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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审判 周静 ...

  •   休息区的模拟星空在穹顶上缓缓流转。江沅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沈茉书手绘的系统结构图,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图上标注了五个已通关副本的位置和类型,在“殡仪馆”旁边,她用红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更小的圆圈——045的标记,旁边用极小的字注了一行:裂隙已触发,联机队列待解锁。
      解锁条件未知。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们需要继续闯关。三副本联机不会自己送上门来,裂隙的入口需要更多关卡来解锁前置条件。系统在殡仪馆里被触发了裂隙判定,但它不会轻易放他们过去。周静用三百七十二场葬礼换来的扳机,只够让他们获得入场资格,真正的门票还需要用更多关卡来换取。
      七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已经过了大半。何小雨在角落里做拉伸,叶知秋擦刀,张兰安静地剥着橘子,陈小树在看漫画书。沈茉书坐在江沅对面,正往结构图上补充新的标注。
      江烬从休息舱那边晃过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打着哈欠在江沅旁边坐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颗橘子开始剥。“研究出什么了?”
      “第五关通关之后,编号045的档案室权限升了一级。之前锁住的那个抽屉可以打开了。”江沅把系统光屏转向他,上面显示着档案室最新的权限变更记录。访问次数第二次。可查阅内容新增了一条——联机队列碎片日志。
      江烬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联机队列还有碎片日志?”
      “有,但不完整。系统把联机模式的触发条件拆成了多个碎片,散落在不同副本的通关记录里。我们已经拿到了一块——周静给的。剩下的需要在后续副本中获取。”
      “就是说,我们一边闯关,一边攒碎片,攒够了才能开联机。”
      “对。”
      “那下一个副本就是给我们送碎片的。”江烬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系统不会白送。送碎片的同时肯定会想办法弄死我们。”
      沈茉书从结构图上抬起头。“上一个送碎片的副本是殡仪馆,难度已经明显高于前四关。按递进规律,接下来的副本至少不会比殡仪馆更容易。”
      叶知秋把短刀插回鞘里。“难度高不怕。怕的是规则不透明。殡仪馆至少告诉我们要开追悼会,暗号副本至少告诉我们要进最近的门。越往后,规则可能越隐晦。”
      就在这时,悬浮屏幕亮了。
      【休息时间已结束。】
      【第六关即将开启。】
      【本关场景:审判。】
      【参与人数:十二人。】
      十二人。江沅迅速在脑内过了一遍数字。他们现有七人——他自己、江烬、叶知秋、沈茉书、张兰、陈小树、何小雨。另外五人应该是新面孔。他扫了一眼休息区入口方向,灰色边框的门框上亮起了五盏灯,门扇正在依次滑开。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路的步态极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五六岁,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带上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图案是一本书和一把剑交叉。她快步走进来,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朝何小雨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口袋插着一支钢笔。他背着手走进来,姿态从容得不像刚死过一次。
      第四个是个光头壮汉,身高接近一米九,手臂粗壮,脖子上有一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老疤痕。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什么也没说,找了个角落靠着墙站定。
      第五个最后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宽大的卫衣和破洞牛仔裤,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没有看任何人,进门后径直走到离所有人都最远的位置坐下。
      “十二人到齐,”沈茉书用极低的声音在江沅耳边说,“新来的五个人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姑娘一直低着头,可能是社恐,也可能是不想被认出来。中山装老者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张兰,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大概半秒——他们认识。”
      张兰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她看着那位银发老者,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老宋,”她说,“你也在这儿。”
