
"好。"
她退后一步,重新抬头看着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枝条在傍晚的天空中像一道被反复描过的素描线条,根根分明,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走向,没有一条是被遮蔽的。
"我们走吧。"
"嗯。"
他站在她旁边,和她并排面对着那棵树。冬天的风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枝桠,穿过树根上铺着的那层落叶,穿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像一首已经不需要乐谱的旋律。她的轮廓被光线拉得很长,投射在旧安街布满落叶的地面上。他的影子在最后一缕光里追上了她,两道影子在旧安街布满落叶的地面上并排延伸着。他没有说出声,他只是在心里数了一遍她站在树底下仰头看树枝时的角度——和旧安街第一次相见时一样,每一片叶子落尽之后,仍有轮廓未被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