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归航号   ...

  •    那行字在电子公告牌上滚动到第四遍的时候,江沅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转过身。一个穿着游轮员工制服的女人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她的制服是深蓝色的,左胸口袋上方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客房部林”。她的年龄大约四十岁上下,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但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她看起来不像NPC——至少不像殡仪馆里那种标准化微笑的礼仪师。她的表情是真实的疲惫,眼眶下面有淡青色的黑眼圈,嘴唇因为长时间在空调环境里工作而微微干裂。
      “你们是新上船的乘客?”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不冷,带着一种服务行业从业者特有的、在疲惫中仍然保持礼貌的语调。
      “是。”江沅说。
      “公告牌上的字不是我写的,”她看了那行滚动的小字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那行字已经出现好几天了,删不掉。工程师来看过,说是显示屏的驱动程序出了问题,换了新的显示屏还是显示同样的内容。后来就不管了。”她顿了顿,用钥匙敲了敲掌心,“乘客区域在甲板以上,甲板以下是船员专用区,不要下去。尤其不要下到吃水线以下。”
      “吃水线以下有什么?”江沅问。
      “发动机舱,货舱,压载水舱。都是些机器和铁板,没什么好看的。但有些乘客——之前几批的乘客——总是想下去看看。下去了就没再上来。”她说话的语气和广播一模一样,同样的措辞,同样的节奏,像是被培训过无数次的标准回答。但她说到这里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钥匙串,指节发白,金属钥匙在她的掌心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是恐惧的微表情,不是标准化的。
      “之前几批?”江沅捕捉到了这个词。
      林姐的钥匙串停止了响动。她看着江沅,嘴唇动了一下,然后用力抿紧了。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给他。“你们的客舱在四楼,房间号写在钥匙牌上。餐厅在二楼,夜宵供应到十一点。明天早上九点主甲板有救生演习,必须参加。”
      她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得多,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闷响。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一种极低极快的声音说:“如果你们真的想下去——不要在夜里下去。夜里的发动机舱不是发动机舱。”
      然后她消失在楼梯间里。
      江沅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钥匙。钥匙牌上刻着房间号:四楼,407。钥匙牌的另一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和林姐的工牌一样的手写体——“建筑师说,船是可以回家的。”他把钥匙握在手心里,045符号和铜钥匙贴在一起,一冷一热,两种触感同时传达到掌心。
      “她说了‘之前几批’,”江烬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抱胸,“这个副本不是第一次运行。和我们之前去的德明镇中学一样,是重复使用的场景。上一批乘客留下了公告牌上的字,也留下了发动机舱里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建筑师留下的东西——000在围栏计划档案里写的‘她种下的梧桐树’不在船上,但他可能在船上藏了别的什么。”
      “围栏档案里没有提到游轮,”江沅说,“但000把045案件和出口坐标都写进了档案,如果他还在别的地方藏了东西,那一定是他在卸任之前藏的。管理员权限不能随身携带离开核心机房,但他在卸任前有三小时的空窗期——他可以做任何事。”
      “三小时,足够在系统里塞一个彩蛋。”江烬从墙上撑起来,开始扳手指,“假设000在卸任前的三小时做了这些事:第一,启动045案件审理程序,把审判写进核心代码;第二,把权限密钥锁死在核心最底层,设定解锁条件是陪审团判无罪;第三,在某个副本里塞了一个额外线索,给拿到密钥的人看。”
      “他留线索给拿到密钥的人,”江沅接过话,“不是给普通试炼者的。因为普通试炼者拿到了也看不懂。密钥本身就是开启线索的凭证。公告牌上的字是给045看的——‘建筑师留下的东西’。”
      “那我们还等什么?明天早上九点救生演习,演习结束之后所有人都会集中在主甲板,那时候趁乱下到吃水线以下是最好的时机。”
      “但现在还没到夜里。我们去餐厅看看,十八个试炼者不可能只有我们几个。其他人可能已经在餐厅里了。而且林姐说‘夜里的发动机舱不是发动机舱’,说明白天去可能更安全。”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帆布鞋踩在柚木甲板上的声音。何小雨从楼梯口探出头,表情有些紧张,但语气还稳:“江沅哥,你们最好上来看一下。甲板上有几个NPC船员在清点救生艇。他们点名了。已经点了好几个我们没见过的人名——我们这一批应该只有十五个试炼者,但他们点的名字有三十个。”
      “多出来的十五个是谁?”