      老者点了点头。“张护士长,好久不见。”
      张兰在现实世界里是退休护士长。老宋——她叫他老宋,语气熟稔但不热络,大概是以前的同事,或者病人。他没有多说什么,在张兰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屏幕上的文字继续刷新。
      【审判。】
      【本关场景:审判庭。】
      【所有参与者将被分为三方——控方、辩方、陪审团。】
      【三方各有独立任务。任务内容将在角色分配后分别告知。】
      【本关不设固定通关条件。审判结果由陪审团投票决定。】
      【唯一限制:审判庭内禁止说谎。说谎者将被逐出审判程序。‘逐出’的具体后果,恕不提前告知。】
      审判庭。禁止说谎。江沅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关键词放在一起转了一圈。不是密室,不是追逃,是一个需要所有人面对面坐着、用语言决胜负的副本。禁止说谎这条规则看似简单,但在这个世界里,规则永远有隐藏条款。“禁止说谎”不等于“必须说真话”。你可以选择沉默,可以选择转移话题,可以用真话组合出一个虚假的结论。真正的陷阱往往藏在发言顺序和投票机制里。
      屏幕暗下去。世界开始重组。
      这一次的转换和前几关都不一样。没有从白到黑的过渡,没有书架和木地板的生长。是一寸一寸地、从下往上地构建——先是地板,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瓷砖,每一块的纹理都是真石材质,光可鉴人。然后是墙壁,深色实木墙板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板上镶嵌着黄铜壁灯,灯光调成了一种肃穆的暖黄色。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皮革座椅和地板蜡混合的气味,和现实世界里老法院的味道如出一辙。
      最后是天花板。极高极深,穹顶式的拱形结构,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青铜吊灯,灯光把整个审判庭照得如同白昼。
      江沅发现自己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椅子上。椅子前面是一排长桌,桌面铺着深绿色的呢毡,上面摆着名牌、便签纸和一支钢笔。他的名牌上写着两个字:辩方。
      他转头看向身边。辩方席上一共坐了六个人——他自己,江烬,何小雨,光头壮汉,背帆布包的年轻女性,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着格子衬衫,看起来有些紧张,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江烬坐在他右手边,名牌上同样标注了“辩方”。江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牌,又看了看江沅的,然后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把便签推到江沅面前。字迹张扬,是他的风格。
      【控方是谁?】
      江沅抬头看向对面。审判庭正对面的长桌后坐着另外五个人——控方席。沈茉书坐在控方席正中央。她看到江沅投来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她旁边的名牌上确实写着“控方”。叶知秋、张兰、老宋、戴棒球帽的女孩也坐在控方席。
      陈小树不在辩方席,也不在控方席。江沅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审判庭左侧靠墙的另一排座椅上找到了他。那里是陪审团席,一共三张高背椅,陈小树坐在其中一张上,另外两张椅子暂时空着。陈小树的名牌上写着“陪审员1号”。中年男人坐在他旁边,名牌上是“陪审员2号”。
      十二个人被拆成了三组。辩方六人,控方五人,陪审团两人——不,三张椅子,两张有人。陪审员3号的位置空着。
      江沅的视线停在那张空椅子上。椅子上有名牌,上面没有写编号,只写了两个字——待定。
      审判庭正前方的法官席上传来一声法槌敲击的闷响。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法官席。法官席很高,高到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法官的脸。法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法袍,戴着老式银框眼镜。他的五官很标准,和殡仪馆的礼仪师陈一样标准到像是用模具压出来的,但他的表情不是标准化的微笑——是威严的、审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峻。他身后站着两个法警,同样穿着制服,面无表情。
      “现在开庭。”法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在穹顶下回荡,震得青铜吊灯微微颤动,“本次审判为特别程序,审理一桩发生在试炼空间内的案件。案件编号——045。”
      045。江沅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收拢。这个编号不只是他们的队伍编号。它是一桩案件的编号。他之前以为045是系统分配给双生绑定的队伍编号,但现在看来,045本身就是一个待审理的案件。系统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标记为“案件”,而不是“试炼者”。这意味着他们进入试炼空间的第一天起,就被列入了审判名单。不是随机,不是误入。是有人提起了诉讼,而被告,极有可能就是他,或者他和江烬两个人。
      “本案的原告——”法官翻开面前的卷宗,念出了一个编号,“000。”
