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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记忆残片 天亮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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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的行动比谢必安说的要快。
不是他催。是范无救等不了。等不了体现在他的脚步上。从大厅到测试室的二十步路他走了十二步。十二步里他的拇指在第一颗铜钉上按了七次。七次按的压力一次比一次重。重到铜钉表面的金色残迹出现了裂纹。裂纹很细。细到只有他的死人眼能看见。看见了之后他没有停步。因为停步意味着承认自己在害怕。他不怕死。他怕的是进了梦域之后看到的东西会让他后悔当初没有跟着一起死。
测试室已经重新布置过了。刘师嘉用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她把三面墙上的显示屏全部拆了。拆下来的显示屏堆在角落里。角落里还多了一张榻。榻是竹制的。竹榻是谢必安从自己的房间里搬来的。搬的时候他没有碰领口。不是忘了。是搬竹榻需要两只手。两只手都占着就没法碰领口。但他嘴角还是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小到刘师嘉推眼镜的手停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里她看清楚了谢必安眼里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笑。是终于有机会做点什么了的如释重负。
付晓生站在竹榻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虎口的副腺在发烫。发烫说明梦域已经在待命状态了。待命状态下的梦域像一个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淡蓝色的。淡蓝色不是梦域本身的颜色。是范无救灵能核心的颜色通过空心石折射之后变成的。折射之后的颜色比原本的灰色要温暖一点。温暖一点的蓝色让付晓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范无救的那个夜晚。那个夜晚范无救站在桥下。桥下的水映着月亮。月亮的光也是淡蓝色的。
范无救躺到了竹榻上。竹榻的竹片在他身体下面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咯吱声。声音很轻。但范无救听到了。听到了之后他的拇指又按了一下第一颗铜钉。按的同时他闭上了眼睛。闭眼睛的动作在他身上很罕见。因为他习惯了用死人眼盯着所有方向。盯着所有方向的意思是:他不信任任何在他视野盲区里的东西。包括他自己的梦境。
付晓生把一颗空心石拿了出来。石头只有指腹大。指腹大的石头在他掌心里几乎看不见。看不见不是因为小。是因为石头是空的。空的东西会吸收周围的光线。吸收之后石头表面的反射率接近于零。接近于零的反射率让石头看起来像一个很小很小的黑洞。黑洞的旁边是范无救的太阳穴。太阳穴的位置是灵能核心的侧面保护膜最薄的地方。最薄的地方只有零点零三毫米。零点零三毫米的保护膜对付晓生的空心石来说已经足够厚了。但石头不需要穿透保护膜。石头只需要贴上去。
付晓生把空心石贴在范无救的太阳穴上。
石头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吸力。吸力不是物理的。是灵能的。灵能吸力从范无救的灵能核心里传出来。传出来的方向是从内到外。记忆数据在往外流。往外流的数据碰到了空心石的内壁。碰到的瞬间付晓生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的眩晕。眩晕不是身体的。是意识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很深的通道。通道的墙壁是灰色的。灰色的墙壁上偶尔闪过一些画面。画面很模糊。模糊到只能看出颜色。颜色大多是土黄色。土黄色是农田的颜色。范无救和范无咎生前住的地方周围全是农田。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旧的。旧的木门。木门的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八字。八字的两撇不一样长。短的那撇上有一些很深的刻痕。刻痕是指甲划出来的。指甲划的时候很用力。用力到木屑卷了起来。卷起来的木屑卡在指缝里。指缝里的木屑后来变成了范无咎右手食指上的一个老茧。老茧在他变成厉鬼之后还在。还在的意思是:他死的时候手指上还卡着那片木屑。
付晓生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片农田。农田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看不到边的农田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都赤着脚。赤脚踩在泥里。泥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深褐色的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挤出来的泥在脚背上画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痕迹很像灵能核心里面那些灵能通道的走向。走向从一个赤脚少年的脚心出发,延伸到他的小腿,延伸到大腿,延伸到腰,延伸到胸口,延伸到他伸出的一只手。那只手在拉着另一个少年。另一个少年的右脚踝是歪的。歪的方向是外侧。外侧的骨头断过。断过的骨头长歪了。歪掉的骨头让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让他在泥里踩出来的脚印深浅不一。深浅不一的脚印在付晓生看来像一串密码。密码的内容他需要更多画面才能破译。
