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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一百七十八章 · 白天的间隙 拍戏间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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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风确实有三四级。
她到片场的时候,那棵道具银杏树的树冠正在风中持续摇动,叶片翻卷时露出浅绿色的叶背,在日光下形成一层层深浅交替的波纹。长椅在树荫里,风从侧面吹过来的时候把她的头发扬起来又落下。她坐下来之后把外套帽子拉起来戴上了,帽檐在风中被吹得微微向后翻,她用手按住帽檐边缘,让它保持在不被吹翻的位置。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昨天写过的那一页。风从纸面上方掠过,把页角吹得微微卷起又落回原处,像在被反复翻动。她用笔压住页角,开始写新的句子。风穿过树冠的声响持续不断,叶片之间的摩擦声在三级风中呈现出一种细密而均匀的质地,像一条被拉长了的、没有间断的声带。她写了几行关于风的句子,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冠。风把树冠的轮廓吹得不断变化,每一条枝干都在风中保持着各自的摆动频率。
她听到脚步声从片场方向传来。那个声音是迈入草地后变轻的——从水泥地面到草地的脚步声,在草地边界处产生了一次材质转换的顿挫。她继续低头写字,没有抬头看。脚步声在草地上持续了几秒,然后停在了长椅旁边。风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树荫边缘的位置,恰好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一阵风,在她和他之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被他的身体截断的气流缺口。她感觉到风在她面前减弱了一瞬,然后从他身侧绕过去重新汇合。她才抬起头。
他站在长椅旁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戏服外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领子。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有几缕被风掀起来又落下。他在风中站的位置刚好形成一个挡风的轮廓,挡住了从她左侧吹来的气流,她的帽子边缘在那道被挡住的风中停止了翻动。她开口说:"这棵树在风里和在无风的时候声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无风的时候是沙沙声,像在翻一页很厚的纸。有风的时候是哗哗声,像整本书都被翻了一遍。"她伸手把帽檐边缘整理了一下,"你听到了吗?"
他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下。风持续地穿过树冠,叶片之间的摩擦声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层持续的声响。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哗哗声里有一层沙沙声在底下。风把表层的声音带走了,底下的还在。"
"你站在那儿听,比坐在里面听更清楚。"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绕过她身侧在长椅另一端坐了下来。坐下的时候风衣下摆碰到了她外套的侧边,被风吹得在她的外套上短暂地贴了一下。他坐下之后没有靠进椅背里,而是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面朝树冠的方向。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影——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树冠的间隙看着被叶片切碎的天空。风把他的额发向后吹去,露出整个前额和眉骨的轮廓。她感觉到自己手中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你今天上午拍了几场?"她问。
"两场。下午还有三场。"
"那你现在是从第几场的间隙里出来的?"
"第二场和第三场之间。导演说布景要调整四十分钟。"他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目光还停留在树冠的方向,"第三场拍完还有一个小时的休息。到时候如果风还没停,我再过来。"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坐在风里的侧影。风吹到他的时候,他的睫毛会微微眯一下。"
他坐在长椅另一端,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风持续地从树冠穿过,在她和他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层层移动的气流。她看着他的侧脸,开口说:"你今天下午第三场拍完之后,如果不刮风了,阳光会从树冠正上方漏下来。到时候树荫的形状会变得很完整,边缘会清晰。"
"那你会坐在树荫边缘还是中间?"
"中间。阳光漏下来的时候会形成细碎的光斑,坐在光斑和阴影交替的位置,感觉像是在同时经历两种天气。"
"那我第三场拍完之后走到这边的时候,先看树荫边缘有没有人。"
"边缘没有人。在中间。"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风从他侧脸的方向吹过,把她笔下的纸页吹得微微拱起。她用手按住页角,抬起头,目光在风中对上他的视线。"你现在可以多在树底下坐一会儿。"
"坐多久?"
