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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 长椅上的下午 她坐在道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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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片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六月的阳光正处在一天中最明亮的时段,从头顶的蓝天上倾泻下来,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均匀的亮白。片场的入口没有门禁,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器材,一个场务看到她之后指了一下后区的方向:"周老师在那边,主场景在A棚,不过现在还在拍群戏。"她道了谢,沿着场务指的方向走去。
绕过两个道具集装箱和一组正在拆卸的灯架之后,她看到了那棵银杏树。比照片里看起来更大一些,树冠的直径大约五六米,枝叶密密地覆盖在头顶,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完整的圆形树荫。树干被固定在土台里,土台边缘围着一圈深褐色的树皮碎屑。树荫下确实有一张长椅,深灰色的金属骨架,木条椅面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银杏树的树冠在头顶展开,风穿过叶片时发出的声音和旧安街那棵很像——细碎的、持续的沙沙声。她靠在椅背里,阳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她手背上投下不断变化形状的光斑。她从帆布袋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到昨晚画过银杏树简笔画的那一页,在空白处开始写新的句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从片场中心方向过来的,是从道具仓库的方向。她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长椅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走近。她在脚步声变缓的瞬间没有抬头,继续用笔在纸面上写字。他走到长椅旁边停下来,站在银杏树的树荫边缘。她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的高度和阳光落在他身上的角度形成了稳定的阴影覆盖。她写完了那个句子,在句尾画了一个句号,然后抬起头。
他站在长椅旁边,身上穿着戏服——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她的视线从他的脸移到他身后的银杏树,再移回他脸上。她手里的笔还捏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指的距离。她开口说:"这棵树的树叶,比旧安街那棵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的幅度和昨晚在地板上说话时一样,像一句被提前准备好的台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语境。他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下。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膝头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正在写的字还没有干透,笔尖留下的凹痕在纸面上形成一层轻微的凸起。"你写了什么?"
"写了'这棵树的树叶比旧安街那棵密'。然后写了树冠的形状,写了光斑落在手背上的样子。还写了一句——'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脚步声的节奏可以判断来的人是谁。'"
他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边缘。她的笔在纸面上停顿的位置距离他的手指约一寸,两个人的手在笔记本上方形成一道平行线。"你写句子的时候,会先想好完整的句子再落笔,还是边写边调整?"
"两种情况都有。刚才那句'脚步声的节奏'是写的时候自己冒出来的。写之前没有想过它。"
"那你现在可以写下一句——'那个人在长椅旁边停下来,没有立刻坐下,他在等写句子的人抬头的间隙。'"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话写了上去。他的目光落在她写字的动作上,看着她把那一行字写完,在末尾点了一个句号。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他:"你下一场戏什么时候开始?"
"四十分钟之后。"
"那你可以在长椅上坐一会儿。"
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坐垫的距离。他坐下的时候长椅的椅面微微沉了一下,又恢复了水平。六月的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他和她的肩膀上形成细碎的光斑。风穿过叶片的声音持续着,像一个从未间断的背景音。她把合上的笔记本放在腿上,手搭在封面上,指尖轻轻敲着纸面。声音在空气中形成微弱的节奏,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找节奏?"
"嗯。刚才写完那几句话之后,总觉得它们还缺一段旋律。"
"那你在写词?"
"在写一首新词。还没成形,只是几个句子在纸面上站住了。它们需要一段旋律才能站稳。刚才听到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觉得那个频率和词句的节奏可以匹配。"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天空。云层正在从头顶缓慢移动,在树冠上方形成不断变化的形状。"你可以把笔记本翻到刚才写那两句话的那一页,然后把它们念给我听。"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她念了那两句话,声音在风中没有被削弱,像被叶片的缝隙过滤过一样,稳定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的时候,脚步声的节奏可以判断来的人是谁。那个人在长椅旁边停下来,没有立刻坐下。"
他听完之后没有评价,也没有说"好"。他把目光从树冠的缝隙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她握着笔记本的边缘,等待他的反应。他说:"你把那两句话合并成一句,中间加一个'然后',节奏会从两段式变成三段式。"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改过的版本,然后把它写在了纸面上。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他坐在长椅另一端听着笔尖和纸面摩擦的细响。两分钟后她抬起头来:"第三句加上了。节奏是——脚步声靠近、停下、坐下。"
"三段的节奏比两段更适合你刚才的风声。风吹过来的时候也是三段——过来、穿过、过去。"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个人并肩坐在银杏树的树荫下,风在头顶持续穿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在长椅上微微侧过身,侧过身的动作让她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的距离缩小了一寸。
他开口说:"今天的戏还剩最后一场。拍完大概六点。"
"那我在这里坐到六点。"
"如果拍到六点之后呢?"
"那就坐到拍完。"
他没有接话。他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动作不快,像在延长一个不需要被催促的过渡。他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来和他的目光交汇。他伸手碰了一下她膝盖上的笔记本封面,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朝片场中心方向走去。她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浅灰色薄毛衣的轮廓在阳光下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边线。他的步速比刚才走近时快一些,是回到工作状态之后自然加速的节奏。她目送他走进片场的布光区域,然后低下头,把笔记本重新翻开,在刚才写的那几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用斜体标注了一行小字:"风来时,他的脚步声会先被树冠过滤一遍。"
下午的光线在树冠上方缓慢移动,从正上方逐渐偏向西侧。她坐在长椅上写了一会儿词,又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树冠。片场方向偶尔传来导演喊"开始"或"停"的声响,声音被距离和树木的遮挡削薄之后,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嗡嗡声。她靠着长椅的椅背,感觉到下午在树荫下缓慢流淌,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需要被催促的钟面。她伸手碰了一下笔记本页角折痕的形状,把它重新抚平。
傍晚收工之后他走过来的时候,落日在远处的建筑轮廓线后方留下一层暖橘色的光带。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保温杯。走近之后她的视线停在他右手的动作上——他手里拿着保温杯的手势,和旧安街那天晚上的她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她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她肩头,隔着衣料,他的掌温在傍晚的凉意中显得比空气高出一个明确的温度差。她仰头看着他:"收工了?"
"收工了。走吧。"
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袋里站起来。两个人并肩从银杏树的树荫下走出来,夕阳斜照在地面上,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成两道平行的深色轮廓。经过道具仓库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树冠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深色的圆形轮廓,边缘被落日的光勾出一道暖色的亮边,正随着傍晚的到来逐渐融入周围的暗色。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窗台上"在这里"的叶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尖,水珠滚落下来,在指腹上留下一道凉意。她站在窗台前,看着窗外的晨光正在缓慢地铺展开来,把窗台的木面和叶片上的水珠同时照亮。她想起昨天下午坐在银杏树下的长椅上,树冠透下的光影如何在她手背上形成变幻的形状。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继续站在窗台前。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了,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今天天气好。"她说了一句:"嗯。下午还可以去坐在长椅上。"
"那你下午来。等你到了,我会从监视器旁边绕远路,经过那棵银杏树。我会和昨天一样,在脚步声慢半拍之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