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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期第一天 夏璃幽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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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璃幽是被夏逸寒的敲门声吵醒的。
"姐姐!姐姐!太阳晒屁股啦!"
她睁开眼,房间里的窗帘遮得严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缕细细的晨光,正好落在她枕边。夏逸寒在门外拍门,力气大得整扇门都在抖,咚咚咚的声音混着他清亮的嗓门,在走廊里来回撞。
夏璃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两秒,然后认命地坐起来。头发乱七八糟地披了一肩,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从出生起就顽固地趴在那儿,早晨刚醒时颜色显得格外深,像还没干透的颜料。
"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喉咙才正常些。
拉开门,夏逸寒已经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T恤上印着一只巨大的恐龙,短裤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宝贝。他仰着脸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嘴角咧到耳根。
"姐姐你今天答应陪我的!昨天说好的!"
"我说的是今天再考虑。"
"考虑就是同意!"夏逸寒不由分说地拽住她的手腕往外拖,"快刷牙洗脸,郭妈做了小馄饨,你再不下来她就要端给后院的大黄吃了!"
夏璃幽被他拖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才早上七点十分。她的生物钟通常在六点半左右自然醒,但昨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有面馆的灯光,有江念安的笑脸,还有一颗没吃完的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在风里飘。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小馄饨,一碗大一碗小。郭妈围着她那条洗得掉色的碎花围裙站在桌边,看到她下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大小姐醒了?昨晚睡得可好?逸寒这孩子一大早就闹腾,说今天要跟姐姐玩一整天,拦都拦不住。"
夏璃幽在桌边坐下,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皮薄馅鲜,汤底是清亮的鸡骨汤,撒了紫菜和蛋丝,热腾腾地滚过喉咙。她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郭妈的问题。郭妈也不介意她的寡言,转身又去厨房里忙活,嘴里念叨着今天要去买什么菜。
夏逸寒坐在她对面,吃得稀里呼噜,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地讲他的计划:"姐姐我们先去看螳螂——我昨天又发现一只,在后院的葡萄架底下,可大了。然后我们去河边的桥底下抓小鱼,李爷爷给了我一个小网兜。对了对了,中午可以在花园里野餐,我让郭妈准备了三明治,还有姐姐你爱喝的那个酸梅汤……"
夏璃幽听着,偶尔点头,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馄饨。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餐桌上的白瓷碗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吃过一顿早餐了——没有李管家站在三米外候着,没有冷冰冰的西式餐具叠成方阵,只有一碗热馄饨和一个吵吵嚷嚷的小孩。
"姐姐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吃完饭去。"
夏逸寒欢呼一声,把剩下的小馄饨连汤带水地倒进嘴里,然后一抹嘴,跳下椅子就往门口跑。"我去拿网兜!姐姐你快点!"
夏璃幽不紧不慢地吃完自己那份,把碗放进厨房的水槽里,郭妈正在切葱,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夏璃幽知道她想问什么——要不要告诉太太一声,大小姐今天在家。但郭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切她的葱。
夏璃幽走出厨房,穿过走廊,从玄关的柜子里翻出一顶旧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压低了,挡住半张脸。她推开后门,扑面而来的是早晨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青草被太阳晒过的香味。夏家的花园很大,种了一圈冬青围成边界,中间是一大片草坪,草坪尽头有几棵老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白色铁艺长椅。再往里去,靠近围墙的地方搭了个葡萄架,架上爬满了藤蔓,绿色叶片层层叠叠,筛下一地碎光。
夏逸寒已经在葡萄架底下蹲着了,手里攥着一个小玻璃瓶,另一只手握着绿色的网兜,正撅着屁股往叶子丛里看。
"姐姐快来!它还在!"
夏璃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葡萄架的阴影很凉,地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晃动。夏逸寒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葡萄叶,露出一只翠绿色的螳螂,前臂弯折成祈祷的姿势,复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
"你看它多大!"夏逸寒压低声音,像怕吓到它似的,"比昨天那只还大!"
