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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228 · 树下的观察 工作人员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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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同一棵银杏树。
阳光比昨天薄一些,云层均匀地铺开,像一张被仔细拉平的灰色棉布。光从云层后面渗下来,不刺眼,均匀地覆盖了整个树冠。她坐在梧桐树下面的位置,和昨天一样,手里拿着那本旧诗选。书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道折痕在自然光中呈现出比昨天更深的颜色。
她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昨天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今天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他前臂内侧的线条。他在和导演说话,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脚本。他的右手在说话的时候沿着脚本边缘的空白处比划了一下,像在画一条路径线。导演点头,在脚本上做了一个标记,然后退开。
周安宁走向银杏树。他在昨天站过的位置停下来,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树冠上,像在确认一棵树的结构。阳光从云层后面渗下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在他的颧骨下方留下一道浅淡的阴影。
她看着他,手里的书停在那一页。她能感觉到他站在三十米外的那种存在感——不是声音,不是动作,是他在那个位置形成的一个稳定的、不可忽视的场。像一枚被放在琴箱里的音叉,不用敲击,也能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振动。他在那个位置又站了几秒,然后开始走。
他走路的节奏和昨天一样——第一步的跨度比后续的每一步短了大约五厘米,然后在第三步恢复成正常的步幅。这个细微的变化她被他的脚步穿过草坪的声音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书页,但她的耳朵跟着他的脚步在走。十步,停,转身,走回来。这组动作在第二次重复的时候有了一点变化——他在转身的时候多停了一拍,像是被某片叶子落下的轨迹吸引了半秒。导演没有喊停,摄像机一直转着。
她合上书,从梧桐树底下站起来。她走到导演身边,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那个被镜头框住的画面。他的背影正从树冠边缘走回起始位置。步幅均匀,重心稳定,每踏出一步,前脚掌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她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你觉得怎么样?"导演问。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找一个旁观者的意见,而不是在征询专业判断。
"他的脚——"她说,"第一步的跨度比后续的短。大约五厘米。他在用第一步确认地面的平整度,然后才把重心完全移过去。"
导演沉默了一拍。他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着监视器。他的目光在监视器上停了几秒之后说:"你观察了他多久?"
"从昨天开始。"
"你平时做什么工作?"
"写字。"
导演不再问了。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可以,再来一条",然后放下对讲机。他注意到她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离开,像一棵被移植到片场里但还在适应新土壤的植物。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屏幕上,落在他的脚步上,落在他每一次转身时肩膀转动的角度上。她站在那里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但没有翻开。她的拇指沿着书脊的磨损处慢慢划过去,像在抚平一道正在生长的折痕。
第三条拍完之后,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来,朝周安宁的方向喊了一声:"有感觉。今天早上到这儿。"
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她退回到梧桐树底下,重新坐下来。导演从她旁边经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像在斟酌措辞:"你是那个写书的人,对吗?"
"嗯。"
"你写的那本书里,有一棵银杏树。"
"嗯。"
导演点了点头。他本来已经走出去了,又回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对她说了一句:"你书里写的那棵树,和他唱的《归宁》是同一棵吗?"她停了一下,然后说:"是同一棵。"
导演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器材车。没有追问,没有评价。他只是像一个找到了连结点的人那样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去做下一件事。她看着导演的背影走远,然后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书。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她发现页面上多了一样东西——昨天她写的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笔迹。字迹是铅笔的,很轻,像是用笔尖轻轻划过纸面留下的,生怕压出痕迹。
"三十米的距离,走了三步之后就消失了。"
她看着那行字。铅笔的笔迹很淡,边缘有些模糊,像是被橡皮轻轻擦过又重描了一遍。她看得出那是他的笔迹——字迹的倾斜度比平时大一些,像是在没有桌面的情况下靠在什么东西上写的。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铅笔印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细微的凹痕。然后她合上书,抬起头来。
他正站在银杏树底下,背对着她,在和摄像助理说话。他的侧影在云层漏下来的光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轮廓线,像一道被稀释过的水彩笔触。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着划了一道弧线——像在描一个和弦的走向。摄像机已经停了,工作人员正在拆除轨道。他站在那棵树和机器之间,在她那道三十米的视野半径里来回穿过。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把最后一根线缆卷好装进箱子,久到导演在远处喊了一声"收工了",久到银杏树冠上落下来一片叶子,刚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停在那行铅笔字的边缘。
她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夹进书页里。她合上书站起来,走过三十米的距离,经过那些被拆散的设备支架,经过地上残余的胶带痕迹,走到银杏树底下。他正好结束了和摄像助理的对话,转过身来。
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本书。两个人的距离大约是一步。周围有工作人员在走动,有人在他们旁边搬运器材,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那些声音包围着他们,像一圈正在退去的潮水。她伸出手,把那本书递给他。他接过去,翻开到第三十七页,看到那行铅笔字和旁边那片刚夹进去的银杏叶。他的目光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把书拿在手里。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的眼睛上——在周围那些正穿梭而过的工作人员之间,短暂地交汇了一拍,像两个人在同一张乐谱上同时看到了同一个休止符,知道下一个音要等四拍才落下。
"书——先放你那里。"她说。
"放多久?"
