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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守夜人 我曾经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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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很暗。
窗帘拉着,布料上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课桌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惨白光影。课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试卷,笔迹停在一半,墨水早就干透了。黑板上写满了镜像反转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地排列着,像是有人被按着头、反着手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江沅站在黑板前,盯着最后那行字。
【江沅,江烬——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们认识这里。】
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模一样。周雪川的笔迹。一个早在多年前就该从这里消失的人,精准地写出了两个他从未谋面的人的名字。
“哥。”
江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站在黑板前研究字迹,而是走到了教室后门,正用手试探着推那扇门。门纹丝不动。他换了只手,又推了一次,还是不动。
“锁了。不是从外面锁的——是锁芯直接焊死了,”他弯下腰看了看门把手的锁孔,伸出手指摸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这扇门被封死至少有好几年了。”
江沅转过头,看见江烬把指尖的粉末在裤子上蹭了蹭,又凑近门缝往里看了几秒。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就在这时,后门外面的走廊里响起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某种更细微的、更密集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贴着地面缓慢爬行,像是千百根细小的硬质尖刺在水磨石地面上划过。那声音从前门的方向绕过来,沿着走廊的墙壁一点一点地移动,在后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类似嗅闻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门缝在寻找气息。
江沅伸手按住江烬的肩膀,把他往后拽了一步。两个人无声地退到教室中央,后背靠上倾倒的课桌。紧接着,三声敲门声从前门的方向再度炸响。
和刚才一样。节奏分毫不差。然后是那个含糊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的声音,慢吞吞地、一字一顿地从门缝里挤进来,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往上翘,尖细的,稚嫩的,属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里——面——有——人——吗——”
江沅感到自己手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个声音本身。是因为他听过这个声音。在清水巷43号的207房间里,陈小果坐起来喊陈小树“哥”的时候,就是这个音色,这个音高。但那个声音是暖的,是委屈的,是等了七年终于等到哥哥来接他回家的小孩子。门外这个不是。门外这个在模仿陈小果。它在用陈小果最让陈小树心碎的声音敲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江烬用极低的、几乎是气声的声音在江沅耳边说:“它在等。等我们说话,等我们回应,好确认我们在哪个房间。刚才陈小树他们应该都在走廊里听到了这个声音,如果陈小树这时候应一声——”
他没有说完,但江沅已经明白了。陈小树听到这个声音,不可能无动于衷。那是他弟弟的声音。哪怕他知道那一定不是真的。
“我们也得尽快想办法,”江沅压低声音,“如果陈小树确实在附近——”
“先别管别人,”江烬截断他,“我们这边也有个指名道姓的。”
他说的是黑板上那行字。
教室里的光线忽然变了一下。窗帘上的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江沅抬头看向窗户,窗帘上只有破洞,没有任何移动的影子。但他的目光在窗台上停住了——窗台上有一行字。不是粉笔写的。是刻的。用美工刀或圆规的尖端一下一下刻进窗台的水泥里,笔画又深又细,刻完之后又被反复描过。他凑近了看。
【别开窗。它从窗户来。】
