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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你连抄都懒得抄?! 开学第三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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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三周,各科老师开始陆续布置作业了。
数学老师姓周,中年男人,头顶微秃,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衬衫,讲课时喜欢用粉笔敲黑板,笃笃笃的声响像木匠在钉钉子。他布置的作业是课后练习册上的三十道基础题,不多不少,正好够一晚上写一个半小时。
夏璃幽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练习册,看了第一题两秒,然后把册子合上,扔进了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她面前空空如也。
江念安把写满解题步骤的练习册递到前面,转回头来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你交了吗?"
"没写。"
江念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没写。"夏璃幽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开始看下一单元的单词表。
江念安张着嘴僵了足足五秒,脑袋"咔"一下转过去看她的侧脸。夏璃幽神色如常,睫毛低垂,左手撑着脸颊,右手在课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你没写?"江念安压低声音,像怕被周围人听见似的,"昨天老周布置的作业?三十道题?你一题都没写?"
"嗯。"
"为什么啊!"
"不想写。"
江念安觉得自己可能要脑溢血了。她用力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把那股气堵回去,然后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夏璃幽,你是不是……不会写?没事,我教你,虽然我数学也一般但基础题还是会的,你待会课间拿我练习册抄一下——"
"不用抄。"
"那你怎么办?"
"不交。"
江念安瞪着她,像在看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稀罕动物。半晌,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你连抄都懒得抄?!"
夏璃幽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灰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抄了也不会让那些题变得更有意思。"
江念安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仿佛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回来,换了一副循循善诱的语气:"夏璃幽同学,我跟你说,作业这种东西吧,它就是——"
"课代表来了。"
江念安一回头,数学课代表果然抱着厚厚一摞练习册走到了她们这排。她赶紧住嘴,等课代表收完前面的作业走远,才又转回来,表情已经变成了一种痛心疾首的复杂神情。
"你这样会被老周找去谈话的。"
"嗯。"
"谈话之后你可能要被请家长。"
"嗯。"
"家长来了之后你爸妈就会——"江念安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她看了夏璃幽一眼,夏璃幽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变化,但江念安总觉得她唇角那抹弧度似乎绷紧了一点点。她立刻识趣地换了话头,"那什么,其实不写也没事,偶尔一次嘛,老师也不会说什么。"
夏璃幽没接话,只是翻了一页英语书,视线落在那页密密麻麻的单词上。江念安在旁边坐立不安了半分钟,最后把自己刚收好的数学练习册又抽出来,翻开到昨天作业那一页,推到了夏璃幽面前。
"给你看答案,你自己对着看一眼,心里有数就行。"
夏璃幽的目光从英语书移到练习册上,那页纸上写满了江念安歪歪扭扭的字迹,有些地方涂改得黑乎乎一团,旁边打着醒目的红叉。她盯了两秒,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最后一道大题做错了。"
"啊?"江念安低头一看,果然最后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在第三步就开始跑偏了,她自己写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懒得改。"……那你倒是给我讲讲怎么做啊!"
夏璃幽伸手拿过她的笔,在那道题旁边写了一行简洁的公式,然后画了一条辅助线。"这里加一条线,剩下的用余弦定理。"
江念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她。"你不是说你没写作业?"
"没写不代表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写!"
"浪费纸。"
江念安张着嘴,嘴唇动了动,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行,你赢了。"
上午第三节是语文课,沈瑶走上讲台的时候抱着一摞作文本,脸上的表情介于满意和无奈之间。她把作文本放在讲桌上,清了清嗓子。
"上次布置的周记,题目是《我的假期》,大部分同学都写得很认真,感情真挚,语言流畅。"她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往夏璃幽的方向瞟了一眼,"但有一部分同学——我就不点名了——只写了两行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江念安猛地扭过头看夏璃幽,夏璃幽面不改色,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两行字,"江念安把自己的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通过,"写的啥?"
夏璃幽头也没回。"假期是度假,不是作文。"
江念安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前面的同学回头看她们,江念安摆摆手示意没事,但肩膀还在抖。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条,写了两行字推过去。
纸条上写着:"夏璃幽同学,我严重怀疑你高中三年代替校方节约用纸的使命。"
夏璃幽看了纸条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回了一句:"节省资源,人人有责。"
江念安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又笑了,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被沈瑶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问"什么题",全班又笑了一阵。沈瑶无奈地挥挥手让她坐下。
坐下之后江念安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然后扭头朝夏璃幽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夏璃幽看着她的样子,嘴角悄悄地弯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姓赵,话不多,讲课的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后面追他。板书从黑板左边一路写到右边,密密麻麻的公式挤在一起,中间连个喘气的间隙都没有。夏璃幽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记,单手托腮看着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偶尔低头在草稿纸上画几笔什么。
江念安在旁边奋笔疾书,脑袋随着老师的板书从左摇到右,下巴上差点磕出印子来。她抽空瞥了一眼夏璃幽的桌面,空荡荡的,课本没打开,笔记本是白的,草稿纸上画了一只不知道是猫还是兔子的小动物,旁边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花。
江念安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把夏璃幽的草稿纸抢过来举到眼前。"你这画的什么?"