      整个审判庭安静了整整三秒。000是原告。被系统囚禁在空房间里的反叛者,是这场审判的原告。他告了谁?告系统?还是告045?还是告某个更具体的、卷宗里没有写明的对象?但000还被困在裂隙尽头的囚禁室里,等待他们去开门。他现在不可能出庭。所以这是一场缺席审判。原告不在,被告未知,陪审团未满——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不符合任何正常的司法程序。
      法官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继续说:“鉴于原告000目前无法出庭,本庭已指定一名临时代表代替原告陈述。临时代表的身份及姓名,将在审判正式开始后公布。现在,请控方、辩方、陪审团确认各自的任务。任务内容将直接显示在各位的名牌背面。”
      江沅翻过名牌。名牌背面果然浮现出一行幽蓝色的文字,字迹正在逐渐清晰——
      【辩方任务:为被告做无罪辩护。被告身份将在审判开始后公布。审判结束前,辩方不得主动放弃辩护。违反者将被永久留在审判庭。】
      与此同时,控方席上的沈茉书也翻过了名牌。她的表情在看到任务内容后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名牌边缘停了一瞬。
      【控方任务:证明被告有罪。被告身份将在审判开始后公布。审判结束前,控方不得主动放弃指控。违反者将被永久留在审判庭。】
      陪审团席上,陈小树翻过名牌,小声念出了上面的字:“陪审员任务:听取双方陈述,在最终投票中做出独立判断。禁止弃权。违反者将被永久留在审判庭。”
      法官再次敲响法槌。“三方任务已确认。现在公布本案被告。”他翻开卷宗的下一页,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铜吊灯的光圈,准确无误地落在辩方席上。“本案被告——编号045-1,江沅。”
      江沅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江沅和江烬。只是他一个人。045-1——双生绑定中的第一个。他是被告,但江烬不是。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045之所以被分成两个编号,就是因为这场审判。系统从绑定他们的第一天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双生绑定不是保护,不是特权。是为了在审判中将他们拆开——一个做被告,一个做法庭上的旁观者。
      法官继续宣读:“指控罪名——非法入侵系统核心。指控方——编号000。案件编号——045。本庭将在控辩双方陈述完毕后,由陪审团投票裁决。裁决结果为最终结果,不得上诉。”
      江烬把名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确认上面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把名牌往桌上一扣,身体前倾,正要开口,法官的法槌抢先一步落在底座上。
      “被告的指定辩护人——编号045-2,江烬。在法庭中,辩护人不得与被告进行任何私下沟通。违反禁令的发言将被记录为无效陈述,并计入违规次数。累计三次违规者将被逐出审判程序。”
      法官这句话,等于提前堵住了江烬的嘴。至少堵住了他在法庭规则下可以为江沅辩护的直接途径。他不能私下和江沅沟通,意味着他不能问江沅任何关于案件的问题,不能商量辩护策略,不能在庭审过程中临时传纸条或咬耳朵。他只能坐在辩方席上,以“指定辩护人”的身份,在允许发言的环节公开发言。而他的每一次发言,都必须遵守法庭规则,否则就会被逐出。
      江沅看着名牌上那行字——被告:江沅。辩方任务:为被告做无罪辩护。他是被告,他的弟弟是他的指定辩护人。他们被分在同一个阵营,但被剥夺了私下沟通的权利。
      法官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放在面前的案卷上。“现在,请原告代表入庭。”
      审判庭侧面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像是布鞋底摩挲石面的声响。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头发用素色的发带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的五官在青铜吊灯的光圈下清晰可见——不是标准化的NPC面孔,而是一张真正的、鲜活的、带着微表情的脸。她走到控方席旁边的原告代表席站定。
      周静。不是殡仪馆里那个主持自己葬礼的NPC周静,不是囚禁室里那个被关到忘记自己名字的000周静。是第三个周静。和那两个周静有着同样名字、同样面孔、同样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表情,但她的眼神和NPC周静不同——没有等待二十年的疲惫,没有三百七十二场葬礼累积的沧桑。她的眼神是清澈的、冷静的,但当她看向辩方席时,那双眼睛里有极其微弱的、像是在说“对不起”的光。“
      原告代表,”法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请向法庭陈述你的身份。”
      周静微微欠身。她的声音和殡仪馆里那个周静一模一样,轻而稳,像是在自己家里的客厅里说话。
      “我叫周静。编号001。不是试炼者编号,是系统管理员编号。原告000——也就是囚禁在裂隙尽头的那位——是我的前任。我接替他成为系统管理员后,他留下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未执行的指令,就是这场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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