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 并排工作 醒来时他在 ...

  •   她醒来的时候,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枕边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另一侧床垫的时候摸到一片温热——他在旁边,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松松地搭在枕头边缘,离她的头发只有几厘米。他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轮廓被光线切成明暗两半,嘴唇微微闭着,呼吸缓慢而均匀。她看着他睡着的脸,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就那么侧躺着,看了他大概两分钟,然后他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

      他刚醒来的眼睛有一点失焦,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被水洗过的琉璃珠。他看到她正盯着他看,第一句话带着刚醒的那种沙哑:"看什么?"

      "看你。"她说,"你睡觉的时候不会动。"

      "是吗?"

      "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你一直这个姿势。手放在枕头边上,没有翻过身。"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在确认它的位置。"大概是太累了。杀青之前连着熬了三个大夜。"他的声音还很哑,尾音有一点蔫,像没完全睡醒。她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那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绿植。"

      她刚准备坐起来,他的手从枕边伸过来,搭在她小臂上。"再躺五分钟。"他说。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力度不大,但有一种不需要被宣之于口的固执。她躺回去,侧着身面朝他,他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她指尖,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里,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他的掌心和她的差不多宽,但指节比她长出一截,扣在一起的时候像两片齿形刚好合缝的齿轮。

      她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晨光在一点一点变亮,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一条窄线变成了一条宽带。宁小满在卧室门口探了一下头,大概是刚睡醒,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看到两个人还躺着,它原地转了个圈,在门口又趴下了。

      五分钟后她坐起来,他的手指在她松开的时候轻轻勾了一下她的掌心,像一个无声的句号。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再躺一会儿。我去给它们浇水。"

      他"嗯"了一声,但没有闭眼。他侧躺着看她披上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台前的背影。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耳边的碎发照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蹲下来给三盆绿植浇水,"慢慢来""等风来"和新来的那盆小盆景并排站着,她提着喷壶先浇了左边那盆,再浇中间那盆,再浇右边那盆。然后她伸手碰了一下中间那盆的新叶,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叶尖,叶片晃了晃,水珠从叶脉上滚下来。

      "你给它起名字了吗?"他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带着没睡透的哑。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等你想。"

      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到腰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肩膀和锁骨的线条被光线勾出一个温暖的轮廓。他靠在床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看着站在窗台前的她。"叫'在这里'。"
      "什么?"

      "那盆小的。"他说,"它从那个南方城市跟我回来了,现在'在这里'。'慢慢来'是时间,'等风来'是等待,'在这里'是到了。"

      她看了看那盆小盆景,又看了看他。"在这里。"她重复了一遍,低头对那盆绿植说,"你有名字了。'在这里'。"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名字好。"

      他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窗台前看着三盆绿植,晨光从前方照过来,把三个花盆的影子拉长在窗台上。她说:"它们仨好像排了一个队。'慢慢来'最大,站左边。'在这里'最小,站中间。'等风来'站右边。"

      "那'在这里'是中间那个。"

      "嗯,就是中间那个。"她转头看他,"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他想了想:"上午把那首demo再听几遍。下午如果有灵感就把词写出来。你也写你的。我们各写各的,但坐在一起。"

      "好。"

      早餐是烤面包片和水煮蛋。她坐在窗台边的小桌上吃,他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的宽度。他吃了一口面包,咽下去,然后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个故事,老杨说'别的琴不用修'——之后她说什么?"

      她咬了一口鸡蛋,嚼完才说:"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可以来看看你吗'。老杨沉默了一会儿,说'店里每天都要开门'。她没有接话,转身走了。但第二天她又来了。这次抱着一把新的琴——是在别处买的,音是准的,不需要修。她站在门口说'这把琴不用修,但我想让你帮我试一下音'。老杨接过来,弹了一个音,说'准的'。她说'我知道是准的。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来'。"

      他听完了,没有评价,低头继续吃面包。但她看到他嘴角弯着,那是一个被故事触动了但不想打断叙述者的笑。"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还没写。"她站起来把盘子收走,"下午写。"

      上午他们各自坐在沙发和书桌的两端。他在沙发上看手机,戴着一只蓝牙耳机反复听那段demo,偶尔低头在备忘录里打几个字。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先读了一遍昨天写的那段,然后往下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但能听到对方偶尔发出的声响——他哼旋律的声音很轻,哼到某一句会停下来,重新再哼一遍;她敲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候敲了一长串然后忽然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开始敲。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他没有抬头,正低着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东西,听到她走近的声音才抬了一下眼。他看到她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我写了一小段词,不是你那首歌的。是我早上吃面包的时候忽然想到的,大概是那个故事里老杨的心情。"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

      他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站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自己的耳垂,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察觉。他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没有立刻评价。他想了想,然后说:"你坐在我旁边,我哼个旋律给你听,你看看这两段词能不能套进去。"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他从手机里调出一段录音,没有配器,只是他用吉他弹的一个简单的和弦走向。他把声音外放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垫上。"一共八个小节,前四后四。前四是一个情绪,后四是另一个。你看看你的词怎么分。"

      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她说:"前四可以放'他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那几句,后四放'她的脚步声从巷口到店门口'那几句。"她又听了一遍,然后问,"你有没有觉得'很久'那个词的音高是降的?第三个小节最后一个音是往下走的。"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的亮。"你听出来了?"

