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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雾藏凶·民间水乡诡案 . ...

  •   雨势渐收,漫天烟霭被晚风轻轻吹散,淀湖水浪趋于平缓,只余下岸边泥泞狼藉一地。

      亲兵押着朱府一众家丁离去,沿路皆是乡民低头垂目的沉默,再无半人敢叫嚣湖神天罚。百年根深蒂固的愚昧信仰,在今日一刀一语、一场破局相救里,裂开一道细细的、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时珩护着阿沅缓步踏上乌篷小舟。

      船板微晃,他伸手稳稳扶住少女小臂,动作轻柔妥帖,不见半分方才制敌时的凛冽杀意。阿沅惊魂未定,小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的衣摆,一双湿漉漉的眼眸怯怯扫过周遭湖水,仍是后怕不已。

      黎无咎紧随其后登船,厚重官靴落于船板,发出沉稳轻响。他收束目光,不动声色打量这艘看似寻常的乌篷船。船身干净雅致,内里陈设简约却处处考究,船舷木料是极难得的皖南沉木,耐水防腐,寻常江南闲客,绝无可能用这般规格的船只游湖。

      心底疑虑更深,面上却不显分毫。

      暗卫立于船尾,见时珩登船,垂首躬身,全程目不斜视,气息收敛至无痕,全然一副普通船仆模样,半点不露锋芒。

      “开船。”时珩淡淡出声。

      暗卫应声撑篙,长篙点破湖水,小舟缓缓离岸,划破残留烟雨,朝着城西方向缓缓行去。

      湖面风凉,带着湖水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阿沅靠在船舷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手腕上的勒痕红肿刺眼,看得人心头发紧。

      黎无咎从随身锦袋中取出随身金疮药膏,俯身递到少女面前,语气温和清正:“别怕,涂上药,片刻便不痛了。”

      阿沅抬头,看看一脸正气的黎无咎,又侧头望望神色清淡的时珩,犹豫着伸出手腕。

      时珩顺势蹲下身,替她轻轻拂开粘连在伤口处的湿衣料,指尖动作极轻。他常年握匕、习练杀伐,指腹带着薄茧,落处却格外稳妥温柔。

      黎无咎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微澜。

      世人皮囊最会骗人。

      眼前少年眉眼清俊散漫,看似闲散无拘,手可藏利刃、可定生死,却也能俯身温柔安抚一个素昧平生的孤女。杀伐与柔软、阴私与善意,截然相悖的两种性子,在他身上融合得毫无违和。

      “多谢两位公子。”阿沅小声道谢,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自小听族人传言,我淮氏先祖,执掌江南漕运,清正为官,从未害人。可一夜之间,满门被扣通敌罪名,沉湖灭口。余下遗孤代代躲藏,每隔三年,便要被朱氏搜捕献祭,安抚所谓湖神。”

      这话一出,船中瞬间安静。

      风声水声悠悠,衬得少女稚嫩又沉痛的嗓音格外清晰。

      时珩直起身,眸底的散漫笑意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寒凉:“百年冤案,代代偿命,朱氏与朝堂权贵,当真歹毒至极。”

      黎无咎指尖捏着药盒,指节微紧,眉眼覆上凛然正气:“所谓通敌罪证、湖神水患、活人献祭,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灭口骗局。淮氏掌江南漕运命脉,手握河道账本、官商勾结铁证,权贵吞不下这份权势财富,便屠门立谣,以鬼神掩罪,以祖制缚民。”

      他奉旨巡查江南,临行前便阅过尘封旧档,江南百年水患诡异、漕运账目混乱、淮氏一族莫名覆灭,处处疑点重重。

      只是旧档残缺,语焉不详,他始终找不到关键突破口。

      直到今日淀湖一遇,直到阿沅现世,所有破碎疑点,终于串成一条完整的血色锁链

      时珩侧首看向他,漆黑眼眸深不见底,轻声开口:“黎大人初入江南,便敢直面百年旧案、朝堂三公,甚至隐隐触及皇权根本,这份胆识,世间少有。”

      这话极重,暗藏机锋。

      寻常官员查案,止于地方豪强,无人敢顺着冤案往上溯源,触碰皇室根基。可黎无咎字字句句,直指顶层阴谋。

      黎无咎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无半分闪躲退让,声线清正坚定:“为官者,辨善恶、洗冤屈、守公道,是本分。不管背后牵扯何人、权势滔天几何,错便是错,冤便是冤。”

