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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 混音和稿酬 他的歌混完 ...

  •   宁悉芙的稿子发出去两天后,对方的回复来了。

      那天下午她正在窗台边改第六章——老杨把柜台上的灰擦干净之后,在那道裂纹旁边又发现了一条更细的纹路,他犹豫了一下,没盖回去,让它露着。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看到是那个音乐媒体的私信,点开,对方说:"稿子定了。我们会排在下周三的栏目发出来,稿酬按千字算,这个金额你看可以吗?"

      她看着那个金额,读了两次。不多,刚好够买两顿好的火锅。但对于一篇三百多字的记录来说,它是一个有形状的数字。她回了一个"好的,谢谢",然后截图,存进了那个叫做"叶子"的文件夹里——里面现在有笔记本的物流截图、那首上线歌的封面截图、意向书的截图,和这一张。

      她正盯着那张截图看的时候,客厅门锁转动了一下。周安宁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从楼下水果店买的草莓,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她坐在窗台边的姿势——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头发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把草莓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

      "那个稿子有回复了?"

      "嗯。被采用了。下周三发,有稿酬。"她把手机翻过来朝他亮了亮屏幕,"钱不多,但它是第一笔。"

      他低头看着那个屏幕截图上的数字,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挺好的"。他伸出手,把手机轻轻按下去,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停了一秒半,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像在用触碰代替某句不需要说出来的话。他的下巴上有一点点青色的胡茬,蹭过她的眉心的时候留下一道微微的粗砺感。她在他收回去的时候睁开眼:"草莓多少钱一斤?"

      "不知道。没看价格,看着好就拿了。"他把袋子拎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草莓。水流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混着他把草莓一颗一颗放进沥水篮里碰撞的闷响。她站在窗台边没有过去,看着他站在厨房灯光下侧身冲水的背影。今天他穿的是一件旧T恤,领口的螺纹已经有一点点松了,随着弯腰的动作露出后颈下方一小块皮肤。她看到他后颈的那块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肉色,刚刮过胡子的皮肤边缘有一道淡淡的青色过渡带。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他正把洗好的草莓倒进一只白瓷碗里,水珠在碗沿上积成一圈细密的小水珠。

      "你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说,"你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你在看什么?"

      他把碗放在台面上,拿起手机划开锁屏,递给她。"今天下午混音师发了那首歌的粗混。我在楼下听完的。还没放给你听。"

      她接过来,看到他手机的播放器界面停在音频文件结束的位置,播放进度条已经走到了最右端。他听完了,在楼下的水果店门口站着听完的。她点了一下重播键。音频从开头放起来,她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她,手里捏着一颗草莓,没有吃。放完之后她把手机还给他:"混音比上次那首更干净。人声和吉他的空间拉开了,不会挤在一起。"

      "混音师也这么说。"他把那颗草莓递给她,"他说这首歌的情绪是'把话说完了之后坐下来的那种安静'。不用太多配器。"

      她接过那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绽开,凉意顺着牙齿渗进牙龈里。她咬第二口的时候他看到她的嘴唇上沾了一小点红色,伸手用拇指指腹替她抹掉了。他抹完之后把拇指收回去,在厨房纸巾上擦了擦,然后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自己也咬了一口。

      "下周三你的稿子发出来,"他说,"我那天有没有安排?"

      "你下周三晚上好像有一个活动。上次表哥发行程的时候我看到过。"

      "那我推了。"

      她看着他。他正低头咬第二口草莓,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说"那我那件衣服不穿了"一样轻的、不需要被讨论的决定。"为什么要推?"

      他嚼完那颗草莓,把草莓蒂扔进垃圾桶里。"你第一次以独立作者身份发表单篇作品,我在旁边看着。比活动重要。"他说完又从碗里拿了一颗草莓,这次递到她嘴边,没让她自己接。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没有收手,等她咬完了才把剩下那半颗收回来扔进自己嘴里。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把那首歌的混音版连着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跟着旋律轻轻哼了几句,哼到"站台上有人等过我"的时候他侧过头看着她哼那两个字的样子——她的睫毛在台灯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形状随着音高的变化细微地调整着口型。她哼完那一句之后自己停了下来,转头看到他在看她。"我哼得不对?"

      "对的。"他说,"你哼的那个'等过我',比我唱的时候多了一点点笑。不是因为词不对,是因为你在想那个人。"

      她在沙发上侧过身来面对他,膝盖蜷起来抵着他的大腿外侧。她把他的手腕拉过来,用指尖沿着他腕骨上那根细红绳的编织纹理慢慢描着,从绳结的一头摸到另一头。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手腕上移动的样子,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指尖下面微微地跳得快了一些,比刚坐下来的时候多了几拍。

      "下周那篇稿子发出来的时候,"她说,"你不用推活动。你去做你的事,稿子发出来了我截图发给你。你在活动间隙看到的时候就知道它发了。这样你的活动和我的稿子会在同一天,但我们各自在做自己的事,晚上回来再一起说。"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应。他低下头,把她的手指从手腕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颗被拢住的种子。"那你晚上回来等我。我活动结束就回来,我们坐在窗台边,你把那篇稿子念给我听。不是看截图,是你亲口念。"

      "好。"

      周二晚上,他把那首歌的正式混音版发给了片方。周三早上醒来的时候,宁悉芙看了一眼手机——对方说稿子会在下午三点发出。她截图发给他:"下午三点。你活动几点?"