字迹和周雪川一模一样。
江沅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别开窗——所以窗外确实有东西。它从窗户来——所以门外的那个不是全部,至少还有另一个在外面。他迅速整理了两个信息:教室有前后两扇门,前门通走廊,后门被焊死。有一扇窗户,但窗户外面有某种东西。走廊里有守夜人,刚才的脚步声和敲门声证明了这一点。
他和江烬被困在这间教室里,暂时安全,但出不去。而教室里的线索正在一帧一帧地浮现,像是有人故意留在这里给后来的人看。
江烬走到讲台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粉笔盒。盒子里还有一些没用完的粉笔头,他拿了一支白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后门旁边,用粉笔在门板上画了一道竖线。画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会儿,又画了一道横线,交叉成一个加号。他画完之后没有解释,只是回头看江沅。
“标记。”
“我知道。”
江沅走过去,蹲下来检查倒在地上的课桌。桌洞里塞满了杂物——卷边的课本,空了的修正带,揉成团的草稿纸,被撕掉封皮的作业本。他翻了几张草稿纸,上面画的不是数学公式,全是火柴人。和清水巷陈小果画的那种一模一样,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形状——一个小人站在一间方框形状的房间里,房间外面有一个更大的人形影子。每一张纸上都是这个画面。不同的纸,不同时间画的,但内容完全相同。
他把草稿纸递给江烬。江烬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没有评论,只是把画轻放在讲台上展平。然后他继续在黑板上写字,把周雪川那句话下面又加了一句他自己的——
【他在看我们。】
他把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画上的小人被关在教室里,外面有个大的在盯着。这是二十年前某个学生的视角。他不认识我们,但他知道我们是谁。他知道我们会来。这不是预言——”
“是记录,”江沅接过他的话,“对我们来说是第四关,对他来说是已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他在这里待过,被守夜人追过,在这间教室里躲过,然后在窗台上刻字,在笔记本上写警告。最后他想办法把这些东西留在了会被‘后来的人’找到的地方。”
“所以第四关不是系统生成的场景,”江烬说,“是系统把一个曾经真实发生的副本‘保存’下来,让我们重新走一遍。”
“或者是系统就是在重复使用同一个场景。周雪川是上一批——或者更早一批——被投放到这里的‘玩家’。他的通关失败了,但他的痕迹留了下来。现在轮到我们。”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意味着:这个副本有过前一批玩家。周雪川可能根本不是一个NPC,他是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一个同样死过一次、被系统投放到德明镇第一中学的试炼者。他没有通关,但他用某种方式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江沅抬头看着黑板上那行字,忽然理解了周雪川当年为什么“传播暗号”。他不是在传播暗号给同学。他是在传播暗号给后来的玩家。他在每一面能写字的墙上写下警告,想让下一批进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但他不知道下一批人什么时候来,或者能不能来。他只能写。不停地写,在活着的时候尽可能多地留下符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某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推倒在地上。江沅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紧接着又是一个更大的撞击,伴随着一声男声的咒骂,模糊的,隐约夹着“跑”和“别回头”的字眼。
有人在外面的走廊里被守夜人追。
铃声还没响。在铃声没响的时候被迫移动,只能是他们被发现了。
“其他人可能已经有人被围了,”江沅压低声音快速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后门是死路,窗户外面有东西,”江烬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前门被盯死了。还有一个方向——”
“上面。”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天花板。这间教室的天花板是老式的矿棉板,一块一块拼在金属龙骨里,上面应该有一个检修用的夹层。如果他们能掀开矿棉板爬进夹层,也许可以通过夹层爬到另一间教室——或者至少爬到守夜人够不到的地方。
江沅踩上课桌,伸手推了推头顶的矿棉板。板子松动了,灰尘从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他把板子推开一条缝,用手机屏幕往上照了照——夹层不高,大约半米,但足够一个人匍匐前进。里面布满了积灰的管线和不知多少年前的旧电缆,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粉尘味。
