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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州 闹钟响到第 ...

  •   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许桃溪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指尖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最后终于按掉了那个催命一样的铃声。屏幕亮起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又把自己埋回枕头里。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正在逃跑的乌龟。她盯着看了两个月,从春天看到夏天,那乌龟始终没跑掉。倒是她跑了——从学校宿舍跑出来,从四人间的上下铺跑出来,跑到这个月租一千六、窗户关不严、冰箱嗡嗡响得像台拖拉机的老破小里。

      床是二手市场淘的,铁架床头有一处掉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金属。她用指甲刮了刮,金属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锈。铜锌合金,镀层磨损后氧化了。她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判断,然后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手机又响了。

      这回不是闹钟。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林杳姐",备注后面跟了一串???,是她自己加的。许桃溪接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你还在睡?!"林杳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许桃溪!今天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知道……毕业展——"

      "知道你还睡?!主办方八点半就来铺红毯了,咱们的展位在C区最中间,那么大一块地皮空着呢!你那些宝贝疙瘩还在我车上锁着,我一个人搬得动吗?"

      许桃溪睁开眼,盯着那只乌龟。乌龟今天看起来有点着急。

      "我马上——"

      "别跟我说马上!"林杳在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地翻东西,"我给你二十分钟,你洗脸刷牙换衣服下楼,我在你楼下。二十分钟没下来我就把你的展品全挂我自己脖子上,标题写'许桃溪与她不知所踪的作者'。"

      "……你威胁人的方式真的很过时。"

      "有用就行。开始计时。"

      电话挂了。

      许桃溪从床上弹起来,拖鞋只穿上一只就蹦着去了洗手间。镜子里的人头发翘得像只刺猬,眼下两团青黑,嘴角还沾着昨晚赶工啃的面包渣。她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又用沾了水的五指强行把头发压下去,结果压完看起来更像一只淋了雨的刺猬。

      算了。

      她换上一件黑色短袖,牛仔裤膝盖处有自己补的针脚——橙色线,缝了两道并列的波浪纹,像焊枪留下的痕迹。脚上踩了双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操作台:台面上散着锉刀、小锤、焊枪和半截没做完的铜条。昨晚她做到凌晨两点,为了赶毕业展的最后一件展品,差点把手指当焊料送进火里。

      她顺手把焊枪的电源拔了,拉上门。

      林杳的车就停在巷子口,一辆香槟色的Mini Cooper,车顶绑了块帆布,里面鼓鼓囊囊塞着她的展品箱。林杳靠在车门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冲她晃:"十九分四十七秒,勉强及格。"

      "学姐早安。"许桃溪打了个哈欠。

      "早安个鬼。"林杳拉开后备箱,"来,搬。最轻的那箱归你,我扛重的。"

      许桃溪弯腰去搬箱子的时候,林杳看了她一眼,嘴里"嘶"了一声:"你昨晚又没睡?那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睡了,睡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林杳把一箱银饰扛上肩,语气熟练地开始输出,"许桃溪我告诉你,你要是毕业展当天猝死在展位上,明天校报头条就是'珠宝设计系才女为艺术献身,展品成遗作',到时候我替你领奖的时候哭不出来多尴尬。"

      "你可以掐自己大腿。"

      "我掐你大腿。"

      两个人把四箱展品塞进后备箱和后排座,Mini Cooper被塞得像一辆搬家货车。许桃溪钻进副驾的时候,脚边还放着一箱没扣紧的项链,银链子从缝隙里垂出来,晃晃荡荡地蹭着她的脚踝。她顺手把链子塞回去,扣好箱扣。

      林杳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紧张吗?"

      "还行。"

      "行个屁。你手在抖。"

      许桃溪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确实在微微发抖——老毛病了,焊东西焊久了就这样,肌肉记忆性的震颤。她把手攥成拳头塞进兜里。

      "……有一点吧。"

      "有一点?"林杳打方向盘拐出巷子,"许桃溪,你这次毕业展要是火了,咱们'旧岛'就算正式开张了。你想想,C区最中间的位置,组委会给的,就冲你那个'破损美学'的系列。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嗯。"

      "你那个'锈迹'系列,上次院展的时候就有画廊的人来问价了,你还不让卖。"

      "那个系列还没做完。"

      "那你现在做完了?"

