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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袍人在路灯下 付晓生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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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晓生是光着脚冲下楼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点亮,又在他跑过去之后一盏一盏熄灭。
一楼到了。
他一把推开单元楼的铁门——门很重,撞在墙上发出"哐"的一声。对面楼上有灯亮了,有人骂了一句什么,付晓生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他只看路灯。
路灯下面。
——没有人。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在路灯下泛着冷色调的光。风从小区的南边吹过来,带着六月夜里特有的、混合了栀子花和垃圾站的气味。付晓生赤脚站在水泥地上,脚底被粗粝的地面硌得生疼,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在看路灯的正下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白袍人,没有影子,没有脚印——甚至连一张被风吹过来的废纸都没有。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在地上。是在路灯的灯杆上,贴着一张白色的卡片。
卡片很小,大概只有名片那么大,颜色白得跟路灯的光几乎融为一体。他走过去。
卡片是用透明胶带贴在灯杆上的,贴得很牢,他扯了一下才扯下来。卡片的纸质很特别——不是普通名片的那种硬纸板,而是更薄、更柔韧的一种,摸起来像是非常好的宣纸被特殊处理过,表面有一层看不见的光泽。
正面只有一行字。
「明晚八点,桥边见。——谢必安」
付晓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谢必安。
这个名字他在梦里没有听到过。但"谢必安"这三个字让他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好像在哪儿听过"的那种,而是更直接的、像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说"喂,看这里"。
他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地址,没有任何解释"桥边"是哪座桥的信息。
付晓生站在路灯下,赤着脚,拿着一张来路不明的白色卡片,在凌晨三点多钟的小区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在做梦——但不是睡觉的那种。
他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回的家。
上楼之前,他在楼道口犹豫了三秒钟。不是犹豫要不要上去——他当然要上去,再不上去邻居就要报警了。他犹豫的是手里的这张卡片要不要留。
刚才在路灯底下,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大概有十几遍。正面的字迹在手机的闪光灯下没有任何变化,背面始终是空白的,卡片本身的材质在反复折叠测试中没有留下任何折痕——他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皮肤上掐出了印子,卡片上什么都没有。
最后他把卡片塞进了短裤的口袋里。
然后上楼。经过每一层的时候都尽量踮着脚走,因为赤脚踩在水泥楼梯上实在太疼了。
回到家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衣服或者洗脚,而是把卡片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最亮的那盏台灯下面,用手机的放大功能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他放大了看——"谢必安"三个字的笔画里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纤维一样的东西,均匀地分布在墨迹里。不像是用普通的墨写的。
他把卡片放进抽屉里。
然后去洗了个冷水脚。脚底被地面硌出来的红印子在水里泡了一下,开始发胀,有一点麻。他蹲在卫生间里,看着自己赤脚脚底的花纹,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光着脚跑下楼的时候,踩过水泥地、踩过草地、踩过楼道里的灰尘和不知道谁泼的茶水。
但卡片是干净的。
他扯下来的时候,卡片的正面没有任何污渍,没有任何被氧化或受潮的痕迹,甚至连边角都没有因为凌晨的露水而变软。
那张卡通告示栏上的招聘启事,在同样的露水环境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付晓生把脚擦干,穿上拖鞋,走回卧室。
他看了一眼抽屉。
然后爬上床。
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他刚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皮就沉得像被灌了铅。
然后他又站在了那座桥上。
这次的梦跟之前三十八次都不一样。
首先是视角。以前他一直是站在桥的这一头,从远处看白袍人的背影。但这次,他是——在上面?
不对。
他低头,看到了桥面。他在桥的上面,但身体是透明的,像一只俯瞰的鸟。整个桥面在他眼底铺开,灰白色的石面上有很多车辙印,纵横交错。
桥的正中间,白袍人站在那里。
但跟梦里不一样的是——白袍人不是在安静地站着。
他在跑。
付晓生从来没有见过白袍人跑。那个背影在过去三十八次梦里都是静止的。但现在,白袍在动——两只脚在桥面上快速交替,白袍的下摆在雾气里剧烈地飘动。
他在跑。
朝着桥的尽头跑。
付晓生的视角突然拉近——他看到了白袍人的背后。
那里有东西。
一只手。
灰绿色的手。手指很长,指节的数量不是五个——付晓生来不及数,因为那只手已经抓住了白袍人的肩膀。
白袍散了。
不是"被撕碎"——是"散了"。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衣服,布料已经脆了,被人轻轻一碰,就从触碰的那个点开始,变成无数碎片,飘散在雾里。
白袍的碎片是白色的,在雾里飘着,像下了很大很大的雪。
付晓生想喊。
他张开了嘴。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出来。
但他确实在喊。在脑子里的某个地方,在梦境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叫——
"小心——!"
然后他就醒了。
闹钟响了第三次。
付晓生这次没有任何缓冲——他从噩梦里直接弹出来,浑身是汗,比昨天更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像盯着太阳看太久之后留下的光斑——白袍散成碎片,灰绿色的手,青面裂缝里黑色的嘴。
还有"谢必安"这个名字。
——白袍人是谢必安。
这是他第一次把"梦里的人"和"现实里的名字"对上号。
他翻身下床,赤脚冲到书桌前,一把拉开抽屉。
卡片还在。
白色的,安静地躺在抽屉里,在早晨的阳光中泛着跟昨晚一模一样的、不属于任何普通纸张的光泽。
付晓生把卡片拿起来,翻到正面,又看了一遍:
「明晚八点,桥边见。——谢必安」
"明晚"。
昨晚是"今夜",他做了第38次梦。那么"明晚"就是——今晚。
今天晚上八点。桥边。
什么桥?