"坐到听到导演通过场务喊你的名字为止。"
他在长椅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从微微前倾变成了靠进椅背里的状态。这个动作让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小段。他的肩膀在椅背上找到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点,他的视线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风正在把纸页的边缘持续吹动。"你刚才写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然后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让他看到那一页。风把纸面吹得微微颤动,他的视线透过颤动的纸面读完那行字。他读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把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她脸上。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写'他的睫毛会微微眯一下'的时候,你自己也眯了一下。是为了确认这个动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笔还夹在指间。风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持续流动,树叶的声音在头顶继续响着。他坐在长椅上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从侧面吹来的一阵风,在她的外套边缘形成了一个短暂的、被他的身体轮廓截断的气流缺口。树冠上方有一片云正在缓慢移动,把一部分阳光遮住又放开,树荫的亮度随之明灭。他的轮廓在明灭的光线中交替呈现亮面和暗面。她开口说:"你第三场戏拍完之后,如果风已经停了,夕阳会从西边照过来,把树冠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
"那草地的颜色会变成什么颜色?"
"会被夕阳染成一层暖金色。树冠的影子是深色的,在暖金色的草地背景上显得比平时更清晰。"
他坐在长椅另一端,听到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树冠上。他的目光在风中的树叶间移动,像是在寻找她描述的那个画面。"那等夕阳出来的时候,如果草地上有长椅,有人坐在长椅上,那个人也会变成金色。"
"那个人在夕阳里的时候,影子会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树的另一面。"
远处传来场务的声音,隔着风力和距离的衰减,听起来像一团被压缩过的声浪。他站起来。深蓝色外套的下摆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扬起。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立刻走,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她。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一些,有几缕从帽檐下露出来。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帽檐遮住了她一半的额头,他只看到她眼睛以下的部分。他伸手把她帽檐的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风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晚上会有夕阳。"
"夕阳出来的时候,我会坐在长椅的中间位置。"
他收回手,转身朝片场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草地上行走时保持着稳定的步幅,深蓝色外套的肩膀轮廓被风压出一个向内收的弧度。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穿过草地和水泥地面的分界线时他的脚步声从草地上的闷响变成了水泥地面上的清响。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字:"他走的时候按了一下我的帽檐。风还在。但帽檐没有再翻起来。"
下午的光线在树冠上方缓慢移动。风在下午三点左右减弱到了二级,叶片之间的摩擦声变得柔和。她坐在长椅上,笔记本已经合上了,放在膝盖上。远处片场方向传来隐约的声响——喊声、脚步声、道具被移动时发出的碰撞声,被距离和树冠的阻挡削薄之后变成模糊的嗡嗡声,像一条被放在远处的、持续的背景音带。她靠在椅背里,感觉到风在减弱之后,阳光的暖意变得更加明显,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她手背上,正在形成一层温热的覆盖。
第三场戏收工的时候,夕阳确实从西边照过来了。树冠的影子在草地上被拉长,颜色从下午的偏灰变成了暖金色与深色交替的图案。她坐在长椅的中间位置,感觉到夕阳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层暖金色。他的脚步声从草地边界的方向传来,这次比之前更慢一些,像是已经不需要赶时间了。脚步声停在了长椅旁边,在她身侧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像是让她先转头。她转过头来,夕阳在他和她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层暖色的光晕。他的轮廓在这层光晕中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线,比平时显得更清晰。"你坐在中间位置。"
"嗯。你走的时候说夕阳出来的时候会有人坐在中间。"
他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风已经几乎停了,树冠的叶片保持着轻微的、几乎不发出声响的颤动。两个人的影子在草地上被夕阳拉长成两道平行的深色轮廓。她的影子边缘和他的影子边缘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掌的距离。她看到他左肩后方那枚印记在夕阳的光线下呈现出比昨天更浅的颜色,边缘已经模糊了,正在缓慢地融入周围的肤色。她伸出手,指尖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枚印记的位置。"它快消失了。"
"后天就看不见了。"
"那后天你再拍一场动作戏。"
他没有接话,她的指尖从他的肩膀上收回来。夕阳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层持续的光晕,把他的脸在暖金色的光中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线。她的手指落在自己膝盖上,笔记本的封面在夕阳中泛着暖色的光。
远处场务的声音又响了一次。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走,他在她面前站着,低头看了她几秒。夕阳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成一道明亮的金边,她看到他的嘴唇在金光中动了一下。他说:"晚上回去做番茄蛋花汤。"然后他转身,沿着草地向片场的灯光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背影拉成一道深色的长影,那道影子在草地上延伸着,一直延伸到树冠阴影和光照带的交界线。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加了一行字:"夕阳里他说晚上做番茄蛋花汤。他的影子走了很远才消失在光的分界线上。风已经停了。"她合上笔记本,靠在长椅里,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正在从树冠边缘缓慢退去,变成一层更深的暖色,然后融入即将到来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