“能走。”他低头对江烬说。
江烬已经搬了两张课桌并排放在一起,又往上面加了一把椅子,用手压了压测试稳定性。他先托着江沅爬上去,等江沅上去之后自己紧跟着翻进夹层,然后把矿棉板从里面拉回原位。
夹层里很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前方一米左右的范围。江沅趴在金属龙骨上往前爬,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龙骨在他身体重量下轻微变形,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江烬跟在他后面,同样无声地爬行。两个人以这种近乎匍匐的姿态在走廊上方的黑暗里移动。
在他们下方的教室里,前后两扇门外都传来了持续的敲击声。不是只敲三下,是不停地敲,前后交替着敲,像是同时有两个守夜人在确认同一间教室。他们在矿棉板的缝隙里看到下方教室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
然后是一声巨响。
离他们大约两间教室远的地方,走廊里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惨叫。江沅停下动作,从矿棉板的缝隙往下看——走廊上,严磊被一只半透明的手臂抓住了肩膀,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守夜人的手是灰白色的,手指极长,指甲像粉笔一样惨白粗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那些手指死死扣进严磊的肩膀里,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淌。严磊惨叫,拼命挣扎,但挣扎的力量和守夜人的握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守夜人把严磊拽向一扇敞开的教室门,那扇门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和走廊里其他深绿色的门截然不同——那是清水巷43号207室的门,是陈小果房间的门。门里没有教室。门里是一片浓稠的、会流动的黑暗。
“别——别——!”严磊抓住了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抠进门框的木头里,留下几道血痕。但守夜人的力量是绝对的。严磊的手指一根一根被从门框上掰开,指甲断裂,木头渣嵌进他的指甲缝里。守夜人把他拖进了门。门关上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无声地吞掉了严磊整个人。
走廊恢复安静。那扇暗红色的门消失了,原地只有教室里深绿色的门,门框上残留着几道新鲜的指甲血痕。
江沅趴在夹层里,手指握紧了矿棉板的边缘。他看清了守夜人的杀人方式——不是直接杀死,是拖进某扇特定的门。而被拖走的人去了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简单的死亡。那是“成为守夜人”的过程,或者是比死亡更糟的东西。
突然,他们正下方的教室门被撞开了。几个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陈小树在最前面,满脸是泪,叶知秋架着张兰的胳膊紧随其后。沈茉书在最后,她手里举着一个从走廊墙上扯下来的灭火器,对着门外,但没有喷。
“它在哪儿?!”陈小树的声音劈了,尖叫的尾音拖成了哭腔,“它在外面!它在走廊里!我听见了——我听见小果在叫我——”
“那不是你弟弟,”叶知秋砰地关上门,用后背顶住门板,胸口剧烈起伏,“你弟弟已经走了,你自己送走的,你忘了?那个是守夜人。它变成你弟弟的样子来骗你开门。”
“我知道——”陈小树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指尖揪着自己的头发,“我知道那不是他,但声音太像了……一模一样,一字不差……”他说到一半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困惑,“但是它怎么会知道?它怎么会知道我弟弟长什么样?它怎么会知道清水巷?!那是我和我弟弟的事!没人知道!连你们都不知道那么细!”
沈茉书把灭火器放在脚边,快速检查了一遍教室的前后门和窗户。她的风衣下摆被撕掉了一块,丝巾歪到一边,脸上有擦伤,呼吸急促但神情依然稳。
“系统知道,”她说,“你们之前所有的通关记录、记忆、恐惧,系统全都有存档。守夜人可以从系统里读取你们的恐惧,然后变成你们最害怕的样子。它变成陈小果,因为你是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陈小树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灰。
张兰坐在倒下的课桌边,用手帕按着额角的伤口,声音沙哑但依然平静:“它如果会挑最弱的人下手,那下一个还是小树。我们得把他围在中间,前后都有人。还有,赵衍刚才为了掩护我们被它抓住了。他没叫,只是被它看了一眼。”
“一眼?”
