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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身后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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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城郊。
老庙还是那副破样,山墙上的白灰又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青砖。师父蹲在庙门口择一把蔫了的韭菜,旁边趴着那只橘猫,太阳刚升起不久,光线斜斜地照在台阶上。
"碰上了?"
我刚蹲下他就问,头都没抬。
"嗯。"我把昨晚的事挑重点说了——照片上的黑手印、门缝下的纸条、凌晨两点的敲击声。说到床头柜旁那个蹲着的无脸影子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看见它了?"
"铜镜里照见的,蹲在床头柜旁边,脖子扭到后面去了。"
师父没接话,站起来把韭菜端进庙里。我跟进去,他从供台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片和旧纸条。
"十年前我接过一个活儿。"他说,"对面五楼那户,男的叫□□,老婆宋玉芬肺癌死了。他说老婆托梦说自己困在对面楼里出不来,让我去看。我去他家待了一晚上,什么都没发现。但我进门就注意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宋玉芬的遗像。黑白照片放在电视柜上,她右肩后面有一团影子,跟你今天说的一样。"
我后背发凉:"你当时没告诉他?"
"没。说了也白说,他一个普通人,知道了能怎样。我烧了纸钱劝了劝,后来他没再找过我,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十年后他女儿出事了。陈思雨,住我楼上601,失踪快一个月了。"
师父终于看了我一眼。老头眼睛浑浊,但那一瞬间有东西在里头沉了一下。
"她妈身边那东西,十年后找上她了。"他把铁盒子盖上推给我,"那栋楼里不止一个。你住进去之前我在床头贴的符,是为了挡你楼上那位。"
"你早知道601有问题?"
"只知道那层楼气不对,具体是什么不知道。"他拍拍手上的灰,"那栋楼十年前死过一个裁缝,就在401。你住那间。"
"刘秀芳。"
"你查过了?"
"查了。被自己缝纫机线勒死的,意外。"
师父从柜子里摸出一卷黄纸和一瓶朱砂塞给我。"画几张镇宅符,门窗都贴上。要是那东西再上门,你直接动手。对付一般的没问题。"
"如果不对付呢?"
"你见它的时候,身上什么味道?"
"烧纸钱混着石灰。"
师父脸色变了一下:"石灰味的,你对付不了。"他从供台上拿了一个木牌用红线穿着递过来,"贴身带着。真到要命的时候它能替你挡一道。"
我接过木牌没再多问。他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下午回到401,我在茶几上铺开黄纸画符。画符费神,一口气画完六张镇宅符额头上就冒了一层薄汗。门框贴一张,每扇窗各贴一张,床头那张师父之前给的继续贴着。剩下的折好收进口袋。
天黑了,我随便煮了碗面吃,正翻着王主管给的陈思雨几张生活照,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停在了四楼平台。然后敲门,三下,节奏跟我听见的天花板敲击一模一样。
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外面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灰色旧毛衣,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忽然抬头正对着猫眼的方向,像是知道我在看他。
"你是401的新租客吧?"声音闷闷的,"我是对面五楼的,姓陈。"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白纸递过来。我展开看,圆珠笔写着四个字:她来找你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他进门后先环顾四周,目光在每扇窗的符纸上停了一下,才走到沙发前坐下。
"你收到纸条了?"他问。
"收到。"
"你是什么人?一般人看到那种纸条早跑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到的?"
"思雨失踪第三天。那天早上开门,地上就有一张,写着'她在401'。第四天一张'她在地下室'。第五天写'她在你对面'。"他指着我窗户的方向,"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往这边看,401的灯亮了。之前空了半年,从没亮过。"
"你搬进来那天我就看见了。"他说,"你开灯的时候我在窗边。"
"然后呢?"
"那天半夜有人敲我家门。凌晨两点整,三下。我去开,楼道没人。地上有一张纸条。"
他从口袋掏出另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我展开:她就在你对面。
跟我的纸条是同一张纸裁开的,同一支圆珠笔,同一个人的字迹。
"拿到这张之后我就天天盯着你这边的窗户。"□□说,"我觉得思雨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可能就在401,只是我看不见她。我把寻人启事贴在窗户上,就是想让住401的人看见,能来找我。"
"结果等来了我。"
他点头。"我每晚在客厅坐着等天亮。两点的时候偶尔能听见那三声敲,从你这栋楼传过来的。"
"你一开始听见的是你自家楼道,后来变了?"