      “之前几批死在这艘船上的人。”
      江沅把铜钥匙放进口袋,快步上楼回到主甲板。暮色已经褪尽了,海面上升起一层薄雾,把船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主甲板上站着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船员,拿着写字夹板,正在清点救生艇的数量。其中一个年轻船员念出一个名字,另一个年纪较大的船员在夹板上划掉这个名字,然后念下一个。
      江沅听清了几个名字——陈琳,赵海生,吴秀梅。这些名字和这一批试炼者没有任何关系,但船员们念出来的语气和念“江沅”“江烬”时一模一样,像是在执行同样的流程。就好像每一批乘客上船,他们都会把所有乘客的名字——活着的和死了的——全部清点一遍。
      “他们不是NPC,”叶知秋靠在舷墙上,用极低的声音说,“我观察了他们三个人的动作模式。年轻船员在念名字的时候,无名指会下意识地往回收——那是拉小提琴的人才有的肌肉记忆。老船员在夹板上划名字的时候,手腕的弧度是写毛笔字的手法,不是刻板动作。他们不是程序生成的,和余素芬、老校工一样——是之前死在这艘船上的试炼者,被系统回收成了NPC。”
      “之前几批试炼者里,死在这艘船上的被留下来当船员,没死的继续闯关。这个副本的NPC就是上一批输掉的人。”江沅说。
      “对。所以那个客房部林姐——她的工牌上只写了‘客房部林’,没有全名。她可能也是之前某批的幸存者,但她没有被回收成完全体NPC,她保留了部分自我意识。她知道公告牌上的字是上一批人留下的,知道发动机舱里有东西,知道不能在夜里下去。她警告我们,但她不能明说——因为规则禁止NPC主动向试炼者透露副本机制。”
      就在这时候,年轻船员合上夹板,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淡,不是敌意,不是友善,而是一种做过太多次同样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机械化的礼貌。
      “四楼乘客,甲板层以上所有人,点名完毕。救生演习明早九点。夜间甲板关闭,请勿在甲板上逗留。夜间餐厅在二楼,供应夜宵至十一点。如有身体不适,请前往五楼医务室。祝各位航行愉快。”他的话和广播里的措辞完全一致,和林姐的措辞也一样。这艘船上的工作人员,无论是被回收的NPC还是像林姐这样保留部分自我意识的幸存者,都被灌输过同一套服务用语。但这句话里多了一个词:夜间甲板关闭。
      夜间甲板关闭,意味着甲板以下的部分在夜里会成为规则失控的区域。发动机舱,货舱,压载水舱——这些都在甲板以下,吃水线以下。而林姐说“夜里的发动机舱不是发动机舱”。江沅把这两条信息放在一起,得出了一个推论:白天吃水线以下是正常的机械舱室,夜里会变成别的东西。那个“不属于这艘船”的建筑师之物,可能只存在于夜里的发动机舱里。
      但现在还是夜间之前的空档期。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海面上连月光都被雾遮住了大半,只剩游轮自身的灯光洒在舷侧,将深蓝色的船身映出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晕。甲板上的海风越来越冷,湿咸的气息在鼻腔里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膜。
      “先吃饭。”江沅说完,转身朝通往二楼餐厅的楼梯走去。
      餐厅在船体舯部,占了二楼的整层甲板。推开柚木框的双开玻璃门,迎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深蓝色地毯,白亚麻桌布,水晶吊灯——吊灯和殡仪馆里那盏一模一样,但这里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和长夜书店里的台灯光圈同一种色调。空气中有烤面包的焦香、煮咖啡的微苦,和极淡的柠檬清洁剂气味。餐厅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分散在靠窗的卡座和中央的长桌旁。江沅扫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人。
      张兰和老宋占了一张靠窗的卡座。老宋面前放着两碗热汤,还在冒白汽。张兰正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光头壮汉和背帆布包的年轻女性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光头壮汉在研究菜单,帆布包女生在往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戴棒球帽的女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极低,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橙汁。新来的厨师胖大叔、拎公文包的年轻白领和背着画板的艺术生则坐在长桌旁,一人面前一盘食物,正在低声交谈。
      陈小树和何小雨在自助取餐区。陈小树的盘子里堆了至少五块不同种类的蛋糕,何小雨正在往他的盘子里又加了一块布朗尼。“船上甜点不限量,”何小雨看到江沅走过来,理直气壮地说,“副本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得吃了,趁有得吃多吃点。你也来一块?”