“它看了他,”张兰闭上眼睛,“他就不动了。然后被拖进了暗红色的门。和严磊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江沅在心里计算人数:严磊,赵衍。这一关到现在已经没了两个。加上之前三关失去的人,最初的队伍已经所剩不多。
就在这时候,夹层上方的天花板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感。不是守夜人。是更轻的、更有节奏的——像有人在跑。
江沅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爬,爬到走廊拐角处的位置,把一块矿棉板掀开一条缝往下看。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孩正沿着走廊狂奔。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呼吸粗重得不正常,像是已经跑了一整个楼层。她身后不远处,走廊的灯光开始闪烁——不是电路故障,而是有某种东西在靠近,每靠近一寸,灯光就暗一寸。她的前方是楼梯口,她已经转向了楼梯方向,离上楼只有几步之遥。
但她没有上楼。她在楼梯口停下了。不是因为理智告诉她“不要上楼”。而是因为楼梯口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暗红色的门,和吞掉严磊那扇一模一样。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姐姐,”那个男孩说,声音和陈小果一模一样,“你看到我哥了吗?我在找他。”
女孩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跑。但她刚跑出不到十米,走廊另一端的灯也灭了。另一扇暗红色的门出现在她面前,挡住了整个走廊的宽度。门开了。守夜人从门里走出来。这一次它没有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它是它自己——一个高近两米的人形,全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像粉笔灰一样不断剥落的皮肤。它的手臂极长,垂过膝盖,手指在地上拖行,指尖发出粉笔划过黑板的尖啸声。它的脸上没有五官,但随着它的转动,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浮现面孔——程衍的脸。程衍推眼镜的动作。程衍被书架吞没前最后那一瞬间平静的表情。
它选中了下一个恐惧对象。
女孩发出一声尖叫,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往后挪。
江沅从夹层里抓起一根松动的金属管——大概是一截废弃的暖气管,沉甸甸的,表面生满了锈。他没有犹豫,对准走廊的方向,用力砸穿了下方的矿棉板。
矿棉板碎裂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碎块和灰尘哗啦啦地落下来。守夜人抬头的一瞬间,江沅已经从夹层里跳了下去,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膝盖微弯卸掉了冲击力,手里那截暖气管握得极稳。他的身体在这个世界里是健康的,没有被疼痛消耗过,没有在床上躺到肌肉萎缩。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能用这副身体真正地战斗。
守夜人转向他。那张空白的脸在他面前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变。不是变成程衍。也不是变成陈小果。而是变成了一张属于他熟悉的面孔。
江烬的脸。
守夜人浮出江烬的五官——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弧度,但表情是江沅从未在真实的江烬脸上见过的:空洞的、死寂的、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东西之后只剩下一层皮。他看着这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攥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愤怒。它用陈小果的声音敲陈小树的门,用江烬的脸来面对他。它挑选的都是每个人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他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低沉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他的脸摘了。”
守夜人歪了歪头,像是不理解这句话。它的身体微微前倾,长长的胳膊抬起,手指张开,朝他抓过来。那动作看起来不快,但江沅知道不能让它碰到——刚才严磊只被碰到肩膀就被提了起来。
他侧身让过第一抓,守夜人的指尖擦着他外套的面料划过,发出指甲划过布料纤维的细微声响。他反手一暖气管砸在守夜人的手臂上。撞击感很实,像是砸在一块冰冷坚硬的老木头上。守夜人的手臂被砸得偏了一下,动作滞了半秒,但它的另一只手已经挥了过来,手指目标明确地朝他眼睛抓去。
江沅来不及收手,只能往后退。但他没有退多远——背后两步就是墙。他刚被缠住,忽然听到走廊上那个女孩的声音在尖叫:“后面也有一个!它不止一个!从墙上出来的——墙上有门!暗红色的!”