"兔子。"
"这是兔子?耳朵呢?"
"被挡住了一只。"
江念安把草稿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弃了。"行,我再问你一遍,物理作业你写不写?"
"卷子第二面第三题公式写错了,你改一下。"
江念安愣了,低头翻出物理卷子找到第二面第三题,果然,她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把加速度和速度的符号搞混了。她抬起头来盯着夏璃幽,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把课本收回书包里,表情平淡得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刚才不是说你在画兔子吗?"
"嗯,画兔子不影响看题。"
江念安沉默了一会儿,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夏璃幽同学,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到底是来上学的,还是来气我的?"
夏璃幽拉上书包拉链,抬头看了她一眼。光线从窗外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侧脸上,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小到几乎不可辨别。
"都有。"
江念安怔了两秒,然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完了,我完了,我同桌是个神仙,她上课不听作业不写还能挑我的错,我以后怎么活。"
夏璃幽站起身来,书包甩到肩上,经过她桌边时停了一下。"走了。"
江念安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她。"今天不写作业我可不载你啊。"
"那我自己走回去。"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江念安立刻跳起来抓起书包就追上去,一把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走走走,载你载你,你想上哪儿我都载你去。但是明天你得把作业写了——哪怕抄我的都行,真的,我不嫌弃你字比我好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把整条走廊铺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夏璃幽的步子不快,江念安走在她旁边,手里转着自行车钥匙,银色的金属环在她指间翻来翻去。
"说真的,"江念安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你不会被老师骂吧?老周那个人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可记仇了。上次有一个学长没交他作业,被他念了一整个学期。"
"不会。"
"你这么肯定?"
夏璃幽侧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淡淡的:"他骂他的,我听着就是了。"
江念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行,那我也不管你了。反正你心里有数。"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被叫家长了,跟我说,我去给你撑场面。我爸做面条可好吃了,老师吃了他的面就舍不得骂你了。"
夏璃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看着江念安走在夕阳里的侧脸,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嘴角翘着,眼神坦荡荡的,像一片没有被任何东西遮住的天空。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目光收回,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两个人出了校门,江念安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夏璃幽坐上去的时候,天边的云正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把整条街道都染得暖洋洋的。风迎面吹来,带着烤红薯的香气,路边有一个老爷爷推着铁皮炉子正在叫卖,炉膛里透出温热的红光。
江念安骑着车从那个炉子旁边经过,回头喊了一句:"夏璃幽你吃烤红薯吗?"
"不用。"
"那我买一个咱俩分?"
"……好。"
自行车停下来,江念安单脚支着地,从口袋里摸出零钱递给老爷爷,挑了最小的一个,用纸包着两只手捧着烫得"嘶嘶"吸气,然后小心地撕了一半递给后座的夏璃幽。
夏璃幽接过来,烤红薯的热度隔着纸传到掌心,甜糯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甜得绵密,像含着一块温的蜜。
江念安已经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夏璃幽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只红薯,金黄色的瓤被咬开一个缺口,冒着细细的白气。她咬了一口,然后把手收回来,轻轻握在掌心里。
自行车重新往前骑,风把两人的头发吹得扬起来,搅在一起又分开。晚霞在天边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深橘色下面是浅粉色,最远的地方融成了一片淡淡的紫。车铃声叮叮当当地穿过暮色里的街道,被风捎出去老远。
江念安一边骑车一边说话,说她初中时候也在这个路口买过烤红薯、有一次被烫了舌头三天没尝出味儿、还有一回红薯太烫掉在地上了她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她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断断续续的,但夏璃幽都听清了。
自行车拐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夏璃幽把最后一口红薯吃完,纸袋叠好收进口袋里。江念安停下车,回过头来冲她笑。
"明天还载你啊,七点十分老地方。"
"嗯。"
"作业写不写随你,但至少别交白卷啊。"江念安眨了眨眼,"我这个同桌面子还是要的。"
夏璃幽站在巷口,看着江念安骑远,天蓝色的车影在暮色里慢慢变成一个缩小的点。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只叠好的纸袋,还有一颗没拆封的棒棒糖——昨天在食堂门口的小卖部顺手买的,到现在也没找到机会给出去。
她抽出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地上投出她单薄而笔直的影子。她走着走着,不知为什么嘴角又翘了一下,很小,很浅,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