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幸》辛识

2、接唇 “你想见朕

　　她的右手比左手要温热许多，残余的温度许久未散。皇帝已经迈出去了一步，回身又将她的手牵起来。

　　“再晚些，明日朕听经筵就该走神了。”他说，“倒是朕留了你许久，楚才人，你也累了吧，平日里几时几刻就寝？”

　　“……子时左右。”

　　“真够晚的。”

　　皇帝的声音低沉浑厚，简单评价了一句，便牵着她继续往内室走，边走边说，“听着比朕处理朝政睡得还晚些，楚才人每日都觉这么少？”

　　四名宫女也走动起来。

　　行云流水地接走皇帝取下的冠帽、金玉革带，以及那身龙袍，整齐挂于桁杆上，另一人取来寝衣，双手捧上，动作熟稔安静。

　　楚少娥回道，“妾今日是申时才睡醒……”

　　“刚睡醒，”皇帝道，“一直如此？”

　　“在家时，娘会将我掀起来，”楚少娥说，“入宫后，宫人都不叫我了，便能睡到申时。”

　　楚少娥答完话，发觉头顶的钗环、步摇悉数不见，乌发散落下来，月白对襟长袄的纽襻扣一拆，身上瞬间轻了一半，宫婢递上寝衣，为她披在肩头，几人退了出去，添过炭、吹熄灯，外殿的门又轻响了一声。

　　整个寝间空了，只有皇帝和她。

　　“能睡有福，朕在军中待久了，一点风吹草动，眼睛就闭不上了。”

　　皇帝站在她的妆台前，挑了一个白玉小盒。

　　那是什么？

　　妆台上有许多盒子，最初领来时，贴身宫女给楚少娥介绍了一遍，但她一个也没用上，皆收进漆盒中。今日承恩，她沐浴更衣，任由宫女摆弄上妆，这些小盒才一个个重见天日。

　　楚少娥早已忘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皇帝往床榻上一坐，左手握着白玉小盒，手腕搭在膝头。

　　他抬头望向楚少娥，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来近些。”

　　她慢慢坐下。

　　皇帝离她更近了，比方才拉她的手时还要近些，他褪去龙袍，只穿了单薄宽松的寝衣，体温好似透过寝衣蔓延过来。楚少娥坐在皇帝指示的地方，皇帝则微侧过身，目光再次落向她。

　　“楚氏，在家乡可议过亲事？”

　　楚少娥大惊失色，“没……没有！”

　　“无碍，宫里的嬷嬷应该都教你了。”皇帝神色如常，说话仍然十分平稳。

　　她实在不知他在说什么。

　　他右掌撑在她身后的榻上，已经占据了大半空间，她两手无处放，只得揪住寝衣的衣角。

　　皇帝又问，“为何没议过亲，你入宫时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是没有找到如意郎君，打算来朕这里觅一觅？”

　　楚少娥抬了抬头。

　　皇帝嘴角噙笑，竟然像是在打趣一般。

　　“爹娘原本是要给我议亲的，但……”她说，声音越来越微弱。

　　“但是什么？”

　　“但是……陛下那年登基，朝廷下诏选秀，我爹收到文书，说今年采选，不限勋贵门第，而且……正旦节快到了，赴京还能赶上年节，我便想着，能否来京城看看——我爹说，以我家门第，九成九不会当选，去看看也好，看完也就放归了……”

　　“如此说来，是朕耽误你的婚事了。”皇帝说。

　　嗓音仿佛就落在她的耳边。

　　“朕当年也是想简单些。礼部拟了好些章程，逢年过节，事务繁多，选秀便想一并办了，也省得过了年，礼部闲了，那岳常德又要与朕拖拖拉拉，再选个一年半载，又要多看好几十道奏本。谁知快马加鞭，却把你留下了。”

　　岳常德又是何许人？

　　大概是一位礼部的大人吧……

　　楚少娥小声道：“若没有这次年节采选，我这辈子也见不到陛下……”

　　皇帝笑了。

　　他将那个白玉小盒随手放在枕侧。

　　“你想见朕？”

　　“……”

　　楚少娥嘴巴微微张开。

　　皇帝怎么会让她回答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

　　她不能欺君罔上，也不能直接说，他便是她自小仰慕的英雄。若非皇太子登极前三次出征北伐，爹爹这个县令也做不成，整个陇右要连年饱受战乱之苦，寻常百姓家烧不上炭火，姐夫可能也早已战死沙场，所以她想亲眼见一见这位收复河山，驰骋沙场，气吞万里的帝王……

　　她忽然感到唇上一热。

　　皇帝亲了她。

　　皇帝……

　　……亲了她？！

　　气息拂过她的脸侧，两唇只是轻轻一碰，楚少娥脑袋立刻空了。

　　她愕然僵在原地，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寝衣袖口。

　　啊？

　　这，这……

　　来教宫规的人只说了今晚要行侍奉之礼，从未说，侍驾还要接唇交颈，檀口搵腮，这岂不是和民间让人羞赧的风流杂剧一样了！曲中才子佳人弄琴对诗，相思逢春，芳心摇动……

　　楚少娥只在表亲姊妹闺中言谈之间听过，男女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相互情动时，才会唇齿相接……