      “先不急。”江沅拿了一杯热水,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江烬在他对面坐下,端着满满一盘子食物——烤三文鱼、土豆泥、黄油面包、蔬菜沙拉,还从陈小树的甜品堆里顺了一块芝士蛋糕,插了一根叉子在蛋糕上,已经开始吃了。他把三文鱼切开,粉色的鱼肉纤维在刀叉下整齐地断开,露出一层极薄的白色脂肪纹路。真正的三文鱼,不是合成食品,不是系统模拟的味觉刺激。和休息区里那顿中餐早餐一样,这艘船上的食物也是真实的。
      在系统核心重启期间,现实感在增强。副本不再是完全脱离现实法则的独立空间,而是开始渗透真实世界的物理规则和物质属性。现实世界的东港码头不靠海,但副本里的归航号正驶向一个也叫东港的港口。现实世界的德明镇有歪脖子梧桐树,副本里的游轮上有建筑师留下的东西。两边的边界正在越来越模糊。
      他正在想这件事,帆布包女生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的卡座坐下。餐盘里只有一碗清汤和一片全麦面包,但她的眼神格外清醒,不像是没胃口,更像是习惯在紧张环境中保持空腹。帆布包上的徽章在吊灯光下清晰地映出交叉的书与剑图案,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我之前在别的副本里见过这种模式。重复使用的场景,NPC是上一批死掉的人,夜里某个特定区域会切换成另一个地图。公告牌上那句话——‘建筑师留下的东西’——是上一批试炼者留给后来人的信息,不是系统生成的。笔迹和NPC工牌上的字体不一样。”
      “你怎么确定?”江沅问。
      “因为我在进这个副本之前,刚刚从另一个副本里出来——一个图书馆副本。图书馆里有几本书的扉页被人用铅笔写了字,字迹和这块公告牌上一模一样。那个人在图书馆里写了一整本书的笔记,全部是关于系统管理员权限的运转逻辑。他在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一句:‘下一站是船。我会在船上留一个线索。’他是专程在追踪建筑师——也就是000——留下的痕迹。他通过无数个副本,一个副本接一个副本,追踪000卸任之前留下的所有线索链条。图书馆只是其中一环,游轮是下一环。”
      “他叫什么名字?”江烬放下叉子。
      帆布包女生沉默了片刻。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碗沿。“笔记上没有署名。但他在扉页上画了一个符号——圆圈里面套着小圆圈。”她顿了顿,看着江沅和江烬,“和你们外套上的标记一样。”
      江沅放下水杯。045。那个在图书馆里写了一整本笔记的人,是045的某一任前任。不是第一任——第一任045是那对兄妹,他们的编号被回收之后重新分配,不知道经过了多少轮,直到他和江烬成为最新一任045。但在那对兄妹和他之间,还有过别的045。其中一个045在图书馆里写了一整本笔记,追踪000的线索,然后上了这艘船,在公告牌上留下了那行字。
      “建筑师留下的东西在吃水线以下,”江沅说,“但不属于这艘船。这是前代045给的提示。他不是简单地说‘下面有东西’,而是告诉我们那东西‘不属于这艘船’。”
      “吃水线以下是发动机舱、货舱和压载水舱,”帆布包女生扳着手指,“这些东西都属于船。一个‘不属于船’的东西,被藏在船体最深处——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它是被人为带进副本的,不是副本场景自带的。它是某个试炼者从前一个副本里带过来的,然后藏在了发动机舱里。”
      “就像我们从暗号副本里带出了周雪川的笔记本,从长夜书店里带出了系统结构图,从殡仪馆里带出了周静的头发。”江沅说。
      “对。试炼者可以把某些特定物品从一个副本带到另一个副本,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物品本身必须是非消耗性的——不能是食物、药品、子弹之类用完就没的东西;第二,物品必须在通关结算时被系统判定为‘与试炼者编号绑定的关键任务道具’。”帆布包女生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随身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笔记,“我在图书馆里待了相当于现实时间三个月的时长。我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书。系统的底层规则里有一条漏洞——任务道具的判定权不在系统,在管理员。系统只能识别道具的属性,但判定‘这个道具有没有完成绑定’,权限在管理员手上。如果000在卸任之前把所有045相关的道具全部标记为‘关键任务道具’,那他就可以利用管理员权限,让045的每一任持有者跨副本携带一件物品。”