哥。慢点。我跟不上。说话的是弟弟。范无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风从农田的那头吹过来。吹过来的时候带来了远处一个村子的炊烟。炊烟的味道是柴火烧的。柴火的味道让付晓生想起了自己还没死时候的晚饭。晚饭是一碗白粥。白粥上面飘着一片很薄的腌菜叶子。叶子是咸的。咸得他的眼睛在梦域里眯了一下。
跟得上。你就是懒。范无救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上挑了一点。挑的幅度比谢必安还小。小到如果不是付晓生在梦域里而且注意力高度集中,他根本看不到。看不到不代表没有。有。而且有得很多。多到付晓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五百年了谢必安从来没有离开过范无救。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他看到了范无救嘴角那零点五度的弧度。弧度里面装着的东西比任何语言都重。
画面在这里碎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突然碎掉的。像一面镜子被石头砸中。砸中的点是范无咎的脸。脸碎成了几十块。每一块上面都只剩下一只眼睛。眼睛里映着的东西不一样。有的映着农田。有的映着村口的那棵老槐树。有的映着一只偷来的鸡。鸡还在扑腾。扑腾的鸡翅膀上沾着米粒。米粒是范无救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来的。省出来的米粒他让弟弟拿去换烧饼。换烧饼的时候老板多给了半块。半块烧饼范无咎掰成了两半。一半给自己。一半塞进了哥哥的手里。塞的时候他的嘴里说着一句话。话的内容付晓生没有完全听清。听清的部分只有三个字。哥你吃。
画面重组了。重组之后的场景变了。不再是农田。是一个牢房。牢房很小。小到两个人都伸不开腿。伸不开腿的牢房里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有血迹。血迹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两个人的血在不同的时间滴上去的。早的那层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深褐色的血迹上面叠着一层新鲜的。新鲜的还是红色。红色的血从范无咎的额头上往下流。流到眼睛里。眼睛里的世界变成了红色。红色的世界里他看到哥哥被夹棍夹过的手指。手指的骨头已经露出来了。露出来的骨头在牢房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刺眼的光芒让范无咎的眼睛眯了一下。眯眼的瞬间他看到了牢房角落里有一只蜘蛛。蜘蛛在结网。结网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数时间。时间在牢房里过得很慢。慢到范无咎觉得这只蜘蛛结完网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哥。我怕。范无咎说。
范无救没有回答。他的嘴闭得很紧。紧到嘴唇上的血痕裂开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面渗出来的不是血。是白色的灵能粒子。灵能粒子从他的嘴里飘出来。飘出来之后在牢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散开之后的粒子像一层很薄的雾。雾把弟弟裹住了。裹住之后弟弟的身体不再发抖。不发抖了。但范无咎的眼泪还在流。流出来的眼泪是灰色的。灰色的眼泪滴在稻草上。稻草遇泪之后缩成了一团。团起来的稻草在付晓生的梦域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嘎声。吱嘎声的意思是:这段记忆在被洗掉之前曾经被读取过。读取过很多次。很多次读取留下了痕迹。痕迹就是这声吱嘎。
画面又碎了。
这一次碎得更快。快到付晓生来不及看清牢房里还有什么。他只看到了一个画面。画面里有一双手。手很大。手上戴着白色的手套。手套的手指部分有很细的纹路。纹路是螺旋形的。螺旋形的纹路和范无咎眼睛里的螺旋完全一样。一样的螺旋在付晓生的梦域里出现意味着这双手的主人拥有和范无咎相同或者相近的灵能频率。相同或者相近的灵能频率意味着这双手的主人要么是范无咎的直系亲属。要么就是轮转王。
付晓生感觉到了梦域在震动。震动不是来自外部。是来自记忆残片本身。残片在拒绝他被进一步读取。拒绝的方式是加速碎裂。碎裂的速度从每秒钟碎裂一次提升到了每秒钟碎裂七次。七次碎裂之后残片的体积缩小到了原来的百分之一。百分之一的残片在付晓生的梦域里凝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光点的颜色是灰色的。灰色的光点在梦域的半空中悬停了一秒。一秒之后它往一个方向飞了过去。飞的方向是范无救灵能核心的最深处。深处有一个锁。锁是金色的。金色的锁面上刻着一行很矮的小字。字是隶书。隶书的内容付晓生看清了。
兄范无救,弟范无咎。生死不论,同去同归。