　　皇帝亲了她……！

　　他垂着眼睑，离开不到半寸，身体却一点未有半分后退。

　　两人气息相触，他微微低头，目光掠过她的下唇，停留片刻，又向下落，不知落向了何处。

　　楚少娥浑身紧绷。

　　侍奉御驾应当恪守本分，不可失仪，礼法务必周全，一言一行要守规矩，自然不能与荡人心志的风月情事相同。

　　她控制不住地往后斜了一些，心跳不已。顷刻间，皇帝俯身向前，再次吻在她的双唇上。

　　他合上双眼，拇指压住她的下颚，轻轻掰开唇齿，舌尖抵了进来。

　　这次吻得比上一次还要深。

　　楚少娥喉咙发烫，自唇尖一路烧到心里。

　　陛下今夜问了她冷不冷，赏赐给她炭火，可她现在一点也不冷，整个人热得要命，这配殿里从没这么热过……

　　屋内烛光昏暗，皇帝距离她太近，她腰肢发软，呼吸凌乱，生怕被皇帝听见，心口被这个吻牵动，令人脸红地微颤起来。

　　转眼间，皇帝将她放在床榻上。

　　楚少娥终于得空喘息。

　　蓦然惊觉，她身上寝衣和中衣的缕带，都已经散了，根本没觉察皇帝是何时解的。

　　他身量高大，床帏挡住烛光，他又遮了一部分。朦胧中，楚少娥看到皇帝仍穿着整齐。

　　他拿起枕边的白玉小盒，从里面取了一些脂膏。

　　楚少娥终于想起这白玉小盒为何物，宫女曾说，是鹅牛脂髓做的润膏，燕京天寒，冬季可以擦唇和擦脸，用完了可以去尚衣监添。

　　小盒不到巴掌大，膏脂湿软，皇帝一下就取了一大部分，接着单手宽衣解带。

　　“别紧张。”皇帝说。

　　不提则已，一提起来，楚少娥猛地又想起嬷嬷教她的话……

　　无需紧张，有些许疼是正常的，流些血也是正常的，不可哭闹，不可抗拒，不可失分寸……

　　皇帝见她咬着嘴唇，笑了笑，“若是疼了，就告诉朕。”

　　“嗯……”

　　她的思绪又被一个吻打断了。

　　帏帐摇曳，花开滴露，似是玉人来。

　　……

　　“楚才人，你留一留。”皇后说。

　　天还没亮，墨黑的天穹又开始飘雪。楚少娥憋回去一个哈欠，眼圈有些泛泪。

　　今日无甚特别的事。盛贵妃与皇后表面客套，岳嫔刚刚有孕，林淑妃告了病，皇后吩咐，给林淑妃送些良药，让岳嫔多休息，之后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嫔妃请安告退，各自回宫。

　　皇后叫楚少娥留一下，还未说上话，太子又来了。

　　太子身穿绛红衮龙袍，头戴善翼冠，看起来是要去朝会。

　　楚少娥往旁边退开，屈膝行礼，“太子殿下。”

　　“楚才人请起。”太子道。

　　皇后略有些惊讶，“今天怎么这么早？早朝还未开始。”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说完整衣下拜。

　　皇后免了他的礼，目光锋利，抬眸看了一眼，“太子，你是起得太早，还是一宿没睡？”

　　“睡了。”太子干涩地说，“儿臣去上朝了。”

　　他转身向外走，留了个清癯的背影。

　　太子正在抽条，又瘦又高，前一年楚少娥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往后每隔几个月，她都能在皇后宫中碰见一次太子，每次他都长高不少，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这孩子……又被先生训了。”皇后说。“正好留你与本宫说话。楚才人，本宫这处备了些阿胶，燕窝，几匹新绸，让周嬷嬷送去东配殿了。”

　　“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楚少娥再次福身行礼。

　　“起来吧，”皇后微笑道，“冬日天寒，若还缺什么，叫人知会尚宫局便好。”

　　“是，妾记下了。”

　　“你也回去吧。”皇后说。

　　“妾告退，皇后娘娘万福。”

　　楚少娥往回走的路上都快睡着了。

　　从坤宁宫出来，她打着哈欠，往东边宫殿走。宫里与家里不同，她每日都得早起，去给皇后请安，由皇后的中宫处理各宫事务。

　　今日清晨，楚少娥迷迷糊糊爬起来时，皇帝早已走了，昨夜她睡得不算太晚，皇帝叫了热水，她一沾枕头，好似被打晕了一般，直接倒头睡去。

　　本以为第二天都得腰酸背痛，没想到只是犯困而已。

　　楚少娥想到昨夜，又有些脸颊发热。

　　她拿冰凉的手指尖镇了镇脸颊。

　　天已经蒙蒙亮了。

　　楚少娥一抬头，见到前面有个身影，正伫立不前，在奉天殿后面打转，青灰的石板路衬着绛色龙袍，十分显眼。

　　身旁近侍手中抱着一件厚披风，半句话也不敢言语。

　　是太子。

　　他眼下乌青，眉头紧蹙，确实如皇后所说，像一夜未眠的模样，且眉宇间凝着一片愁色，似乎心情很糟。

　　若是太子与太傅间起了矛盾，她还是躲远些为好……

　　楚少娥与太子未曾说过几次话。

　　只有刚入宫时，皇后提到，楚才人与太子年纪一般大，太子道，还以为楚才人年长一些。皇后问了楚少娥的生辰，笑道，竟比太子还小两个月。之后在坤宁宫再见到，便只剩低头垂手地行礼了。

　　楚少娥施了一礼，本想绕着走。

　　太子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楚才人。”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郁结道：“林先生讨厌孤，母后站在先生那边，今日上朝，又要挨父皇教训，可昨夜先生已训过了，楚才人，你说，孤今日若是告病，父皇会信么？”

　　楚少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