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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临江的十八天 · 如果时间停在那个瞬间 她陪他走了 ...

  •   那天晚上之后,日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四月的临江已经接近尾声,银杏树的叶子从嫩绿渐渐变成更深的绿色,老街上的游客比春天刚来的时候多了一些。他开始每天上午在银杏树底下唱歌,下午带她去一些以前没去过的地方,没有固定的计划——有时候是去旧安街的尽头看一间废弃的老戏院,有时候是带她走一条他以前每天放学都会经过的巷子。他说:“这些地方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我走在他旁边:“为什么?”

      “因为有些地方只有你一个人走的时候才属于你。后来两个人走过了,它就变成了‘我们走过的地方’。”他侧过头看着我,“可能等你走了之后,我再路过这些地方,想起的不再是那段时间的自己。”

      “那你会想起什么?”“会想起带你走过它们的时候。”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看暮江旧桥。桥身是钢架结构,锈迹斑斑,桥面铺着旧的铁板,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是整座桥在用声音标记自己的年岁。他站在桥中央,手搭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以前夏天傍晚,江面会被染成橘红色,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桥都镀上一层金。那时候觉得,江水一直流,好像能带走很多东西。”他说:“但它带不走那些你真正记住的。”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着江面。江水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从他的方向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像一段正在被慢慢叙述的往事。

      那天下午他带我去他以前住过的出租屋,在老街尽头一栋旧楼的顶层,窗户很小,推开能看见对面楼的屋顶和一小片天空。“在这里住了一年多,房租很便宜,但冬天很冷。有一年冬天水管冻裂了,整栋楼停了三天水,我就用楼下小卖部买的大瓶矿泉水烧水洗脸。”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窗台上放着一把旧吉他,琴弦已经锈了。“这把吉他你还留着?”“留着。它陪我度过了最难的那段时间。”他走过去,手从琴颈上轻轻滑过,没有用力。“后来换了新吉他,但舍不得扔。”

      那天傍晚他带我去了一家老琴行,在旧安街尽头一栋二层旧楼的底层。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木质陈香和琴弦的金属气息一起涌出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调一把吉他的弦。他抬头看见我们,摘下眼镜:“大宁,好久没来了。”“好久不见。”他走过去,在角落那把旧木椅上坐下来,随手拿起一把吉他:“这首是以前经常弹的,不知道老板还留着。”他低头弹了一首老歌,弹得比平时更慢,像是在用自己的速度重新走一遍那段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银色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染成浅金色。他低头弹琴的时候很专注,像在确认一段已经被时间磨损的旋律是否还完整。我坐在角落的旧木椅上,看着他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过很久。他的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随着手指在琴弦上的移动微微晃动。我坐在那里没有翻书,没有看手机,只是看着他的侧脸。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任何一个瞬间,”那天我在心里想,“我选这个。”

      他弹完之后把吉他放回原位,站起来转身看向我:“在想什么?”“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弹这首的。”“这首是最早学会的几首之一。那时候学得很慢,一首歌练了一个多月。手指磨破了,缠上创可贴继续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后来学会之后,每次弹这首歌都会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但觉得如果不学的话,一定会后悔。”他侧过头看着我,“后来发现,当时那种‘不确定但还在练’的状态,反而是最扎实的一段时间。”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去的时候,路边有一棵老树,在暮色里投下一片宽阔的树影。他放慢了脚步:“今天走的路有点多。累吗?”“不累。”“明天还想去哪里?”“你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他低头笑了一下:“那我明天带你去看看我上学的路。”

      第二天他带我走了他上学时每天都会经过的路——从旧安街拐进去的一条小巷,经过一排老旧的居民楼,穿过一条两旁种满梧桐的窄路,然后在一扇已经锈蚀的铁门前停下来。“这就是我以前上学的地方,现在已经改成别的了。”他站在那扇铁门前,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一段已经褪色的影像,“那时候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走四十分钟才能到学校。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路上人很少。有时候我会一边走一边唱歌,唱给自己听。”

      “那现在呢?”“现在唱给很多人听。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那些天还没亮就出门的早晨。”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些早晨教会我一件事——你想做一件事,不用等天亮了再做。在天亮之前就可以开始。”

      他在那扇铁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吧,带你去吃午饭。有一家店,我放学经常去。”

      那家店在一条窄巷的尽头,门面很小,招牌已经褪色了。他推开门,热气迎面扑来。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见他笑了一下:“大宁,好久没来了。今天吃点什么?”“两碗面,老样子。”

      面端上来的时候,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牛肉片切得很薄。他低头吃了一口,像在确认那个味道还在。我坐在他对面也低头吃了一口——汤头很清,面条筋道。“好吃吗?”“好吃。”“那就好。”他低头继续吃,没有多说什么。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刚好。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要是你走了,旧安街的银杏树还会继续长。石阶还会在,暮光也还会开。但有些东西会变。比如我下午坐在石阶上的时候,可能不会再往街口看那么多次了。比如我想到‘明天’这个词的时候,它不再自动指向同一个人。”

      我走在他旁边,风从银杏叶之间穿过来,把几片叶子吹落在青石板上。“那你会习惯吗?”“可能会。但需要一点时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确认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不过在你还没走之前,我想把那些我一个人走过的地方,都带你走一遍。”

      傍晚的时候,我们坐在那棵银杏树底下。暮色从江面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浅灰色。他没有弹吉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个下午的光线。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我轻声开口:“周安宁。”“嗯?”“如果时间可以停在某个瞬间,你希望是哪一刻?”他偏过头,目光穿过暮色落在我身上:“我没法停在某一个瞬间——因为想把每一个有你在的瞬间都多待一会儿。但我选今天下午你坐在旧琴行里的那一刻。你坐在窗台边,阳光落在你头发上。”

      风从江面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动了一下。那棵老树在暮色里站着,像一个安静的记录者,正在把今天的光线、声音和尚未说完的句子都收进年轮里。我们并肩坐了很久,久到灯笼沿着旧安街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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