他转头一看,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墙壁上正在浮现一扇门的轮廓。先是门框,然后是门板,最后是那种暗沉到发黑的红。
千钧一发之际,天花板的矿棉板被从里面一脚踹飞,江烬从夹层里直接跳了下来,落地时顺手抄起掉在地上的半截课桌腿,反手一棍抽在从暗红门中探出半个身子的守夜人脸上。那一下力道之大,桌腿断成了两截,碎片飞溅。守夜人的头被打得猛地后仰,整个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手指从江沅的外套上松开。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被打歪的头慢慢正回来,那张空白的脸重新对准江烬。
“对,打我,”江烬把手里剩下的半截桌腿掂了掂,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的呼吸,但语气是挑衅的,张扬的,像是在请对方跳舞,“别碰他。”
两只守夜人同时停住了。它们面对面站在走廊两端,同一频率微微偏头,像是在交换某种无声的信息。然后它们同时退后,退到走廊的阴影里。灯光重新亮起来的瞬间,它们已经不在了。走廊里只有散落一地的矿棉板碎块、断裂的桌腿、暖气管上新鲜的撞击凹痕,和墙上那片正在慢慢淡去的暗红色门框印记。
江沅靠着墙站直,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校服领口上。他和江烬对视了一眼。江烬也在喘,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小,头发上全是矿棉板夹层里的灰,白花花的一片。但他看到他看过来,立刻挑了挑眉,把断掉的桌腿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一种过于轻快的语气说:“哥,你刚才那句‘把他脸摘了’还挺帅的。真的。我在夹层里都听见了。”
江沅没有接他的话。
“你刚才打它的那个动作,不是第一次吧。”
这不是问句。
江烬拍灰的动作没有停。他拍了两下,又弯腰去捡地上的暖气管,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试了试重量,然后递回给江沅,动作流畅得没有任何破绽。
“打架这种事,看多了就会。电视里都这么演的。”他站起来,冲江沅眨了眨眼,然后转头朝那个还瘫坐在地上的女孩走过去。
江沅握着暖气管站在原地,看着江烬的背影,没有说话。
那个女孩叫何小雨,二十岁,大学生。她之前的关卡是单独匹配的,通关后被分到这个副本,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规则就被守夜人从她躲藏的教室里赶了出来。她的双手还在发抖,接过叶知秋递来的水时险些没拿稳。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深吸一口气,自己站了起来。她的白色帆布鞋上沾满了灰和水磨石地上的粉笔印,左脚的鞋带散了,但她没顾上系。
“谢谢。”她说完,认真地鞠了一躬。不是那种敷衍的弯腰,是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像是在学校里给老师行礼。
江烬靠在墙上,看着她系鞋带的动作,忽然说:“你的鞋,左脚的鞋带散了,系双扣。不然跑两步又得散。下次不一定有人能赶得上帮你挡。”
何小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开的鞋带,然后抬头看了江烬一眼。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是纯粹的恐惧了。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江烬笑着耸耸肩。
所有人回到教室里重新集合。张兰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她用从裙摆上撕下来的布条简单地包扎了一下,打了个结实的平结,手法老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沈茉书在清点人数——原来走廊上一共十个人,现在只剩七个。严磊、赵衍、还有一个戴眼镜的陌生男人没来得及逃进门。
陈小树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颗橘子糖的糖纸。他没有哭,但眼睛一直盯着门的方向。
“它们走了,”叶知秋说,“但随时可能再来。趁现在,说结论。江沅,你刚才在夹层里比我们多看到很多东西,这栋楼的构造你比我们都清楚。”
江沅没有推辞。他蹲下来,用碎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一楼的结构图——走廊,教室,楼梯口。他画得很快,线条简洁,但每一扇门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些暗红色的门不是固定的。它们会在守夜人出现之前浮现,位置不固定,但有一个规律——只出现在光线突然变暗的地方。我们刚才看到,走廊灯光正常的时候,门不会凭空出现。但只要守夜人靠近,灯光就会开始闪,然后门就会从墙里长出来。所以如果你发现自己周围的光线忽然暗了,不要停在原地,立刻往最亮的区域跑。”
“它的弱点呢?”沈茉书问,“刚才你们近距离接触过。”
“物理攻击有效但杀不死,”江烬接过去,“我用课桌腿打中它的头,它只是后仰了一下,几秒钟就恢复了。但它在灯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会退。它不能待在光里。”
