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生于此刻

30、坏毛病 高二开学一

　　高二开学一个月，各科老师基本上都摸清了班里所有人的底。谁上课爱接话，谁笔记抄得最工整，谁每次小测都会在最后五分钟偷偷翻书。但对于夏璃幽这个学生，每个老师用了不同的词来评价她——"让我匪夷所思"、"看不懂"、"她到底听没听"、"她是不是在挑衅我"。

　　夏璃幽不写作业这件事，从高一传到高二，已经成了三班一桩公开的秘密。新学期发的练习册封面干干净净的，翻开里面依然干干净净的，偶尔能见到两行字，那是她给江念安讲题的时候顺手写的草稿，写完之后也没擦，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纸面上，像一片偶然落下来的树叶。

　　数学老师老周已经放弃挣扎了。开学第三周，他照例在全班面前收作业，走到夏璃幽桌前的时候脚步没停，直接跳过了她。江念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等老周走远了才压低声音凑过来："他都不收你的作业了？"

　　"他试过收。我没交。"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收了。"

　　江念安用一种"服了"的表情看了她半天，然后翻开自己的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步骤和红笔订正。她把册子推过来，指着倒数第二道大题："那你这个会做不会做？我卡了二十分钟了。"

　　夏璃幽扫了一眼，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和一行公式，推回去。江念安看了十秒，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低头刷刷写起来。

　　前排一个男生转过头来，朝夏璃幽的桌面看了一眼——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铅笔和一张画了一半的兔子。他忍不住问："夏璃幽，你作业不写考试怎么考那么好？你是不是背后偷偷学？"

　　"没学。"

　　"那你——"

　　"看一眼就会了。"

　　男生噎了一下，转回去了。江念安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笔尖在纸上划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花了半分钟把那口气顺下去，然后继续说："夏夏你学学人家，人家多上进，至少还会问你怎么学的。"

　　"我不上进也比他分数高。"

　　"你赢了。"

　　物理课的情况差不多。赵老师讲课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板书从黑板左边一路推到右边，换了三根粉笔头。全班大部分人在低头狂抄，笔尖追着老师的语速跑。夏璃幽坐在窗边，单手撑着腮帮子看着窗外，窗帘被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梧桐叶在玻璃外面翻着浅灰色的背面。

　　江念安抄到一半抬头瞄了她一眼，然后伸手把她的课本拽过来翻开——依然是空白的。她把书推回去，夹了一张纸条在里面。夏璃幽翻开纸条，上面写着："赵老师在讲法拉第电磁感应，你看了十分钟窗外，待会儿他要是提问你你答不上来我可不救你。"

　　夏璃幽提笔在下面回了一句："他会提问你，第三道例题的结论写错了，最后一步符号反了。"

　　江念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抄完的笔记，最后一步果然写了个反方向的箭头。她"嘶"了一声，用橡皮擦掉改成正确的，然后抬头的时候赵老师正好看向她们这个方向。

　　"第三道例题的结论大家记好了，这个符号容易出错——江念安，你刚才是不是改了一下？"

　　江念安僵硬地抬头。"……对，我改过来了。"

　　"很好，最后一个环节注意到的人不多。"赵老师赞许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讲下一道题。江念安舒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夏璃幽。后者已经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正慢悠悠地在草稿纸上画一只四条腿的兔子，嘴角含着一丝极其浅淡的弧度。

　　江念安把那张纸条重新抽回来，在底下又加了一句："我服了。"

　　期中考试之前那次模拟考，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压得极难，全班四分之三的人交了半白的卷子。老周改卷的时候皱着眉一路翻过去，翻到夏璃幽那张卷子的时候眉头突然松开了——全对，步骤简洁，跳跃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第二面最后那道大题她从第三步开始就用了极简的推导，直接跳过了中间两行不痛不痒的过渡。

　　老周盯着那个推导看了很久，最后在旁边批了一个字："可。"

　　成绩出来那天，江念安从前排同学的嘴里打听到自己的排名——全班第十五，比上回进了五名。她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头就要跟夏璃幽分享好消息，却发现后者正在看窗外，书桌的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被卷成一卷的数学卷子的一角。

　　"夏夏，你排名多少？"

　　"没看。"

　　"你这人——"江念安伸手从她抽屉里抽出那张卷子，展开来。满分。她盯着那个鲜红的"100"看了三秒，然后缓缓把卷子折好放回去，拍了拍夏璃幽的肩膀。

　　"行了我不问了。我进步了五名，你全年级第一。我们两个都有光明的未来。"

　　夏璃幽偏过头看她，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梧桐叶间漏下来的碎光。"你进步了五名？"

　　"对！老周念成绩的时候我都惊了，我以为我还在二十名晃悠呢。"江念安咧嘴笑开，杏眼弯弯的，"肯定是因为你每次给我讲题都讲得太清楚了。虽然你讲完了就画兔子，但兔子也管用。"

　　"你底子本来就好。"

　　"少来，我底子要真好就不至于在十五名待着了。"江念安往她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但抑制不住语气里的得意，"不过十五名也挺好了，比我妈——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她说到"我妈"的时候顿了一下，很短暂，然后若无其事地接下去了。夏璃幽注意到那个停顿，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江念安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重新翻开物理卷子指着一道题。

　　"这个你给我讲讲？我昨天晚上想了半小时，睡过去了。"

　　夏璃幽低头看题，然后拿过她的笔在卷子边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用极快的速度标注了三条方程。江念安凑近了看，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鬓角，一边看一边"嗯嗯"地点头，发丝蹭过夏璃幽的耳廓。

　　前排的男生又回头了。他看着夏璃幽桌面上那张画了受力分析的草稿纸和旁边两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沉默了两秒，终于忍不住开口："夏璃幽，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没有。"

　　"那你——"

　　"天赋。"

　　男生彻底败退了。江念安在旁边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过了半天才直起身来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她侧过头看夏璃幽，后者已经转回去继续看窗外了，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睫毛在光里显得格外长。她伸手把夏璃幽膝头那张被风吹开的草稿纸按住，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

　　"夏夏，"她轻声说，"你这种天才其实挺招人恨的你知道吧？"

　　"嗯。我不在意。"

　　"但我不恨你。"江念安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贴着手背，温热的，稳稳的，"我就是觉得……你还愿意给我讲题，愿意坐我旁边，我愿意每天坐你后座。挺好的。"

　　夏璃幽偏过头看她。江念安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透亮，杏眼里的笑意像一层薄薄的金粉，细细碎碎地铺着。她反手把江念安的手握住了，指节扣进她的指缝里。

　　"以后还给你讲。讲到你会为止。"

　　江念安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扩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扣着的手放在了桌面底下，另一只手重新拿起笔开始在卷子上写步骤。阳光照着两个人交叠的手和摊开的卷面，还有草稿纸角落那只被画了一半的兔子——它的耳朵还没补完，但已经有个模糊的轮廓了，像是正安静地等着谁来添上最后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