      “所以前代045利用这个漏洞,把某件东西带进了游轮副本,藏在发动机舱里。公告牌上的字是他留下的提示。000在卸任前就知道会有人用这个漏洞,因为他自己就是漏洞的制造者。他故意留了这条链路——让045一代一代地追踪他的线索,从图书馆到游轮,从游轮到下一个副本,最后汇聚到出口。这是他在囚禁室里反复描摹周静名字的同时,用管理员身份悄悄铺好的路线图。”
      餐厅里的广播忽然响了。不是之前的船员声音,是自动报时——晚上十点整。夜宵供应还有一个小时结束。十一点之后,所有乘客必须回到客舱,不得在公共区域逗留。夜间甲板关闭。广播最后加了一句:“请各位乘客注意,夜间甲板关闭期间,如发现任何异常情况,请前往五楼医务室寻求帮助。医务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五楼,医务室。”叶知秋放下菜单,“明天演习结束之后我去看看。如果医务室有值班医生,医生可能就是前几批试炼者里懂医术的人。”
      “我和你一起去,”张兰说,“我是护士长。如果医生是前几批的试炼者,我应该能跟他聊上。”
      江沅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热水喝完。十一点将近,餐厅里大部分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何小雨和陈小树还在自助取餐区研究船上的自助甜品——大概是在比较哪个蛋糕口味好。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把铜钥匙。
      “明天演习结束之后,我和江烬先去五楼医务室,然后趁白天去发动机舱看一下。你——”他转向帆布包女生,“你叫什么名字?之前在图书馆里待了三个月,你肯定不是普通试炼者。”
      帆布包女生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我叫陆一弦。编号056。在我之前,我哥陆一鸣是045的前前任持有者。他在卸任045之后把他的编号让给了我,然后他死了——死在德明镇第一中学行政楼三楼的钟楼上。拆钟锤的时候被守夜人从背后贯穿。”她的语气很平,和说“我在图书馆待了三个月”时一样平,但握住帆布包带子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留给我的只有一件事:045标记画在一张便签纸上,旁边写了一句:‘继续找出口。’所以我来了。我一路追踪他的线索,从图书馆到游轮,从游轮到你们。”
      她站在餐厅吊灯的光圈边缘,帆布包上那枚交叉的书与剑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安静的光。她不是试炼者,她是一代045的接力者。和她一样,每一代045的持有者都在追踪同一件事——建筑师留下的出口。那对兄妹没有追完,陆一鸣没有追完,但他们都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让后来的人可以少走一步。
      江沅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给陆一弦看。000的字迹在餐厅吊灯光下格外清晰,外婆家院墙外面,左手边第三棵。陆一弦低头看着地图,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歪脖子梧桐树下面门形的出口符号。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指尖轻轻碰了碰地图右下角那行字——她种的梧桐树在德明镇。
      “这是我哥的字。他是045的前前任——我认得他的字迹。这张地图不是000画的,是我哥画的。他找到了000的备忘录,在备忘录背面亲手画了这张地图。然后他把地图留给了下一任045。”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极其克制的湿意,但语气依然平稳,“他死之前还在画地图。你们拿到了他画的地图。我替他感谢你们——不是感谢你们拿到了地图,是感谢你们还活着。045的持有者很少有两个人都活着的。你们是第一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