锁的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付晓生的梦域需要放大十二倍才能看清。放大之后看清的内容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回收指令编号:LZW-001。回收执行人:轮转王。回收方式:强制。回收理由:实验体编号077与078灵能共振频率达到阈值,需分离实验。分离后077(范无救)编入回收组。078(范无咎)另行处置。另行处置方案:洗除全部记忆,保留兄弟差频率锚点,投入阳间转化为厉鬼。转化目的:长期追踪并监控黑白无常联合灵能频率变化。监控数据每日自动上传至轮转王灵能收件箱。收件箱编号:
后面的内容被洗掉了。不是记忆残片自然碎裂导致的。是被人刻意抹掉的。抹掉的工具不是普通的灵能清洗术。是一种更高级的。高级到付晓生的梦域接触到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一股很强的排斥力。排斥力从锁的里面往外推。推的结果是付晓生的梦域被弹出了核心。
他被弹出来的时候最后看到了一个画面。画面只有零点二秒。零点二秒里他看到那双白色手套的手正在写一行字。字的内容是:实验体078(范无咎)转化厉鬼后的监控程序已植入。植入位置:灵能核心深处,兄弟差频率锚点旁边。锚点会在他见到哥哥的时候自动激活。激活后他会不由自主地往哥哥身边走。往哥哥身边走的过程会被他的灵能核心自动记录。记录的数据通过锚点旁边的上传程序每日发送。发送期限:直到黑白无常联合灵能频率达到轮转王的要求值。要求值:可以启动上古灵能回收阵的数值。
付晓生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测试室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眯的这一下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梦域里待了多久。梦域里感觉过了至少一个时辰。时辰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在现实里对应了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看到刘师嘉的平板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也就是说他从贴上空心石到醒过来只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梦域时间对应了两个小时的意识时间。这个比率不是固定的。比率根据灵能核心的受损程度变化。范无救的灵能核心受损百分之三十一。受损导致梦域的时间膨胀比率从一比三提升到了一比六。一比六的意思是:梦域里每过六分钟,现实里只过一分钟。这个比率让付晓生在梦域里有足够的时间读取记忆残片。但也让他的灵能核心消耗很大。大到现在他的虎口副腺还在发烫。发烫的程度比进去之前高了一倍。
竹榻边站着四个人。四个人的表情不一样。谢必安的手指在领口上停着。停的位置不是平时的左侧领口。是右侧。右侧领口对应的是心脏的位置。手指碰着心脏位置的领口。这个动作付晓生从来没有在谢必安身上看到过。从来没有看到过意味着这件事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谢必安的习惯范围。习惯范围之外的谢必安让他觉得很陌生。陌生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报告哪一部分的信息。
范无救已经从竹榻上撑着坐了起来。坐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他的死人眼在每一个角度都扫视了一遍测试室之后才确定这里是安全的。确定安全之后他的拇指从第一颗铜钉上移开了。移开之后付晓生看到了铜钉表面的金色残迹已经完全碎了。碎成了粉末状的残迹在范无救的拇指指腹上沾了一层。沾了之后范无救看了一眼自己的拇指。看了之后他没有擦掉那些粉末。没有擦掉的原因是那些粉末是弟弟留下的最后一点灵能痕迹。痕迹的含金量很高。高到哪怕只有这么一点粉末,也够付晓生再进一次梦域。
钟灵水蹲在竹榻的另一边。她没有站着。蹲着的姿势让她的石灵可以更好地感知付晓生的灵能核心状态。感知的结果是她发现付晓生的灵能核心温度比进去之前高了零点四度。零点四度对于灵能核心来说是一个很明显的消耗的迹象。消耗的迹象说明付晓生在梦域里用了比预计更多的灵能。用了更多的原因不是他操作失误。是记忆残片本身的防御机制在抵抗。抵抗的强度超出了刘师嘉的预估。预估的数值是百分之二十的额外消耗。实际消耗是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七的消耗对付晓生现在的灵能核心等级来说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安全范围的余量已经不大了。余量只有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的余量意味着如果他再进一次梦域,就需要先恢复至少两个小时。
汤艳靠在测试室的门框上。她的甩棍这次不是横在膝头。是握在右手里,棍身竖直向下。竖直向下的握法不是战斗姿势。是警戒姿势。警戒姿势的意思是:她现在负责的不是战斗,是出口。出口被她堵住了。堵住的意思是:不管从这个门进来的是什么,都得先过她这关。过她这关的意思不是打赢她。是在甩棍的棍身上留下的灵能涂层被激活之前退回去。激活之后的灵能涂层会释放一种很强的震荡波。震荡波的频率和汤艳的心跳同步。同步的意思是:只要她的心跳不停,震荡波就不会停。不会停的震荡波对付晓生这种等级的灵能体来说都够受的。更不用说从梦域里逃出来的记忆碎片了。
