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白玉》猫头鹰恶霸

2、逐鹿会一 招摇撞骗

　　每到十五年一遇的逐鹿会，各处仙山上的云中君翩然而下，仙门联合悬赏的榜单贴满大街小巷。每个人都盼着捡到云中君的指缝里漏下的三瓜两枣，得以荣光一世，平步青云。

　　逐鹿盛会历史悠久，由规模最大的几个修仙宗派轮流承办，这一年正好轮到瀛华墟。

　　此会旨在清扫世间的邪修、精怪乃至为祸百姓的土匪恶霸，逐鹿榜上的名单主要由各宗弟子考察得出，在盛会开始后分发至各城各地，宗门联合在各地设立专门的驿站，只要捕获了榜上有名的邪修恶霸，就可以凭借人质取得相应的悬赏，罪大恶极之徒则不论生死。

　　逐鹿会并不限制揭榜者的身份，不论是修士还是平民，长老还是弟子，只要能够抓得到人，就能够获得奖赏。是以除了修士之外，也不乏心思灵活或是有勇有谋的平民百姓，希望抓住机会大赚一笔。

　　六月中，映城阳光普照，清水楼中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三教九流的各色人士掺杂其中，是以常秀戴着斗笠，提着刀、跛着脚走进楼内的时候并无人注意。

　　常秀向楼内巡视一周，大堂内长衣短衫、锦靴布鞋、秀剑朴刀，三五一桌聊得火热。

　　说书先生已将本子从才子佳人换成了历年逐鹿会的功绩添油加醋后脱生的武侠小说，作为各路英雄的消遣。

　　常秀随便找了个角落的桌子，桌上坐了一个中年模样的茶客，穿着深蓝色布衣，没有武器放在身侧。他问过人后落座，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那魔头双目赤红，披头散发，青筋爆出，口中狂呼乱喊，朝着四周的修士冲去…”说书先生正说到要紧段落，响木拍桌，哄乱的大堂都安静几分。

　　“年年都是这些话，有什么说头。”同桌的中年男人啧啧摇头。

　　这话说得中肯。

　　常秀在心里默默点头，他倒也看出此人有心卖弄，于是搭腔：“哦？我方才进来，不知道这一段说的是什么？”

　　中年男人嘴脸登时挂笑，来了兴致：“小兄弟来的晚了，没有听到这一段说的正是往届逐鹿会的功绩——围攻城主府！因此一役铲除了映城臭名昭著的魔头邪修戚成玉，又是由瀛华墟牵头，大小宗门无不响应，所以每年都要拿出来说一回的。”

　　常秀顺着说下去：“兄台见多识广，我常年闭关修炼，对世事知之不详，不知道兄台可否说给我听一听？”

　　“好说好说。不过这事情详略，各处说书传言都是大差不差，我这里有一些别处听不到的，可以让您听个乐子。”

　　常秀：“请讲。”

　　“各处传说戚成玉作恶，左不过是一些仰仗权势为非作歹、欺男霸女之类的琐事——我并非说这样做就不值得讨伐——可是如果仅仅是这样，怎么值得上古仙门瀛华墟兴师动众地牵头讨伐呢？

　　换个方向想想，戚成玉既然也是修士，就必定觊觎着通天之道，他既然手握权力，坐拥一整片城池，怎么会甘心只凭一些俗事消遣时光？”

　　常秀给足反应：“确实如此。”

　　“上届逐鹿会，我恰好也在映城之中，那是还是一个毛头小子，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些消息，真假不敢保证，小兄弟听过后，大可以一笑了之…”

　　常秀：“洗耳恭听。”

　　“戚成玉坐镇映城三十年以来，映城之中异动不断，长久以往，引起了各方仙门的注意。借着收徒盛会的由头，瀛华墟派出一队弟子前往打探，不想真的勘破了这城池之中的大秘密——这戚成玉暗中纠集城中散修，以城池为基本布下了邪门歪道的阵法！

　　这阵法如同漏斗一般，时刻运作，吸收城中民众的福运生机，城主府就坐落在阵眼之中，阵法吸取的生气，都被用以城主采补修为，提升功力。是以映城城民，大多福薄寿短，城中天灾人祸不断，高门大族往往三代绝嗣，城中人丁凋零，就连草木也一派枯朽。得此消息，瀛华墟当即召集各个仙门共同谋划，将戚成玉定为当届逐鹿榜首，一齐攻进映城，破解这妖邪阵法。”

　　这男人的说法倒也不是什么秘密，常秀四处流浪那几年早已听过，江湖之中最不缺故事，并不是什么“别处听不到的”。

　　他预备稍作惊讶敷衍一番，却不想异变陡生。不知各处惊叫一声：“有狗！”场面登时哄乱起来，桌椅碰撞生响成一片。

　　常秀扶了一把身侧的断水刀，还未弄清状况，却见一头巨大的黑色猎犬朝着自己的方向疾奔。

　　那犬四肢修长，肌肉舒展，一对长立耳威风凛凛，身形如同头狼大小，仅仅几个跃步已至近前。

　　常秀正要抽出断水抵挡，黑犬却突然调转方向，一个飞扑将身旁的中年男人撞倒在地，前腿将其摁在地下，低头在颈侧嗅闻，涎水顺着舌头滴落下，眼见就要大快朵颐。

　　男人登时吓得面如菜色，手脚战栗不敢动弹，声音发抖地求饶：“灵兽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他不过肉体凡胎，这黑犬要是想尝尝人肉味，在他脖颈轻轻一口，他就立马要上西天。