      许桃溪没说话。从车窗看出去,广州六月的早晨已经热起来了,街边的榕树叶子油亮亮的,环卫工人在扫昨晚被风吹落的黄叶。她的视线从树梢移到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右手上,指腹有几处浅浅的烫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银饰上故意做的做旧痕迹。

      她想起这些伤疤最早是怎么来的。大一第一次用焊枪的时候,握着那把又重又笨的旧工具,手心全是汗,焊条怼歪了,融化的金属溅到手背上。她在宿舍捂着毛巾哭了一场,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把焊枪太旧了,火嘴堵了一半,焊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后来她用攒了两个月的兼职钱换了把新的,那台旧的没扔,收在工具箱最底层。箱子角落里还有一张褪了色的保修卡,卡上字迹被磨得看不清了,但寄件地址那栏的邮编她还记得。别问她为什么记得,她就是记得。有些数字刻在脑子里跟烙铁烫进去似的,想忘也忘不掉。

      "许桃溪。"林杳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我跟你说话呢。"

      "什么?"

      "我说,你昨晚到底在赶哪件?不是所有展品都提前做完了吗?"

      "有一件新的。"许桃溪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的。哦对,那件没带出来,还在操作台上放着。"昨晚临时加的,没做完。"

      "新的?什么主题?"

      许桃溪想了想,说:"没想好名字。就……一枚戒指。"

      "戒指?"林杳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从来不做戒指。"

      "以前不做,以后可以做。"

      林杳没再追问。她认识许桃溪三年了,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小她一届的学妹有多难撬开嘴。大三那年她第一次在院展上看到许桃溪的作品,一组用废铜烂铁做的胸针,材质廉价得令人发指,但每一条裂痕都被仔细地填补过,裂口里嵌了细细的金粉和银线,像伤口上长出了新的血管。林杳站在展位前看了十分钟,然后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后来她才知道,许桃溪那些"废铜烂铁"真的是废铜烂铁——学校附近拆迁工地上捡的,旧水管、锈铁片、变形了的铝合金窗框。她用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做出了一整个系列,起名叫"重生"。

      那时候林杳就一个想法:这人以后要是做不出来名堂,她林杳把名字倒过来写。

      绿灯亮了。Mini Cooper拐上内环路,车窗外的高楼和榕树一起向后倒。许桃溪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倒影里,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不清表情。她想起早上照镜子的时候,嘴角的面包渣擦了,但眼下那块青黑大概要在展厅的顶灯下面无所遁形。算了。她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见"破绽"。她的设计里全是破绽,裂缝、缺口、焊疤、氧化层,每一处都明晃晃地摆着,然后她用更亮的东西把它们填满。这是她做设计的方式,也是她——

      也是她什么,她没想下去。

      "到了。"林杳把车停进会展中心的停车场,熄了火,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她,"许桃溪,我最后跟你说一句。"

      "你说。"

      "你那个展位,是咱们学校毕业展有史以来给个人作品最大的一块地方。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C区中间的那个展位上一届没人——"

      "因为你的东西好。"林杳打断她,"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东西好。所以你待会儿进去之后别怯,腰挺直了,有人问价就报数字,别不好意思往高了喊。咱们'旧岛'又不是做慈善的。"

      "旧岛"——这个名字是林杳取的。去年冬天两个人窝在许桃溪的出租屋里喝酒,林杳翻她作品集的封面,上面印着设计师名字和一句简介:"擅长用金属的破损感和重修痕迹讲故事。"林杳看完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顿,说:"许桃溪你这简介写得太客气了。你做的不是破损感,你做的是一座岛——所有碎了的东西都被你捞回来了,焊的焊、补的补,最后拼成一个新的。"她想了想,说:"就叫'旧岛'吧。旧东西的旧,岛屿的岛。"

      许桃溪当时没说话,但第二天就把作品集封面改了。

      "听见没有?"林杳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听见了。"许桃溪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她站直了,拍了拍牛仔裤膝盖上的灰,把那两条橙色波浪纹露出来。然后从后备箱搬起最重的那箱银饰,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林杳往展厅入口走去。

      六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会展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一整片刺目的光。许桃溪眯了眯眼,扛着箱子走进那片光里。箱子里几十件银饰在暗处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独有的响声,像有很多很多话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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