"对。后来声音从对面来。从你这栋楼。"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五楼客厅灯还亮着,那张寻人启事在夜风里轻轻抖着。照片上的陈思雨笑着看我,她右肩后面那团黑手印安静地趴在那里。
"陈思雨失踪那天晚上,她在哪?"
□□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天她本来要回家吃饭的。发消息说下班回来,大概七点半到。我做了红烧排骨,她最爱吃那个。等到八点没回来,电话关机。我以为加班,等到十点还没动静去她公司找,关门了。"
"几点报的警?"
"第二天早上。我以为在朋友家住了一晚,第二天没消息才报的。"
"监控呢?"
"楼门口拍到她进来,晚上七点十二分。之后没拍到她出去。整栋楼搜了三遍,地下室、天台、配电间全搜了,什么都没有。"
"601你进去看过?"
"警察开的门。她包和手机都在茶几上放着,钥匙也在,人没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攥着杯子在抖。
我回卧室把铜镜拿了出来。关了客厅灯,房间里只剩手机微光。
"陈叔,你站着别动。"
我举起铜镜照着他。镜面暗沉,映出他身后的墙壁和沙发轮廓。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形——在他右肩往后,佝偻着,比他矮大半个头,像是一个女人从背后抱着他,下巴几乎搁在他头顶。五官模糊,但那两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肩上。
我放下铜镜。
"你老婆是不是比你矮半个头?"
□□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他,又举起了铜镜。那个人形比刚才更贴近了一些,几乎贴在了□□的后背上。它的手搭在他右肩上,跟陈思雨照片上那团黑气的位置一模一样。
"陈叔,你知道你老婆可能一直没走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头。"我知道。她刚走那半年我经常感觉床边有人。喘气的声音,被子陷下去的印子。我以为是我太想她。后来发现不是。"
"你找过人看?"
"找过。思雨高三那年,有人介绍了一个住在城郊破庙里的老道士,姓陈。他来看了一圈,说没事,让我烧点纸钱劝劝就行。管了一阵子,后来又回来了。"
城郊破庙。姓陈。就是师父。
"他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她要是想走早就走了,她留下来不是因为舍不得你。'"
我后背一阵发麻。这句话跟师父评价那台缝纫机的方式如出一辙——"它要是能停早就停了"。
"陈叔,你老婆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想了很久。"化疗那段时间她意识不太清楚,有天晚上在病床上忽然抓着我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
"'建国,那台机器还在转。'"
我心跳猛地加速。"什么机器?"
"我不知道。我问她什么机器,她又迷糊了,说梦话呢。第二天清醒了我再问,她说忘了。"
"她之前在哪儿上班?"
"城东纺织二厂,干了半辈子质检。厂子倒闭前一年就不干了。"
纺织二厂。刘秀芳的缝纫机就是从那里来的。那台机器卷了刘秀芳的脖子之后被张建设搬走了。
"那台机器还在转"——宋玉芬临死前说。
我攥着铜镜,看着镜子里那个从背后抱着丈夫不肯散去的女人。她留下十年,也许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女儿搬进那栋楼,等有人听见那三声敲,等一句话终于有人听懂了。
"陈叔,今晚回去之后,把你老婆的遗像用红布盖起来。"
"为什么?"
"别问。照做就行。"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周野,思雨是不是就在这栋楼里?"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张模糊的、仰着脸看我的女人轮廓,点了点头。
"她应该在。"
□□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对面五楼的灯还亮着,那张寻人启事在夜色中醒着。
我抬头看天花板那道裂纹,想起了师父的话——楼上的敲是求救。
陈思雨在敲。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床头柜上那个旧闹钟秒针在走,嘀嗒嘀嗒,十一点五十七分。
再过三分钟就是凌晨两点了。
那三声敲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