      不为权贵折腰,不为皇权屈膝,只为世间公道。

      时珩望着他坦荡无尘的眉眼,心底蛰伏多年的死寂,悄然松动一块。

      他身在棋局最暗处,常年与阴谋、算计、背叛为伴,见惯朝堂百官趋炎附势、明哲保身,早已不相信世间真有这般纯粹的正道之人。

      可黎无咎偏偏是。

      一身白衣登科,一身玄衣巡世,干干净净,堂堂正正,偏要手持律法利刃,劈开这遮天蔽日的百年黑暗。

      “好一个本分。”时珩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诚,“有黎大人这句话,江南沉冤,便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了。”

      小舟行于湖面,穿过层层柳岸烟水。

      天色缓缓沉暮,残阳破开云层,落了满地碎金湖水,洗去方才烟雨的压抑阴沉。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疏离。

      两个人,一个看透世道污浊、深藏城府却心怀翻盘之志,一个身居庙堂正道、孑然一身却敢逆天下黑白。气场相异,初心相合。

      黎无咎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打破静谧:“时公子身手卓绝,洞悉朝堂旧弊,熟知江南隐秘,绝非普通游人。在下斗胆一问,公子究竟为何滞留江南?”

      他语气客气,却步步笃定,直指核心。

      时珩并不意外他会追问,指尖轻轻摩挲袖间匕首纹路,唇角噙着一抹似真似假的淡笑,不答反问:“黎大人查案讲究证据,如今无凭无据,为何笃定我身份不简单?”

      “寻常游人,不会随身藏杀刃,不会瞬制朱家护卫,不会一眼看破百年朝堂骗局,更不会清楚漕运旧秘。”黎无咎目光沉静锐利,“公子身上的城府、杀伐、眼界,皆非市井所有。”

      时珩看着他澄澈透亮、洞穿虚妄的眼眸,沉默须臾,没有全盘坦诚,也没有刻意敷衍。

      他避过重重身份,只拣最浅、最真的一层说辞:“我来江南,只为翻一桩沉湖旧案,报一族血海深仇。我与朱氏、与京城三公、与幕后之人,皆是死敌。”

      简短一句,信息量巨大。

      黎无咎心头巨震。

      原来他并非局外路人,亦是百年冤案的受害者,是潜伏多年、伺机复仇的局中人。

      如此一来,所有反常尽数合理。他为何熟悉内情、为何出手救人、为何笃定权贵阴谋、为何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意与执念。

      “原来如此。”黎无咎缓缓颔首,心底所有疑虑尽数落地,随即正色道,“既然你我目标一致,那便是同道之人。往后查案,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坦荡磊落,毫无保留。

      官场人心诡诈,初识便能交付信任,何其难得。

      时珩眸光微动,看向眼前一身正气、干净纯粹的年轻巡案,心底积压十年的孤冷,第一次生出一丝暖意。

      他在暗处独行十年,步步为营、步步惊心,从未敢信任何人。

      可此刻烟雨落幕,暮色临湖,他愿意信这束闯入沉沉黑暗里的朝堂明光。

      “好。”时珩应声,音色清冽,郑重至极,“从此,你我联手,共破江南百年迷局,共翻沉湖血海冤情。”

      一字落地,盟约暗定。

      小舟穿过最后一片湖面,缓缓驶入僻静河道,抵达城西郊外。

      两岸垂柳依依,暮色四合,林间静谧无人,远离市镇喧嚣,确实是隐秘藏身的绝佳之地。

      岸边一座雅致别院隐于柳林深处,白墙黛瓦,清幽素雅,四周无村落人烟,隐蔽至极。

      暗卫停船系舟,躬身立在一旁。

      时珩起身,率先踏上岸堤,回头对黎无咎轻声道:“便是这里了,安全无疑,可暂时安顿阿沅。”

      黎无咎扶着阿沅上岸,抬眸望向静谧别院,眼底了然。

      这般隐蔽、精致、无人窥探的私宅,绝非普通闲散公子所能拥有。

      眼前这位名为时珩的少年,身份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莫测高深。

      淀湖烟雨的闹剧落幕,可江南棋局,才刚刚正式开启。

      朱氏的反扑、三公的施压、皇室的遮掩、百年旧案层层叠叠的黑暗,尽数在前方静静蛰伏。

      时珩垂眸看着身前安稳落地的女子,又侧头望向身侧一身清正官气的黎无咎,眼底漫开深沉的光。

      他蛰伏数年,等的从不是一场救人,而是一个敢与天下权贵为敌、敢与旧世黑白对峙的同道之人。

      今日,他等到了。

      黎无咎迎着晚风,目光望向远方沉沉暮色,低声开口:“今夜暂作休整,明日起,我们从头彻查淮氏旧案、漕运旧账、淀湖水祭真相。”

      时珩浅笑应声,袖间寒匕静藏,锋芒敛于无形。

      “拭目以待。”

      风起柳林,暮色沉沉。

      明暗相逢,正邪联手。

      一场颠覆江南、震动朝堂、揭开百年皇权谎言的惊天变局,自此悄然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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