"放到下一次拍摄。或者放到你演唱会之前。"
"演唱会之前的话——"他说,"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不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拇指沿着书脊的磨损处划了一下——和她刚才做的动作一样。"那两个月里,我会把第三十七页的折痕再加深一点。"
"加深到什么样的程度?"
"加深到——翻开那一页的时候,书会自动摊开。"他说,"和你的书里那棵银杏树一样。不用找,它就在那里。"
她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一步的距离。周围的工作人员还在收拾器材。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应了一声,把书放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包面,像在确认一样东西已经安全地存放好了。
"那明天——"她说,"明天还有拍摄吗?"
"后天有。"他说,"明天休息。"
"那明天——"她停顿了一下,"你会看那本书的第三十七页吗?"
"会。"
"看多久?"
"看到把'三十米的距离,走了三步之后就消失了'这句话背下来。"
工作人员已经把最后一批器材装上了车。导演在车门旁边朝他们这边点了一下头,然后关上车门。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公园。银杏树底下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那句话——"她说,"你是用铅笔写的。"
"怕写错了可以擦掉。"
"那如果你写对了呢?"
"写对了——"他看着她,"就不擦。一直留在那里。让后来翻到那一页的人都能看到。"
"如果后来翻到那一页的人是我——"
"那就是给你看的。"
她把背包从肩膀上取下来,换了个方向重新背好,那本书就被他收起来了。她朝他走了小半步,又停了,像在权衡一个动作的时机。黄昏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银杏树的树冠染成了一种更深的金色。她抬起头,看着树冠东南角那根枝桠。上面还挂着几片叶子,在傍晚的风里微微颤动着。
"后天拍摄的时候,"她说,"我会坐在梧桐树底下。"
"我知道。"
"你走进画面的时候,会先经过一片光圈。是阳光穿过银杏叶漏下来的一个圆形光斑。如果你踩到它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我会停半拍。"他说,声音在傍晚的风里保持着稳定的幅度,"停半拍,让那道光知道你坐在三十米外。看完了再走回来。"
她放下背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然后递给他。他接过手机,看到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刚才那页书。第三十七页。她的铅笔字和他的铅笔字并列在一起,中间隔着一道折痕。
"这张照片——"她说,"我拍了。"
"留着。"
"留多久?"
"留到——"他想了想,"留到演唱会那天。放到大屏幕上。"
她伸手,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她拿回来的动作很轻,指尖掠过他的掌心边缘,像被午后的温差轻轻擦过。然后她转身,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后天见。"她说。
"后天见。"
她从银杏树底下走远了。她的身影沿着公园的小径向前移动,经过那些被落日余晖拉长的草地,经过那棵梧桐树,经过公园大门。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变成远处的一个轮廓,然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然后他低头,打开斜挎包的拉链,看了一眼那本书露出的书脊。深蓝色的布面,磨损成了灰蓝色。他合上拉链,转过身,朝公园的另一个出口走去。银杏树冠在黄昏的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首只剩下尾音的曲子,还在空气里轻轻绕着,没有完全落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