      他回了一条文字:"下午四点出发,晚上七点开始。三点的时候我在酒店休息,能看。"

      她没有回,把手机放下。起床之后先给三盆绿植浇了水,然后坐在书桌前把第六章最后一段改完。老杨把那道新发现的细裂纹也留着没有盖回去,两条裂纹在柜台的左上角形成了一道不完整的分岔,像一个写了半句就被打断的句子。她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抬头看了看窗台上的绿植。

      下午三点整。她刷新了一下对方的页面,看到那篇稿子被发布了出来。标题是《旧安街车站:站牌拆了之后》,下面署了她的名字——"宁悉芙"。她看着那个名字出现在标题下方,读了一遍正文。那些字就是她写的,她记得每一个词被敲进备忘录时的场景——飞机上、窗台边、深夜的酒店床头。现在它们变成了公开发表的内容,可被点开、被阅读、被分享。她截了图发给他,没有配文。

      三分钟后他回了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窗台,窗外是某个她没去过的城市的天际线,窗台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白水。照片的角落能看到他的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正亮着,显示的正是她那篇稿子的页面。

      她又收到了他的一条文字:"下午的活动是群访,大概十来个问题,会有媒体问你这首歌最近上线后的一些事。我想到时候可以说有一首合作作品,关于旧安街的,也快开始了。可能会被追问一些别的东西,我会尽量不提你的名字。但你放心,我记得你的名字。"

      她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

      他参加的活动是一个关于"城市民谣与城市记忆"的主题对谈。下午四点出发,晚上七点正式开始。他出发之前给她发了一段简短语音,说"稿子我看了三遍了,第三遍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写值班员那段的细节——'他每天下午五点半会把水杯放在站台栏杆上,晾凉,六点五分准时端起来喝'——这段是真的?"

      她回了一段语音:"真的。我问过你奶奶。她说那个值班员以前每天下午五点半会准时放杯子,雷打不动。后来站关了,他去了别的地方工作,但每天下午五点半还是会找个地方放杯子。"

      他听完那条语音之后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收到他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他低头用备忘录打的一行字,截了图发给她:"他说'站牌拆了,但那个时间还在。'"

      她看着那行字,把它存进了"叶子"文件夹。一种很明确的、像一颗种子终于顶破土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她不是在借用他的光。她在自己的方向上,慢慢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叶尖。

      晚上八点她打开电脑看那个活动的直播回放。他坐在舞台左侧的沙发里,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卷了两圈,膝盖上放着一只话筒。主持人问他关于"城市记忆与音乐"的关系,他接过去讲了一段话:"我最近有一首合作翻唱的作品,里面改了原词的一个字——把'有人等过你'改成了'有人等过我'。改完之后我发现,一个人有没有被等过,和他唱出来的语气是不一样的。"

      主持人追问了一句:"那你自己被等过吗?"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大约持续了一秒半,不长,但在镜头前能被所有人看到。然后他说:"有。现在有了。"

      她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着那个直播画面,他把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继续展开。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宁小满趴在她脚边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趴回去了。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她余光里安静地站着——"慢慢来""在这里""等风来",三者之间隔着一只手掌的宽度,叶片朝南,各自以自己的节奏生长。

      活动结束之后他发了一条文字:"回来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她回:"我在窗台边等你。"

      她把家里所有的灯都关了,只留了窗台边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把三盆绿植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和窗外的北京夜景重叠成一层朦胧的画面。她坐在窗台边的小桌旁翻着那本浅米色笔记本,里面夹着那片干燥的银杏叶——已经变成浅褐色,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像一封被折好的旧信。

      四十分钟后,门锁转动。她听到他换鞋的声音、把钥匙放回玄关托盘里的金属碰撞声、宁小满从客厅走到玄关迎接他的爪子声。然后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到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他看到她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了直播?"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看了。"

      "那段被等过的回答,我说出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从窗台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他站在客厅的暗处,身后是玄关没有关严的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他整个人在那线光的映衬下被勾出一道深色的轮廓。她说:"我听见了。你停了一下才说的。那一秒半的停顿,比你说的那句话更长。"

      他从暗处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窗台上那盏台灯的光把他从暗处接进了暖色里。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她的鼻尖碰到他的下巴。他说:"你写的那篇稿子里,值班员每天下午五点半把水杯放在栏杆上。我参加那个活动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还在放他的水杯,不管站台还在不在。"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衣领。衬衫的领子在今天的活动上被主办方熨过,笔挺,但经过了几个小时的穿着已经微微有了他颈侧的弧度。她顺着那道弧度往下摸到他的锁骨,指尖触到一根细绳——不是那根红绳,是他的项链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银色的叶子,形状和她给他戴的耳钉一样,只是缩小了一号。她指尖碰到那枚小叶子的时候,凉凉的。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路过那家店,看到有同款的小坠子。"他说,"想着可以戴在衣领里。"

      她用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枚小银杏叶的叶缘,然后松开手,踮起脚,把嘴唇贴在他颈侧的皮肤上,正好是那枚小叶子下方的位置。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躲开。窗台边那盏小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道被拉长的、不再能分辨谁是谁的暗色剪影。宁小满趴在他们脚边,已经蜷成了一团。北京的夜在窗外安静地展开,远处有一盏楼宇的灯闪了一下,像是在替某段被说出来的话划了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新的段落正在被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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