他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还是空白的。没有地址,没有地图,没有任何提示"桥边"是哪座桥的信息。
付晓生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根本不知道谢必安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约自己"在桥边见",甚至不知道这个"谢必安"是不是昨晚窗外那个白袍人影。
万一不是呢?
万一这张卡片是恶作剧呢?
他盯着卡片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卡片拿到卫生间,放进马桶旁边的垃圾桶里,用几张纸巾盖住了。
"恶作剧就恶作剧吧。"他对自己说。
然后去洗脸。
白天过得很慢。
现代汉语的课他完全没有听进去。不是因为走神——走神他是有经验的,这次不是走神,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注意力,剩下一个空壳坐在椅子上,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面在反复播放早上的那个梦。
白袍散成碎片。
灰绿色的手。
他在课堂上打开了笔记本。右手的虎口突然有点痒——不是真的痒,是一种从疤痕深处透出来的、很轻微的抽动。他的左手不由自主地移过去,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右手虎口那个淡粉色的弧形疤痕。
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遍,熟练到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
但今天,当他摸到疤痕的时候,那种抽动变得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轻轻跳了一下,像睡梦中突然抽筋的那种感觉,但更轻、更短。
他把手收回来,用左手拿起笔——
然后他发现自己在画手。
不是故意画的。笔尖自己动的,就像梦里那些桥栏上的手正在通过他的手指往纸上爬。他画得很慢,每一根手指都画得极其认真,但画出来的东西总是不对。
五根手指。但手指的长度不对,中指太长,无名指太短,指节的数量……
他擦掉了。
用橡皮擦得很用力,纸面被擦得毛起来了,但那个手的轮廓还是隐约可见。他只好把那一页撕掉,揉成团,塞进裤兜里。
下午没有课。
他回出租屋睡了一觉——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那个梦。白天睡觉会不会也做梦?
结果是不会。
或者做了,但醒了之后完全不记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下午两点盯到下午四点。中间起来吃了两个昨天剩下的包子——冷的,但他无所谓,他的味觉本来就分不出冷热。
四点半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穿上鞋,把门一带,走下了楼。
走到小区垃圾桶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个垃圾桶是绿色的,铁皮的。付晓生站在垃圾桶前面,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掀开了垃圾桶的盖子。
垃圾桶里面很臭。付晓生用右手捏住鼻子,把头探进去,用左手在垃圾堆里翻。
翻了大概有一半的时候,他看到了。
白色的。
那张卡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脏。
付晓生把卡片拿起来。
捏在手指尖——还是那种特殊的纸质,薄而柔韧,表面有微妙的光泽。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捏着这张不应该干净的卡片,第一次认真地想:
"我可能真的遇到事情了。"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付晓生把卡片放在了钱包里。
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要去"桥边"赴约——他还没有决定——而是因为这次卡片从垃圾桶里"复活"的事情,让他觉得这张纸可能丢不掉。
就像他在梦里踩过的石桥一样——消失不了,扔不掉,翻来覆去总会出现。
现代汉语的课在二楼,205教室。
付晓生照常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座位旁边——准确地说是他座位的右边,本来是空的那个位子——现在坐着一个人。
男生。矮,胖,面色铁青。
不是"没睡好"或者"晒伤了"——是一种均匀的、从脖子一直蔓延到额头的青灰色,像一块长期泡在水里的石头表面的颜色。
那个男生察觉到了付晓生的目光,抬起头。
眼睛是黑的。很黑,黑到眼白的部分几乎看不到。
男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付晓生一眼,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付晓生眨了一下眼睛。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转回去了,背脊笔直地坐在椅子上,像一把插在座位上的刀。两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并拢,一动不动。
付晓生坐下来。
然后老师进来了,课堂开始了。
课间的时候,付晓生去厕所。
从厕所回来的路上,他在走廊里被叫住了。
"……付晓生。"
声音从背后传来。很低,很沉。
付晓生回头。
是那个男生。
面色铁青的男生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身体笔直地靠着墙,两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着。
"你的笔记本。"
男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付晓生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付晓生挂在书包外侧的那个方格纹笔记本上。
"昨天。'第38次'。还有——"
他顿了一下。
"——'他说这是我的记忆'。"
付晓生愣住了。
"你怎么……"
"我看得到。"男生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梦在往外渗。笔记本上的字不是你写的——是梦写的。"
付晓生的后背瞬间发凉。
不是比喻。
是他的脊椎从颈椎到尾椎这一段,在一瞬间全部紧缩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在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面前展示过那个笔记本。
"白袍人。"
男生说。
只说了这三个字。
"你是说……谢必安?"
男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极轻微的牵动。
"老谢。"他说,"他现在很危险。"
"你梦里看到的——"
男生停了。
走廊里有其他学生经过。男生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付晓生正对面。
很近。
"——不是过去。"
男生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笔直地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不回头,不摆手,连步幅都没有任何变化。
付晓生站在走廊里,上课预备铃刚好响起来。
但他听不到铃声了。
他只听到那个男生最后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像石子投进静水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不是过去。"
付晓生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男生走之前,说了"老谢"。
然后付晓生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个男生自我介绍了吗?
他使劲想了想。
没有。
从始至终,那个男生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
但付晓生就是知道——
范无救。
就像他看到谢必安三个字的时候一样——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介绍,就是知道。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替他记住。
而那个"什么东西",就在他右手虎口的疤痕里面。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