“不是不能,”江沅纠正,“是‘不在光里停留’。它退的时候不是被光烧到,是自己主动退的。更像是一种规则——白天是学生的时间,夜晚是它的时间。灯光是白天的延伸。它只出现在黑暗里。”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在夹层里看到走廊两边都有通风管道。等会儿如果铃声再响起,所有人必须在几秒内各自躲进最近的门,绝对不能再被它堵在走廊里。如果没来得及进门,不要跑直线——拐弯,任何能阻断它视线的地方都能拖一两秒。它速度很快,但它转弯时会减速。”
何小雨听得嘴唇发白,但攥紧了拳头,点了点头。
沈茉书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地看了江沅一眼。她的嘴角没有笑,但眼神里有某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好奇”的东西。这个分析不是临时反应能凑出来的,这个人在刚才不到一分钟的交手里,冷静地观察到了守夜人的移动模式和弱点。
她之前说过,越往后的副本越不会有明确的规则说明。她没说错。但也许正因为如此,这种能在混沌中迅速找到规律的人,比任何武器都更有价值。
“所有人,”江沅站起来,把粉笔头扔回讲台,“下一步,我们要去二楼。这所学校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二楼。周雪川是高三的学生,他的教室在三楼,但笔记本里提到‘他’在二楼。教导主任说不要上楼,恰恰说明我们必须上楼。”
没有人反对。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挂钟的秒针依然在走,值日表上周雪川的名字依然孤零零地挂在所有被涂掉的名字之间。走廊尽头那扇铁门的封条已经彻底掉了,飘落在地上,被踩了一个脚印。
楼梯口就在走廊尽头。他们排成一列,沿走廊边缘走——根据刚才的观察,在没有铃声时,走廊依然是安全的,只要不靠近突然变暗的区域。
江沅走在最前面,暖气管握在手里。江烬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截断掉的课桌腿,哼着走调的歌,像是在散步。但江沅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屈,保持着随时能抓住什么东西的姿势。
“哥。”江烬压低声音叫他。
“嗯?”
“你觉得周雪川最后怎么样了?”
“不知道,”江沅说,“但他在墙上留下了字。二十年前的试炼者留下的字能被我们看到,说明副本的墙不会重置。或者说,重置得不彻底。系统没有删掉他写的字。要么系统删不掉,要么系统不想删。”
“如果系统不想删——那就是说,系统在鼓励我们找到前人留下的痕迹,”江烬说,“把前人的尸骨当路标。”
“对。”
“你有没有想过,”江烬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他那种级别的老试炼者,为什么会在一个偏门的镇中学关卡里输掉?”
江沅没有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周雪川在墙上留下清晰的警告,说明他对规则的理解不低。一个人掌握到这个程度,还被困在这里,只能说明一件事——这所学校的关键危险不是守夜人本身,而是另外的东西。
楼梯口到了。木质的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台阶上的水泥地面有几道裂纹,墙上贴着褪色的消防疏散图。江沅把暖气管换到左手,右手扶着扶手,开始上楼。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铃声。不是敲门声。是歌声。
从二楼传来的,很轻,很柔,是一个年轻人在哼唱一首老歌。旋律简单,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校园民谣,调子悠悠地从楼梯上方的黑暗里飘下来,每一个音符都落在耳膜上,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江沅的脚步停了一瞬。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叶知秋皱起了眉头,沈茉书微微眯起眼睛,张兰闭上了眼睛在仔细辨别。所有人都听到了。
“有歌声,”何小雨小声说,“二楼有人。”
“或者有东西。”叶知秋修正。
江烬从后面凑上来,下巴几乎搁在江沅肩上。他听了几秒,忽然用一种非常古怪的语气说:“这首歌我听过。”
江沅偏头看他:“什么歌?”
“《送别》。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就这首。但这个调子不对。它慢了半拍。原曲每个句尾是往下落的,这个版本的句尾在往上扬。听起来像——”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像在叫谁回去。”
歌声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是突然中断,像是唱的人听到了他们的脚步。楼梯上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属于一个不太年轻但也不算老的男性。
“有人上楼了?”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别上来。上面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回去。趁他还没发现你们,回去。”
“你是周雪川?”江沅问。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然后那个声音笑了。笑声很轻,很苦,被楼梯间的风吹散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进所有人的耳朵里,每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我曾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