      "嗯。你刚才哼的时候那个音落下去了一下。"

      他低头操作手机,把那段录音又放了一遍,然后点了暂停。他看着她说:"第三个小节最后一个音确实是下行。你如果要填'很久','久'字刚好落在那個下行音上。这是对的,情绪是落下去的。如果情绪要扬起来,就用'继续','续'字落上去会有一个往上提的感觉。"

      她听完他说的话,把"很久"和"继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在那段词旁边写了两个备选方案,又抬头问他:"这两个词的意思不一样。'很久'是已经过去了的时间,'继续'是还没结束的时间。你觉得老杨是站在已经过去了的时间里等,还是在还没结束的时间里等?"

      他从沙发上转过来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客厅的宽度对视,中间是早晨十点的阳光在空气中浮动。"故事是你写的。"他说,"你问老杨本人。他在等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书桌上的绿植从侧面照过来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投在笔记本上。她说:"他在等她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来。他来不来不重要,他想清楚最重要。"

      "那就用'继续'。'继续'里有'她还在路上'的意思。"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在两个词中间画了一个圈,把"继续"圈了起来。然后她抬头看着他,隔着客厅说:"你中午想吃什么?"

      他靠在沙发里,嘴角弯了一下。"你做什么都行。"

      中午她做了番茄鸡蛋面,素面,但汤底调得比之前更浓了一些。他坐在小桌对面吃面的时候低头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抬头说:"你今天早上那段词写完了之后,是不是可以套进那首歌的demo里了?"

      "还没写完。"她说,"歌是你的。词也要你看了才行。"

      "我看了。"他说,"你觉得行就行。词是你写的,你觉得对的,就是对的。"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有接话。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微微发热——那感觉不像被夸奖,更像有人把一扇门推开了一道缝,让她看到里面的光亮是属于她的。她低头吃完了那碗面,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想:下午要写两件事。一个是小说里老杨和女主角第二次见面的场景,另一个是那首歌的完整词。不急。他说的,先放着,慢慢来。

      下午两点多,他坐在窗台边的小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在家里用电脑。他平时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东西,写词写旋律都是在手机里。但今天他把电脑打开了,连接了一副耳机,戴着一只耳朵,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她坐在书桌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客厅。窗台上三盆绿植正好在两个人视线的中间位置。

      她写了大概一个小时,停下来的时候看到他正靠在窗台边闭着眼睛,一只耳朵戴着耳机,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词。她透过绿植的叶片间隙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又停,然后又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在看他,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写她的。

      傍晚的时候他从窗台边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机放在她书桌上。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时长两分多钟。"我今天下午把你的词套进去了。录了demo,没有配器,就吉他和人声。你听听看。"

      她伸手想拿手机,他又按住手机边缘。"你先别听。你先把今天下午写的小说那段写完。写完了再听。"

      "为什么?"

      "写完了你的故事,再听我的歌。两边都要各自完成。"他说完,收回手,走回窗台边坐下来。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她和他之间安静地站着,叶片朝南,不需要被谁转正。

      她写完了老杨和女主角第二次见面的场景。女主角抱着一把新琴走进店里,说"不用修,你帮我试个音"。老杨接过来弹了一个音,说"准的"。她说"我知道是准的,我就是想找个理由来"。老杨把琴还给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把修好的琴,你不用再拿回来。"

      "为什么?"

      "修好了就是你的了。"他说,"不用再还了。"

      她没有说话。她把新琴放在柜台上,说:"那这把琴也放你这儿。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拿。"

      老杨看着那把被放在柜台上的新琴,琴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平整的光。他说:"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说:"后天。"

      老杨说:"好。后天。"然后把那把新琴收进了柜台下面。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亮白变成了浅金。她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然后抬头看向窗台的方向。他正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刚听完了什么东西。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三盆绿植在中间并排站着,他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你听了吗?

      她站起来走过去。他坐在窗台边,她把他的手机拿起来,连接蓝牙音箱,然后按了播放。

      前奏是吉他,只有一把木吉他的指弹。然后他的声音进来了,低低的,比平时说话的时候沉一些,像一个人在黄昏的房间里闭着眼睛唱。她站在窗台前听着那首歌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他坐在窗台边看着她站在音箱旁边的背影。三盆绿植在她手边的窗台上安静地立着。

      他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吉他余音在空气中颤了两三秒才消散。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立刻转过来。

      "怎么样?"他问。

      她转过身来。窗外的暮色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金边,她的眼睛在逆光里亮着。她说:"你第三句那个音的处理和我听demo的时候想的不一样。你唱的时候把那个'不'字拉长了半拍。我写的时候那个'不'字是短促的。"

      "嗯。"他说,"录音的时候唱到那里,觉得拉长一点更像'不想'。短促的那个是'不',长一点的才是'不想'。"

      她看着他,暮色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边缘照成金色。她说:"歌是你的。你觉得对,就是对的。"

      这句话是他今天对她说的。她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了。他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轻,但认真。暮色正在变深,窗台上的三盆绿植在渐暗的光线里变成了三道朦胧的剪影。北京四月底的夜晚正在悄无声息地降临,她和他隔着一个小桌的距离站着,中间摆着一首刚刚被唱完的歌。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窗台上的绿植正好在两个人视野的正中间。

      "后天,"她说,"我的女主角会回去找老杨。"

      "嗯,后天。"他说,"然后呢?"

      "然后她走进去的时候,他会把那把新琴从柜台底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会说'我把弦重新调了一遍,你再试试'。她会接过来,弹一个音,说'准的'。他会说'我知道是准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太阳从门缝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一条窄窄的光带。他们都没有说话。"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窗外的暮色从浅金变成暗紫,房间里只剩了他和她、三盆绿植、一首刚被唱完的歌。她说:"我明天写那段。"

      "明天我陪你写。"他说,"你写的时候我在旁边。不说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