付晓生坐了起来。坐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虎口又烫了一下。烫的这一下让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握了一下右手腕。握手腕的动作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虎口副腺在往外渗灵能。渗出来的灵能是灰色的。灰色的灵能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看过来的眼神不一样。谢必安的眼神里多了一层审视。审视的不是付晓生。是他渗出来的灵能的颜色。灰色的灵能对应的是范无咎的灵能核心特征。特征的出现说明付晓生在梦域里和范无咎的记忆残片发生了深层次的接触。深层次的接触可能导致记忆残片的一部分附着在付晓生的灵能核心上。附着上去的东西不一定是坏的。但一定需要检查。
刘师嘉已经举着平板走过来了。平板上的显示屏亮着。亮着的内容是一串很复杂的灵能频谱图。频谱图的横轴是时间。纵轴是灵能频率。频率的走势在付晓生贴上空心石之后的第十八分钟出现了一个很陡的峰值。峰值的频率是兄弟差频率。兄弟差频率的出现位置在频谱图的中间偏右。偏右的位置对应的是梦域深处。深处是范无救灵能核心的最里面。最里面的东西一般是访问不到的。访问不到但付晓生访问到了。到达的方式不是穿透保护膜。是保护膜在他进入的时候自动打开了。自动打开的原因是范无救在意识深处撤销了防御。撤销防御的意思是:他允许付晓生看到那些他五百年里从没对任何人展示过的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在付晓生的脑子里。在脑子里的形式是画面。画面不是静止的。是在缓缓流动的。流动的方向是从前往后。从前往后对应的是时间顺序。时间顺序的第一帧是农田。最后一帧是那行被洗掉的字。字被洗掉的位置在付晓生的意识里留了一个空白。空白不是什么都没有。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从空白里面长出来。长出来的东西付晓生现在还看不清。看不清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一阵很微弱的灵能波动。波动的频率和兄弟差的频率很像。很像但不是完全一样。不一样的那零点零五赫兹是范无咎的灵能特征码的残留。残留会在付晓生的灵能核心里停留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东西留着的时候他做梦会梦到农田。梦到农田的时候他会听到一个声音。声音在叫他哥。叫他哥的那个人他现在还没有见过面。见过面的方式只有一个。去找他。找到他之后让他亲自说。
"你看到了什么。"范无救的声音从竹榻上传过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清晰到付晓生能听出来他在用死人眼盯着他。哪怕他现在闭着眼睛。
付晓生把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从农田说到牢房。从牢房说到那双白色手套的手。从手套说到锁面上的字。从字说到被抹掉的那部分内容。每说一句,范无救的拇指就在第一颗铜钉上按一下。按的力度在一次次的叠加中变得越来越大。大到付晓生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听到了铜钉表面那层金色残迹碎裂的声音。
碎裂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三个人听到了。付晓生听到了。因为他的灵能核心和范无救的灵能核心之间隔着一层很薄的梦域残迹。残迹还在传导声音。谢必安听到了。因为他的白袍下摆和范无救的靴子之间隔着一片银杏叶。叶子还在。钟灵水也听到了。因为她的石灵贴着地面。地面把声音传过来了。
付晓生说完了。说的过程中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虎口上按着。按的频率和范无救按铜钉的频率很像。很像但不是同步的。不同步的原因是付晓生在用自己的副腺输出灵能。输出的灵能通过梦域残迹传导到范无救的灵能核心上。传导过去的灵能很微弱。微弱到只有零点零一灵能单位。但零点零一单位对付晓生现在的等级来说已经是用力的结果了。用力的结果是他的虎口副腺开始发疼。发疼的感觉从虎口往手臂上走。走的方向是经脉的方向。经脉的方向在每个灵能体身上都不一样。付晓生的经脉方向是顺着剑形的灵能核心走的。走出来的感觉像有一把很细的剑在他的手臂里面往外抽。抽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说话的时候还能保持声音平稳。
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测试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五秒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重。
谢必安第一个打破了安静。他打破安静的方式不是说话。是手指在领口上碰了一下。碰的是左侧领口。碰完之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比平时大。大到付晓生第一次在谢必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接近愤怒的情绪。谢必安不会愤怒。他只会用弯嘴角的幅度来表示愤怒的程度。程度现在到了他嘴角能弯的极限。极限之外他选择了开口说话。
