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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路过而已 再见只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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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第二周,林夏收到了老陈的消息。
“林老师,围城的测评我看了,写得特别好,尤其最后那个'边界控制'的维度我让团队开会讨论了。就是……”
老陈发了一串省略号,“能补几张剧照不?你之前拍的那些素材里挺多博士的特写,但你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林夏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肯定翻过她以前的素材库,也知道她在躲什么。但老陈是个体面人,话说到“不合适就算了”这个份上,已经把选择权交给她了。
她回:“行,我周日下午过去补几张。你让NPC正常走位就行,我不专门拍谁。”
老陈连发了三个“好”字。
周日下午,林夏到了致命ID。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挑的是下午两点半《围城》散场之后的清场时间段。老陈给她开了游戏区里的一部分灯光,把几个主要场景的道具固定住,方便她取景。
她拿着相机走进去。
空无一人的萨诺克小镇布景在暖色灯光下显出一种荒芜的温柔,铁网、沙袋、木质告示牌、医疗站门口那把旧椅子——每一处都熟悉得像她住了很久的街区。
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空镜,然后转到医疗站内部。
铁皮屋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桌、椅、道具药箱、墙上那张“防疫须知”海报还在原位。林夏环顾了一圈,发现当初江越写过铅笔字的那张道具病历已经换掉了,桌面放的是全新的空白病例本。
她拍了三张医疗站的内部照。光线太暗,调整了一下相机的ISO参数,又补了两张。
正在翻看取景器里的成片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拍空镜?”
是江越的声音。
林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调焦距:“嗯,补点场景照。”
她转过身。江越站在铁皮屋门口,没穿白大褂,黑色短羽绒服灰色运动裤,手里端着一杯没盖子的热饮。他看见她转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老陈跟我说你来补素材,”他说,“我下午没排班,路过拿个东西。”
“嗯。”
简单得不带任何感情的对话。
林夏垂下眼继续调相机,江越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走到角落里那个道具铁皮柜前面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充电器揣进口袋。
“你拍了哪些?”他问。
“医疗站、物资仓库、天台,还有几处走廊的节点。”
“天台上那个假铁丝网换了新的,”江越说,“上回被玩家拽断了,现在换成软胶的,拍出来可能反光跟之前不一样。”
林夏点了点头:“我注意到了,道具质感确实有变化。”
话说完空气静了一瞬。
两个人在铁皮屋里,站在第一次“体检”那个场景里。当初他坐在这张桌子后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说“心脏不太舒服”,然后抢了他的笔在病历背面写字。那一幕距离现在也就两个月,但林夏回想起来的时候,感觉像在翻一本很久之前看过的书——情节记得住,但情绪已经抽离了。
“江越,”林夏忽然开口,“上次老陈在群里@我的那条,是你让他发的还是你自己发的?”
江越拿着充电器的手放了下来。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尴尬也没有闪躲,就是很平静地回视。
“我自己发的。”
“为什么?”
“不知道,”他说,“当时就想让你回我一句。”
林夏把相机盖扣上递给点点,“然后呢?”
江越靠着铁皮柜,沉默了几秒。外面的走廊传来工作人员拖地的声响,嗡嗡的,隔着墙听起来像远处有人说话。
“然后我想清楚了,”他说,“我确实不知道我当时对你那些算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从头再来一次,我会把边界划清楚一点。不让你误会。”
林夏看着他说完这番话。
他的表情是认真的,没有笑,也没有那种习惯性弯着的嘴角。她认识他两个多月,这是第一次听他说话这么直白。
“谢谢,”她说,“我那时候确实误会了。”
江越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把充电器往口袋里又塞了塞,从她身边走过去,推开铁皮屋的门。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道具纸页翻了一下。他走出去两步停住了,侧过身。
“林夏。”
“嗯?”
“你测评那个'边界控制'的建议我看了,”他说,“老陈在会上念了,我以后会注意。”
林夏看着他逆光的侧影,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走了。
脚步不快不慢,黑色羽绒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林夏站在原地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准医疗站的门框拍了一张——取景框里正好框住他走出去之后空出来的那扇门,门外的灯光洒进来在铁皮地面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暖黄色块。
她按下快门。
这张照片后来她用在了《围城》测评帖的最后一图。配文写的是:“好本子的标志是,散场之后你带走的是故事,不是人。”
帖子发出去两天,数据破了十万。
评论区的玩家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有人问“夏夏你好像之前很喜欢博士那个NPC这次怎么没提”,她回了一条:“人设和演员是要分开看的。”
那条评论被点了五百多个赞。
从致命ID出来的路上,林夏沿着那条熟悉的人行道走了一段。路过那家面馆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坐着两桌客人,热气从锅里升上来糊了玻璃窗。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走过路灯、走过梧桐树、走过当初江越送她到地铁站时站过的那个位置。
她在那个位置站了一秒。然后刷卡进站。
地铁上她给点点发消息:“我刚才碰见江越了。”
点点回得跟炮弹似的:“然后呢?然后呢?你在哪?你现在情绪怎么样?要我过来不?”
“冷静冷静,”林夏打字,“就是碰见了说了两句话。他跟我说'边界以后会注意',我跟他说'谢谢'。然后各走各的。”
点点沉默了三秒,然后发了一行字:“你心跳快吗?”
林夏把手按在自己左胸口。车厢晃动了一下,她扶住栏杆站稳。手掌下面的心跳平稳、规律、不快不慢。
“不快。”她回。
“那你过关了。”
林夏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靠在车厢壁上,窗户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表情松弛,眼睛里没有那种刚认识江越时亮晶晶的光,也没有删掉他那几天灰扑扑的暗。就是平平常常的一张脸,一个在周五晚上坐地铁回家的二十五岁女生。
她出道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六点不到路灯就全亮了。她裹着羽绒服往家走,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里面飘出来圣诞节的音乐。
手机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点点,拿出来一看是拼团群的一条免打扰折叠消息。她没点开,直接划掉了。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她停了步。楼门口的桂花树早就谢了,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她仰头看了会儿,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围城》那天是秋天,桂花正香。她从老陈手里接了剧本简介,翻了两页说“九分不虚”,那时候她脑子里干干净净,一个叫江越的人还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现在她站在同一棵树下,桂花谢了,冬天来了,那个人来过又走了。
她没少一块肉没掉一层皮,手机里删掉的对话框不会再跳出来,密室里的心动留在了密室。她出来了,回到现实世界里,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她掏钥匙开了单元门。
走进楼道的时候电梯刚好下来,她迈步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合拢之前她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路灯把单元门口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照成了金色的剪影,好看。
门合上了。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林夏靠着电梯壁,把相机抱在胸前,闭上眼休息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没有想起任何人。没有白大褂,没有墨绿衬衫,没有"想跟就能跟"的尾音。脑子里空了一片,只有电梯上升的轻微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三秒之后电梯到了。
她走出去,掏钥匙开门,换鞋,把相机包放在玄关柜上。客厅里点点发来了火锅店定位,说明天晚上七点。
她回“收到”,然后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热水。
水温刚好,不烫嘴。
她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万家灯火。对面楼的窗户一扇一扇亮着暖色的光,有些人在做饭,有些人在看电视,有些人在阳台晾衣服。每一扇窗户里都有一个普通的夜晚。
她喝了一口水,对着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过去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跟自己确认。
阳台上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端着水杯回了屋里。关阳台门的时候她多看了外面一眼——月色挺好的,冬天的月亮又高又白,挂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
她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