　　黑犬充耳不闻，看不出是否开了灵智，趴在他颈侧做出咬势。那狗身长与人几乎相似，四肢遒劲有力，压得他动弹不了。仅仅几个呼吸，四周的人均退散到一旁。中年男人面如菜色，不敢用力挣扎，只得僵硬而哆嗦地躺在地上，向刚才与他同桌的常秀投来求救的目光。

　　常秀握紧断水刀，站在人群内侧，向外扫视一圈。

　　盛会在即，映城之中武侯盘问往来行人，无不慎之再慎。体型这么大的狗，如果没有主人，怎么能够不被驱逐扑杀，而在城中自由行走？既然狗在这里，狗主人在哪里？是这恶犬失控，还是主人有意支使？

　　场面正僵持，楼外忽然传来青年的声音，由远及近：“菩萨犬，不要到处找人陪你玩，把人家吓坏怎么办？”

　　楼内百十个脑袋，齐齐向门口转去，只见一个黑衣男人缓步走进来。他身形高挑，身姿利落，戴着半扇银纹面具，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唇角含笑，仿佛闲庭信步。

　　再看黑犬，早已对自己刚刚俘获的人质失去兴趣，摇着尾巴蹦起来，向着主人小跑过去。

　　黑衣青年伸手挠挠黑犬，拱手向楼内众人致歉：“我这坏狗长相凶恶，其实本性驯良，让各位虚惊一场，实在不好意思。各位接着聊，今天下午楼中一应花费都算在我账上。”

　　话说得礼貌周到，众人也没什么话说，恭维两句就纷纷回到自己座上。只有那刚刚被黑狗扑倒的中年男人面色难看——别人自然没有怨言，他的脸面是实打实地丢了。他没好气的翻了一眼，气冲冲地绕过黑狗，甩袖而去。

　　黑衣青年并未阻拦，而是向柜台走去。

　　常秀回到先前的桌子上将将坐定，那黑衣青年就提了一壶酒走到桌前，问：“找了一圈，只有这里刚好空位，少侠介不介意我坐在这？”

　　话这样问，却没见他在哪里“找了一圈”。

　　常秀不由腹诽，难不成这人花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找个空座？

　　心里如此想，面上却不显，伸手道：“请坐。”

　　黑衣青年落座，那只名叫“菩萨狗”的黑犬就乖顺地趴在他脚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青年摸摸它的头，从桌上捏了一片方才的倒霉鬼吃剩的牛肉喂给它：“菩萨狗天生有灵性，知道是非对错。谁说得对它就冲谁摇尾巴，谁要是说假话，它就冲人龇牙。你说，它是不是一条好狗？”

　　常秀扫过他的面具，看不出这人的喜怒神色。

　　这话像是随意间的闲聊，又像是意有所指，他是什么意思？是想说刚才那男人言之凿凿不过是信口开河？但他又从何得知那男人说过什么？

　　常秀恭维道：“此狗身形矫健不凡，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狗。在下常秀，还未请教兄台大名？”

　　对方说自己叫路青云，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一直四处游历，最近到了此处，不过是因为逐鹿会热闹非凡，前来凑个热闹。

　　两人各自讲了些游历中的见闻，气氛颇为融洽。

　　常秀想到此人模棱两可的话，便提起之前那人提到过的城主府，问：“上届逐鹿盛会的种种秘辛，路兄可曾听过？”

　　路青云摆摆手：“上届逐鹿会开始的时候，我不过是一个总角小童，有什么秘辛能落到我的耳中？常少侠对那魔头很有兴趣吗？”

　　常秀：“是有些好奇。”

　　路青云：“可惜你来得不巧，若是早来半个月，便能前往城主府，观摩瀛华墟召开的大典。上届逐鹿会后，戚成玉及一众邪修手下均被歼灭，瀛华墟接管了映城的大小事物，占地百余亩的城主府也归仙门所有，除了戚成玉生前的住所被封禁以外，大部分都修整过后移作他用，你若是好奇，可以亲自去看看。”

　　常秀：“多谢路兄告知，这么说来，逐鹿大典的盛况，路兄一定是亲眼见证了？”

　　路青云：“看是看到了，只是实在不好看，看得我直发瞌睡。”

　　“……”

　　路青云十分健谈，不仅见多识广，讲话也风趣，引得左右邻桌忍不住搭茬。是以日落西沉，说书先生讲完了一天的故事过后，常秀竟生出一丝意犹未尽。

　　他伸出手摸摸已经用肉干收买的菩萨狗的大脑袋,起身告辞。

　　路青云笑了笑：“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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