"轮转王。"谢必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白袍下摆的灵能流动速度突然加快了。加快之后流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倍。三倍速度下的灵能粒子在白袍表面形成了一层很薄的光膜。光膜的颜色是白色的。白色的光膜在测试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了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扩散到了墙壁上。墙壁上原来贴着的那些被刘师嘉拆下来的显示屏的痕迹还在。痕迹在波纹的照射下显出了原来显示屏的位置。位置的高度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视线高度。视线高度的意思是:如果轮转王在这里装了监控,他能看到的角度就是这个高度。这个高度刚好能看到竹榻上躺着的人。能看到竹榻上的人的太阳穴。能看到太阳穴上贴着的空心石。能看到空心石里面传出来的梦域数据流。
数据流如果被人截获了会怎么样。付晓生不知道。但他知道截获数据流的人如果是轮转王,那他看到的内容会比付晓生看到的更完整。更完整的原因是轮转王拥有那把白色手套。手套上的螺旋纹路是读取灵能记忆的专用工具。专用工具的意思是:它不仅能读,还能写。写进去的东西会变成记忆的一部分。变成记忆之后灵能体自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写进去的。
"不止。"付晓生说。他的右手拇指在虎口上又按了一下。按下去之后他感觉到了虎口副腺在往外渗灵能。渗出来的灵能不像以前那样是淡蓝色的。是灰色的。灰色的灵能和范无咎的灵能核心颜色一样。"锁下面的那行字被洗了。但洗得不干净。梦域在接触那行字的时候捕捉到了残存的灵能波动。波动的频率是轮转王灵能收件箱的接入码频率。接入码的频率是固定的。固定频率意味着那行字被洗掉之前,有一个自动上传的程序在运行。程序每天把范无咎的监控数据发给轮转王。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范无咎变成厉鬼不是偶然。是轮转王安排的。第二,范无咎这几百年来一直在阳间。一直在看着范无救。看着的时候他的灵能核心里有一道程序在自动运行。运行的内容是记录和黑白无常联合灵能频率有关的所有数据。"
也就是说。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镜片上反射出了一串数据流。数据流从她的平板上实时传输过来。传输的内容是她刚才在付晓生讲述的时候同步做的分析。"范无咎不是来见哥哥最后一面的。他是来完成最后一份监控报告的。报告的内容就是今天晚上的战斗数据。战斗数据里包括范无救的灵能压力值、刀法变化、铜钉的灵能传导效率、以及……"她停了一下。停的这一下她的右眉抬了起来。"以及你付晓生梦域的接入频率和带宽。"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范无救从竹榻上坐了起来。坐起来的动作很快。快到竹榻的竹片又被压出了一声咯吱声。声音比上次大。大到空心石从他的太阳穴上掉了下来。石头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碎。但石头内部的空心结构在掉落的冲击力下出现了裂纹。裂纹导致石头不能再用了。不能再用了意味着付晓生如果还想进范无救的灵能核心,需要换第二颗空心石。
"不用再进了。"范无救说。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空心石捡了起来。石头在他掌心里显得很小。小到他的死人眼低头看它的时候看起来像在看一颗芝麻。"剩下的我自己看。你看到的已经够了。"
"八爷。"付晓生叫了一声。
范无救抬头看了他一眼。死人眼的目光很直。直到付晓生感觉自己的灵能核心被看穿了。看穿的感觉不是第一次有。第一次是在桥下。那个时候范无救的死人眼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灵能核心自动启动了防御模式。防御模式让他的青锋剑从灵能核心里探出了一个剑尖。剑尖对着范无救。但现在没有了。没有防御。没有剑尖。因为他知道范无救这一眼不是在挑衅。是在确认。确认他刚才在记忆残片里看到的那些东西没有让他对黑白无常的信任产生动摇。
"他不是自愿的。"范无救说。"无咎不是自愿变成厉鬼的。他是被逼的。逼他的人……"他的拇指在铜钉上又按了一下。这一下按下去之后铜钉的第一颗彻底碎了。碎成了十几块很小的金属片。金属片掉在竹榻的竹片上发出了一阵很密集的细碎声响。声响的频率和兄弟差的频率只差了零点一赫兹。
零点一赫兹。
那是范无咎的灵能特征码在最后的瞬间从铜钉里面释放了出来。释放出来之后在空气中维持了零点三秒。零点三秒之后消散了。消散的时候付晓生看到范无救的死人眼里映出了一道光。光不是来自外部。是从铜钉的残骸里面发出来的。发出来的光是暖灰色的。暖灰色的光在范无救的瞳孔里停留了一秒。一秒之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缩的同时他转过头去。转头的方向是窗户。窗户外面是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上站着一只麻雀。麻雀在看里面的人。
谁都没说话。
谢必安的手指从领口上放了下来。放下来的时候他的嘴角没有弯。这是五百年来的第一次。第一次他的嘴角在放领口手指的同时没有弯。不弯不是因为不想弯。是因为弯不起来。弯不起来的嘴角让他选择了另一种表达方式。他走到范无救的身边。没有说话。没有拍肩膀。没有做任何肢体接触。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本身对范无救来说就够了。够了五百年。还会继续够下去。
钟灵水的眼角红了一下。红了一秒。一秒之后她低头让头发把眼睛遮住了。遮住之后她咬了一下下唇。这次咬的是左边。左边的下唇被咬出了一道很浅的牙印。牙印在她的石灵感知里像一颗很小的石子掉进了水里。水波扩散了一圈。一圈之后恢复了平静。平静之后的钟灵水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干的眼睛说明她已经把那一下发红压回去了。压回去的方式是想起弟弟。弟弟如果还在。也会这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站成一棵树。她的马尾从肩膀前面滑了回去。滑回去之后她伸手把马尾重新束了起来。束马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绳上绕了三圈。三圈是她的习惯。习惯的意思是:我没事了。
