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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四十一章 · 他在那里 她在片场看 ...


  •   云南的古镇在六月初被一层薄薄的雨季雾气罩着。

      宁悉芙到的那天,天是阴的,云压得很低,远山的轮廓在雾里变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灰色剪影。她租了一辆车从机场开过来,宁小满坐在副驾——航空箱放在后座,窗户摇下了一条缝,湿润的空气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腥气。她把车停在镇口一个临时停车场,抱着宁小满步行进了古镇。青石板路被夜雨浸透了,泛着暗沉的光,路边水渠里的水流动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一卷被拉长了的白噪音。

      片场在古镇深处,一个被改造成老式药铺的院落。她到的时候剧组正在布光,工作人员搬着器材在她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抱着宁小满站在院子门口,透过半开的木门看到里面的场景——药柜、柜台、一排排贴着红纸标签的瓷罐,灯光师正在调整一盏暖色灯的角度,把光线打在那排药柜的侧面。

      她看到他站在柜台后面。

      他穿着一件洗旧了的深蓝色布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头发被他自己的发夹别在了耳后,露出一整张脸的轮廓——和平时在家里的他不太一样。他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手里一张泛黄的纸,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默念台词。他的站姿是沉的,重心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肩膀微微松着,不像在"演"一个药铺掌柜,更像他已经在那个柜台后面站了很多年,每天做的事情就是低头看纸、抬头看门、等人进来抓药。

      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宁小满在她怀里也安静地蹲着,耳朵竖着,看着柜台后面的那个人——大概也认出了他,但没有叫。她看着他在灯光师调光、道具师摆东西、副导演走位确认的间隙里始终保持着那种重心下沉的姿势,像一棵被种在柜台后面的树,风吹过来的时候枝条会动,但根不动。

      正式开拍之后,她从门缝里看到他演了一段。一段很短的戏——有人进来抓药,他在柜台后面问了两句话,低头包药,用一张方形的黄纸把药包成四四方方的一包,手指压实纸角的动作利落、精准,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三碗水煎成一碗",语气不是那种"我有经验"的厚重,是那种"我说了你就照做"的平常。宁悉芙站在门外看着他把那包药推到柜台边沿的动作——手指推出去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指尖,像在递出去的同时留了一点余地。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剧本里写好的细节,还是他自己加进去的。

      那条拍完之后导演说"过了",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意料之中的事。他把那包道具药收回柜台下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绕过布光设备,穿过几道道具箱之间的窄缝,走到门口。她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他推门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你来了。"

      "刚到一会儿。站在这儿看你拍了一条。"

      "那一场怎么样?"

      "你包药的时候,手指在纸角上压了两下才推出去。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一点,像在确认纸不会散。这个细节是剧本里写的还是你自己加的?"

      他看着她,湿漉漉的雾气把他的头发浸得更软了一些,几缕贴在前额上。他笑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真实。"自己加的。以前在药铺打过工,一个老药师教我的——纸角压两下,第一下定型,第二下封口。不然包好的药走路上会散。"

      "你在药铺打过工?"

      "技校毕业之后打过很多工。药铺是其中一家,干了三个月。"

      她站在门外的青石板路上,怀里抱着宁小满,看着他站在门框里侧,身上还穿着那件洗旧的蓝布衫,额前的头发被雾气浸得微微卷曲。她看着他,忽然感觉到一种很具体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的感觉——不是因为他此刻站在她面前,而是因为她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那个人,在柜台后面包药、说话、压纸角的时候,是完整的。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自己知道。

      "你等会儿还有戏吗?"她问。

      "还有一场,四十分钟之后。你可以在院子里看,有椅子。或者去我休息室等。"

      "我在院子里看。你拍的时候我再站远一点,不挡光。"

      他侧过身让她进去。她抱着宁小满穿过布光设备和道具箱,坐到院子角落一把折叠椅上。宁小满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她脚边,尾巴扫着青砖地面,看着剧组人员来来往往。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看他在四十分钟里和导演对了两次走位、和对手演员对了三次词的节奏、自己站在柜台后面重新调整了两次包药的纸的折叠顺序——每一次调整的动作都很小,像在微调一架乐器的弦距,拧半圈,停下来听一下,再拧半圈。

