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过有你的梦》》悉芙

185、第一百八十五章 · 菜市场 路过菜市场

　　她路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北京七月中旬的光线仍然明亮，但在午后最炽热的时段已经缓缓滑过，光线从正上方移向了稍偏西的位置，带着一种将在两三个小时后转化为暖色调的征兆。她从出版社出来，没有坐车，沿着那条路慢慢往回走。路边的树荫在人行道上投下一段一段断续的阴影，她走在阴影和阳光交替的地面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没有在看什么。

　　菜市场在一个路口的转角后面。入口不大，铁皮棚顶已经有些年头了，棚顶边缘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层。她从门口经过的时候没有打算进去——家里还有菜，昨天买的番茄和青菜还没吃完。但她经过入口时，脚步放慢了一拍。

　　一阵歌声从市场里传出来，穿过摊位之间堆积的菜筐和塑料袋，穿过空气里混合着的鱼腥、葱蒜和湿漉漉的菜叶气味，穿过铁皮棚顶反射下来的阳光和被灯光照亮的暗红色遮阳棚区域，抵达了她的耳膜。旋律是她熟悉的。上、下、上——然后是一段延展。没有词，只有音，唱的人用"嗯"代替了所有歌词，把旋律完整地哼了一遍。

　　她站在菜市场的入口处，没有走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声音是从市场里面某个位置传出来的，被摊位之间的通道折射了之后有些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纸的边缘，但旋律的轮廓清晰可辨——上、下、上，然后是第二段的上、下、平、上、平、落。最后一个"落"的时候，哼唱的人在尾音上拖了一小段。

　　她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旋律结束之后，市场里的杂音重新涌上来——有人问"多少钱一斤"，有人回答"三块五"，有塑料袋被扯开的声响和水滴落在铁皮地面上的细碎声响。她的手指还在手机壳边缘。她走进去，沿着旋律传来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家菜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围裙上沾着菜叶的汁水，正在给一把青菜喷水。她刚才正好哼完了最后一段旋律——她的嘴唇在哼完之后轻轻合上，然后继续手里的动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然。

　　她站在摊位前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把青菜。"多少钱一斤？"

　　"两块五。"

　　她买了一把小葱，付了钱。摊主把葱装进塑料袋里递给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刚才那个调，好听是吧？"

　　"嗯。"

　　"前两天在市场门口听人唱过一遍，记住了。回家哼了两天，今天边干活边哼。"摊主把葱递过来，她没有立刻接。她在暮色即将降临的光线中伸手接过那把小葱——葱叶在午后的光照下显得青翠，是刚被水喷过的鲜润。她接过袋子，感觉到塑料袋的边缘被摊主的手指捏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她在暮色里握着一把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菜市场。

　　到家的时候，天色正在从午后的亮白向傍晚的浅金过渡。她进门之后先把那把葱放进了冰箱，冰凉的空气从打开的门缝里涌出来，包裹住葱叶的表面。她关上冰箱门，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台前。窗台上的四盆绿植在下午的光线中安静地站着，"等结果"的叶片在光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绿色光泽。

　　他在傍晚回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边的矮椅上。他看到她坐在那里，手边放着一把已经切好的小葱，葱白和葱叶分开放着，在暮色中呈现出两种不同深浅的绿色。她的目光在他进门的时候从窗外收回来，转向他的方向。她在暮色中开口说："今天路过菜市场，听到有人哼那首歌。"

　　他的脚步在客厅中间停了一下。"有人在菜市场里哼？"

　　"一个卖菜的阿姨。她说是前两天在市场门口听到的，记住了。她哼的时候用'嗯'代替了所有词，但旋律和你在旧安街唱的那一遍一样。最后一个尾音拖长了半拍。"

　　他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下来。"听完之后，你做了什么？"

　　"买了一把葱。她说'两块五'。我付了钱，她哼完的时候正好在给一把青菜喷水。"

　　他侧过头看着她。暮色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暖色的边线，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待一个不需要被抓紧的回应。他开口说："你今天下午听到有人在菜市场里哼那首歌的时候，你站在那里有没有觉得那首歌已经不完全属于你了？"

　　她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拢。"它本来就不只是我的。是你写的，我起的名。现在有人哼了，它还有别人的声音。但它的起点还在——旧安街的银杏树底下。起点不会变。"她低下头，从矮椅旁边的地板上拿起那把小葱——已经被她切好装进碗里了，葱白和葱叶分放在碗的两侧。她端着那只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做葱油面。"

　　她走进厨房，把那碗葱花放在案板上。他跟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在安静的傍晚中显得清晰而短促。她洗完手没有擦，转过身来看着他的方向，水珠从她的指尖滴落在厨房地砖上，在暮色中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水痕。她开口说："卖菜阿姨哼的那一遍，和你在旧安街唱的那一遍，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遍。它已经被很多人唱过了。但今天下午，它是从菜市场里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