刘师嘉的眼镜片上反射的数据流停了。停了之后她的手在眼镜边框上推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推完之后她没有说话。不说话的刘师嘉很少见。少见到汤艳从门框上直起了身子。直起身子之后她的后槽牙又咬了一下。咬完之后她开口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汤艳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实到像一块砖。砖从门框那边扔过来之后砸在了沉默的中央。中央的沉默被砸出了一个缺口。缺口里面漏出来的不是声音。是方向。方向是接下来的行动。
"找他。"范无救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在付晓生听来比任何怒吼都重。重到他感觉自己的灵能核心震了一下。震了一下之后他意识到。范无救说了二十年的"不需要"。今天第一次变成了"找他"。找他不是找轮转王。是找范无咎。找他的弟弟。找那个被洗掉了所有记忆但身体还记得往哥哥身边走的弟弟。找那个灵能核心里只剩下一个兄弟差频率的弟弟。找那个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每一天都在默默记录哥哥所有数据的弟弟。
找他。然后告诉他。哥知道了。知道你不是自愿的。知道你变成厉鬼不是为了伤害我。是为了保护我。保护的方式是变成监控器。监控器的数据每天发给轮转王。但数据之外。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你在想。"哥。我还在。"
谢必安的手指又碰了一下领口。这次碰的是左边。左边是心脏的对侧。对侧的意思是:他现在不是在为范无救压抑情绪。是在为自己。为自己的那个白色面具人。那个人是不是也和范无咎一样。被洗掉了所有记忆。只留下了一个频率锚点。锚点指向的方向是谢必安。是白无常。是那个五百年前接引过他的白衣人。
"一起去。"谢必安说。"我跟你一起去。不是以七爷的身份。是以谢必安的身份。以那个五百年前在桥上等了一整夜的人的身份。"
范无救没有回头。但他死人眼里的那道暖灰色光又亮了一下。亮了一下的意思是:他听到了。听到了但是没有准备好回应。没有准备好的原因不是不想回应。是五百年没回应过了。五百年没做过的事,第一次做的时候总是会慢半拍。慢半拍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什么。
"说谢谢就不必了。"谢必安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你五百年没说。我也不缺这一句。缺的是你下次受伤的时候别自己扛。扛不动的。五百年前就扛不动了。现在更扛不动。"
范无救的嘴角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比谢必安的还小。小到在死人眼的光里都看不清。但付晓生看到了。看到了之后他的右手虎口又烫了一下。烫的这一下不是因为副腺在输出灵能。是因为他在笑。笑的不是别人。是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因为这些人的这些瞬间而动容了。动容这件事在他死后的十几年里从没发生过。十几年里他的灵能核心一直是冷的。冷到青锋剑的剑身上常年结着一层薄霜。薄霜现在还在。但霜下面多了一层很淡的暖意。暖意来自这些人。来自这些他本来不该认识的人。
"先查他的位置。"刘师嘉终于开口了。她的右眉抬着。抬着的意思是她的分析已经做完了。"范无咎的灵能特征码虽然只剩下了兄弟差频率。但频率本身就是一个很强的定位信号。信号强度根据他和范无救之间的距离变化。距离越近,信号越强。根据付晓生梦域里捕捉到的兄弟差频率残留值推算,范无咎现在的位置在……"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划完之后一个红色的圆点在地图上亮了起来。"在城东的老工业区。具体位置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就是八爷今晚出任务的地方。"
所有人都看向了范无救。
范无救的死人眼眯了一下。眯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付晓生感觉到了空气的温度又降了零点几度。零点几度的降温在封闭性的测试室里很明显。明显到钟灵水的石灵在地面上缩成了一团。缩成一团的意思是它在自我保护。保护的方式是减少表面积。减少表面积之后灵能感知的灵敏度会下降。下降之后它就不会被范无救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情绪影响到。
那股情绪没有名字。
但有重量。
重量的单位是年。
五百年。
范无救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动作让竹榻的竹片发出了一声很大的咯吱声。声音大到在测试室的墙壁之间回荡了一下。回荡的这一下让所有人的耳朵都鸣了一下。鸣了一秒。一秒之后范无救走到了窗边。窗户是关着的。关着的原因是测试室需要隔绝外部灵能干扰。隔绝的要求是刘师嘉提的。提的要求现在变成了障碍。障碍是范无救没法直接穿窗而出。穿窗会破坏测试室的灵能屏蔽层。屏蔽层被破坏之后外部灵能会涌入。涌入的外部灵能会干扰付晓生灵能核心里还残留着的梦域数据。数据如果被干扰可能会损坏。损坏之后付晓生之前进梦域的所有努力就白费了。