      第二场戏开始之后,她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看着。这一场多了一个对手演员——一个中年女人,演来抓药的病人。他在柜台后面问了她几个问题,望闻问切的顺序和节奏都是对的,不是背台词那种"对",是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在听你回答"的等待感。中年女人回答完之后他低头开方子,毛笔在纸上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是悬着的,笔画没有断。她隔着几排器材的距离看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笔尖和纸面接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隔着空气传过来,像初夏的蝉被压缩成一小片频率。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会。

      他在街头唱歌的时候,她觉得他在那个位置是对的。他在录音棚里录歌的时候,她觉得他在那个位置是对的。他在综艺舞台上被灯光照着的时候,她觉得他在那里是对的。现在他站在一个药铺柜台后面,穿一件洗旧的蓝布衫,拿着一支毛笔写一张假药方——看起来也是对的。他好像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把自己放进去,变成那个地方该有的样子,但不是"演"出来的,是"安顿"下来的。

      第二场拍完的时候天开始飘细雨了,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层更深的湿痕。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盖防水布、把灯具搬回室内。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和导演说了几句话,然后穿过正在收工的人群走到她面前。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在蓝布衫的肩膀处洇出几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坐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他,他弯腰伸手把她膝盖上的宁小满接过来抱进自己怀里,然后低头对她说:"收工了。今天后面没我的戏了。回去吧。"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发麻,站了一下才站稳。他抱着宁小满走在她旁边,青石板路被细雨浸得微微反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走了一段之后她说:"你刚才开方子的时候,那支笔是道具还是真的?"

      "真的。毛笔试了三次才顺,墨是假的,但笔是真的。"他说,"剧组道具师有朋友做文房,借了一支老笔来。"

      "你写的时候手腕是悬着的。"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雨丝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你看到了?"

      "看到了。而且你写字的节奏和说话的节奏不一样。你说话的时候会停,写字的时候没有停,一笔写完。"

      "写字的时候想好了再落笔。落了就不能改。"

      她走在他旁边,雨丝落进她领口的时候凉凉的,但她没有缩脖子。她看着他侧脸被细密的雨丝蒙成一层柔和的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在药铺打过工,在街头唱过歌,在片场拍过戏,在录音棚录过歌,在综艺节目上说过话。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地方其实是一个人待在不同容器里的样子?"

      他想了想,在雨里走了一段路之后才回答:"容器不一样,但里面那个人的东西是一样的。换一个地方,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

      "所以你到了哪里都不怕。"

      "也有怕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雨丝在他和她之间的空气里斜斜地飘着,"第一次站在万人体育馆唱歌的时候,手心出汗了。但我想了一下——街角唱和在台上唱,其实做的是一件事。把歌好好唱完。然后就稳了。"

      她站在他面前,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她没有接话,伸手把他怀里宁小满的耳朵上沾到的一滴雨水抹掉了。他低头看着她抹狗耳朵的那个动作,然后说:"走吧。回住的地方。明天还有一场早戏,六点出发。但今天晚上不拍了。"

      他们回到短租公寓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洗了澡换了干衣服,从冰箱里拿了两颗西红柿和一把青菜,煮了两碗清汤面,面煮好之后她端到窗台边的小桌上。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被涂了一层薄薄的油。三盆绿植在窗台上站着,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走之前喷的那次,经过一天还没有完全干。

      他坐在对面吃面,宁小满趴在他脚边。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嚼完之后抬起头看着他,隔着两碗面的热气。她说:"我今天在片场看到你演那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在旧安街街头唱歌的样子。两个地方不一样,做的事情也不一样,但那个节奏是一样的——你把一件事从头到尾做完,中间不停,不急,不慌。"

      他停下筷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碗里那颗荷包蛋夹起来放进她碗里。"你明天早上要不要来看早戏?五点四十出发,在片场能看到日出。古镇的日出从那个药铺的天井看过去很好看。"

      她低头看着他夹过来的那颗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她在咬下去之前说了一句:"好。你给我定闹钟。"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宁小满在他脚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被晚饭填饱之后的哼声,像一把被调准了的琴弦在没有人弹的时候自己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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