"开门。"范无救说。
汤艳从门框上让开了。让开的动作很快。快到她的甩棍在门框上磕了一下。磕出来的声音很脆。脆到在寂静的测试室里像一声枪响。枪响一样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顿了一秒。一秒之后范无救从让开的门口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按刀柄的动作不是准备拔刀。是在确认刀还在。确认的方式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死人眼感知刀柄上的铜钉残迹。残迹还在。在就意味着他的刀还能用。还能用的意思是:找到范无咎之后,如果对方处于厉鬼的失控状态,他能压制。
压制不是说打赢。是说稳住。稳住弟弟的状态让他恢复清醒。清醒之后的范无咎会怎么样。范无救不知道。不知道但他愿意赌。赌的不是运气。是那行字。那行刻在锁面上的字。"兄范无救,弟范无咎。生死不论,同去同归。"这行字如果是轮转王刻的。那它的目的是提醒。提醒实验体他们的身份。身份如果是被强制赋予的。那它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就意味着范无咎在那个记忆被洗掉之前。曾经有一次机会看到过这行字。看到过之后他选择了记住。记住的方式不是用脑子。是用灵能核心。灵能核心里的东西洗不掉。洗得掉的只有脑子里的。
"我跟你去。"付晓生说。他的右手虎口还在发烫。发烫的程度比刚才低了一点。低了一点说明他的副腺正在恢复。恢复的速度比预计的快。快的原因是范无救刚才在测试室里散发出来的那股情绪。情绪的重量通过梦域残迹传导了一部分给付晓生。传导过来的东西不是语言。是一种很纯的意念。意念的内容很简单。"谢谢你替我去看他。"
这句话如果不是通过梦域残迹传导。范无救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谢必安走到了门口。他的手指在领口上整理了一下。整理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手指关节都经过了领口的边缘。边缘的布料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凹进去了一点。凹进去的痕迹在灵能流动下会维持大概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会自动恢复。恢复之前如果有人看谢必安的领口。会看到上面有一道很细的凹痕。凹痕的形状是手指的。手指的形状在白衣上留下的痕迹。痕迹的意思是:他整理过了。整理过了就可以出门。出门去办事。办事的内容是帮他的搭档找弟弟。
"我也去。"谢必安说。"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我想知道那个白色面具人到底是谁。如果轮转王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范无咎。那他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对付我。对付我的方式可能不是洗记忆。可能是别的。但我得先搞清楚他对范无咎做了什么。搞清楚之后我才能判断我的那个面具人是不是也经历了同样的事。"
刘师嘉的平板上地图还在亮着。亮着的红色圆点在纺织厂的位置上微微颤动了一下。颤动的意思是那个位置上的灵能体正在移动。移动的方向是远离纺织厂。远离的方向是城中心。城中心是人口密集的区域。区域里的生者数量多。多的地方灵能残迹也多。残迹多对于厉鬼来说是最好的掩护。掩护的意思是说:如果范无咎想躲。城中心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往城里走了。"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移动速度大概是每秒钟三点七米。这个速度对于厉鬼来说不算快。但对于我们来说。如果现在不出发。等他进了城中心。找到他的难度会提升至少五倍。五倍的意思是:他可能会在人群里躲上几天。几天之后他的监控程序会自动向他发送下一条指令。指令的内容可能是回到轮转王身边。也可能是继续监控。不管是哪一条。一旦他离开了城东工业区。我们和他的兄弟差频率的链接就会减弱。减弱到一定程度之后定位会失效。失效之后我们连他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走。"范无救说。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没有回头的意思是:他已经走在了前面。前面的走廊尽头是电梯。电梯在凌晨四点的时候不需要等。不需要等的原因是殡仪馆里这个时间段没有别人。没有别人意味着电梯会很快到。到了之后他们会下去。下去到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有谢必安的车。车是黑色的。黑色的车在夜里开出去不会引人注意。不引人注意很重要。因为范无咎的监控程序如果还在运行。那他会自动记录周围出现的灵能体特征。特征如果匹配上了黑白无常的联合频率。他会自动上传这个数据。上传之后轮转王会知道有人在对付他的实验体。知道之后他可能会提前动手。提前动手的意思是:他们找到范无咎的时间可能比预计的少。
少多少。刘师嘉的平板给出了一个数字。数字是一小时四十分钟。
一小时四十分钟之后。如果范无咎的移动速度提升。或者他进入了一个灵能屏蔽区域。那他们的定位会失效。失效之后只能靠范无救的死人眼去扫。扫的方式是把自己灵能核心里的兄弟差频率放出去一部分。放出去的频率会在空气中传播。传播的过程中如果遇到了范无咎的灵能核心。会发生共振。共振的频率是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到哪怕全世界的灵能体都在同一个地方。也能靠这个频率把两个人找出来。
但放出去频率的那个人。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如果轮转王在监听这个频率。那他会在频率放出的瞬间知道范无救在哪里。知道之后他可以选择提前带走范无咎。或者选择在那里设下埋伏。
"那就让他知道。"范无救说。"知道才好。省得我去找他。"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付晓生看到了范无救的死人眼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一眼的意思是:这次不是不需要。是这次确实需要。确实需要你。需要你在梦域里看到的东西。需要你帮我确认。确认我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弟弟。是不是那个在农田里拉着我的手说"哥你吃"的弟弟。是不是那个在牢房里说"哥我怕"的弟弟。是不是那个被洗掉了所有记忆但身体还记得往我这边走的弟弟。
电梯门完全关上了。
测试室里只剩下刘师嘉的平板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嗡鸣声的频率和兄弟差频率很像。很像到钟灵水的石灵在地上颤了一下。颤了一下的意思是它感觉到了那个频率。感觉到了之后它在试图回应。回应的方式是从地面上浮起来一点。浮起来的高度只有一毫米。一毫米的高度让它可以更好地感知整栋楼里的灵能走向。走向里有没有轮转王的监控程序。程序如果在这里。它会感知到。感知到之后她会告诉刘师嘉。告诉她测试室里有没有被监听。
"没有。"刘师嘉好像读懂了她的石灵。"我拆显示屏的时候检查过了。这间屋子里没有外部的灵能监听设备。但……"她的右眉又抬了一下。"但我没法保证梦域里的数据没有被截获。付晓生进梦域的时候。梦域的数据流是开放的。开放的意思是说。如果轮转王在范无救的灵能核心深处留了后门。那他可能已经看到了付晓生看到的所有画面。包括那把白色手套。包括那行字。包括锁。包括那个被洗掉一半的收件箱编号。"
汤艳的甩棍在手里转了一下。转的方式不是花式。是战斗前的预备动作。预备动作的意思是她已经在设想各种可能的突发情况了。情况包括:轮转王提前出现。范无咎失控。纺织厂的灵能残留突然激活。激活之后形成一个灵能陷阱。陷阱的目的是捕获黑白无常。捕获之后把他们带到轮转王面前。
"那我们还去吗。"汤艳说。
刘师嘉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划完之后地图放大了。放大之后的地图上显示纺织厂周围有三个人口密集的社区。社区的总人口大约是十二万。十二万生者的灵能残迹叠加在一起。会形成一层很厚的灵能噪音屏障。屏障的作用是遮挡定位信号。信号如果被遮挡。那他们到了纺织厂之后就只能靠范无救的死人眼去搜。搜的速度会很慢。慢到可能给轮转王足够的时间提前把范无咎转移走。
转移走之后。要找到他就更难了。
"去。"刘师嘉推了一下眼镜。"但不是现在去。付晓生的灵能核心还需要至少四十分钟的恢复时间。四十分钟之后他的虎口副腺才能重新输出足够的灵能来支持可能需要的第二次梦域接入。如果到了现场发现范无咎的记忆残片里有更多隐藏的信息。那他需要再进一次。再进一次的前提是他的灵能核心已经恢复了。"
"四十分钟。"汤艳的甩棍停止了转动。停在了垂直向下的位置。"四十分钟之后。那个红色圆点可能已经移到城中心了。"
"那就去城中心找。"刘师嘉说。她的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波动。"十二万人的灵能噪音对我们来说是个挑战。但对范无救的死人眼来说不是。死人眼可以穿透噪音。穿透的方式不是过滤。是直接读取灵能特征。特征是不会被噪音掩盖的。因为特征是刻在灵能核心里面的。核心在。特征就在。"
钟灵水一直没说话。不说话的她很少见。少见的原因是她的石灵现在处于一种很异常的状态。异常的状态是它在微微发光。发光的颜色是灰色的。灰色的光和范无咎的灵能核心颜色一样。一样颜色的发现让钟灵水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件事是:她的石灵在和付晓生灵能核心里残留的范无咎记忆碎片发生共振。共振的结果是石灵现在可以感知到范无咎的大致方向。方向不是东。也不是西。是上。往上感知到的灵能在高空。高空中的灵能体只有一个可能。范无咎没有在地上走。他在屋顶上跳。跳的方式是厉鬼的灵能推进。推进的速度比在地面上快。快到如果现在不出发。四十分钟后他们可能要追的是天空中的一个灰点。
灰点如果进入了云层。那就真的找不到了。
"他在屋顶上。"钟灵水终于开了口。开口的同时她的左手摊开了。掌心里她的石灵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小的灰色箭头。箭头指着的不是东边的纺织厂。是东北方向。东北方向是城中心的高楼群。高楼群里面最高的那栋楼叫星辰大厦。大厦有七十二层。顶层是一个观景平台。平台在晚上不对公众开放。不开放的意思是那里现在应该是空的。空的地方最适合厉鬼停留。停留的原因不是躲。是想看得远一点。远到可以看到他哥哥所在的方向。
"星辰大厦。"刘师嘉的平板上的红色圆点突然消失了。消失的原因是范无咎的灵能特征码在进入高楼群之后被建筑物的灵能屏蔽层挡住了。挡住之后定位失效。失效的瞬间刘师嘉的眼镜片上闪过了一行红色的字。字是预警。"目标已进入灵能屏蔽区域。定位丢失。丢失倒计时: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如果范无咎不移动出屏蔽区域。那他们就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的话。范无救五百年来的等待。就真的只剩下一个兄弟差频率了。
频率在。人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