螳螂慢悠悠地挪了挪位置,细长的腿在叶面上交替。夏璃幽看着它,灰色的眸子映着叶片间漏下的光。她从小就不怕这些虫子,后院的草丛里什么都见过,蝈蝈、蚱蜢、金龟子,夏逸寒每次抓到什么都要拿给她看,她总是配合地看两眼,然后说"放了吧"。
"姐姐你说它吃什么?我想养它。"
"它会吃别的虫子。你养它就要天天抓苍蝇和蚂蚱喂它。"
夏逸寒托着腮想了三秒,然后把小玻璃瓶放到了地上。"那算了,它在这里就挺好的,自己会找吃的。"他把网兜往旁边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过身来冲她笑,"姐姐我们去河边吧!"
夏家别墅后面有一条小河,说是河,其实宽不过两米,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床铺着圆溜溜的鹅卵石。夏璃幽小时候常来这里,一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脚伸进水里,看小鱼从脚边游过去。那时候夏逸寒还没出生,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李管家会远远地跟着她,但从不打扰。
河岸边长着一排垂柳,枝条垂进水面,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夏逸寒脱了鞋,卷起裤腿就踩进了水里,水花溅了他一裤管,他毫不在意,举着网兜往水里捞。
"姐姐这里有鱼!好小一条!快来看!"
夏璃幽在岸边的石头上坐下,双臂抱住膝盖。柳树的影子落在她肩上,随着微风细细碎碎地晃。她看着夏逸寒在水里扑腾,网兜捞起一堆水草,一条鱼也没捞着,但他乐此不疲,捞一次喊一声"哎呀跑了",然后又兴致勃勃地继续捞。
晨光渐渐变得亮烈起来,河面上浮着细碎的金色鳞片。夏璃幽摘了草帽放在膝盖上,长发被风吹得飘起来,有几缕缠在了柳条上,她轻轻扯开,指尖触到微凉的叶片。
"姐姐快看!我捞到了!"
夏逸寒捧着小网兜跑过来,网兜里果然兜着一条拇指长的小鲫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倒进带来的小塑料桶里,桶里已经装好了半桶河水,小鱼入水后呆了两秒,然后迅速游到了桶底躲起来。
"姐姐你说它叫什么名字好?"
"……鱼。"
"不行!得有个名字!"夏逸寒蹲在桶边,皱着眉想了半天,"叫……泡泡?它游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张的,像在吐泡泡!"
"随你。"
夏逸寒又蹲在那儿跟那条小鱼说了半天话,什么"泡泡你别害怕"、"泡泡我待会就放你回家"、"泡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夏璃幽在旁边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一点,她自己没有察觉。
河边来了个钓鱼的老头,戴着宽檐帽,拎着折叠凳和鱼竿,在离他们十来米远的地方坐下。老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然后开始挂饵甩竿,动作熟练又悠闲。水面被鱼线划开一道细细的波纹,很快又平复了。
夏逸寒被老头吸引了注意力,跑过去蹲在旁边看,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大堆问题——"爷爷你钓到什么了"、"这鱼竿好长啊"、"为什么你的鱼线有浮标我没有"。老头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让他安静一会儿。
夏璃幽坐在原地,看着弟弟蹲在陌生老人身边,没有丝毫怯意,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这种与生俱来的、完全不设防的亲近感,是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她从小就知道和人保持距离,像一株长在角落里的植物,根系蜷缩着,不向任何人伸展。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还带着体温的棒棒糖。粉红色的包装纸被她攥得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晶莹的糖体。她盯着它看了两秒,没有拆开,又重新放回了口袋里。
"姐姐!"夏逸寒跑回来了,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献宝似的举到她面前,"送你!刚才在那边摘的,你看上面有毛茸茸的穗穗!"
夏璃幽接过来,狗尾巴草的穗穗擦过她的掌心,痒痒的。她把草茎绕在指尖上转了转,然后别在了草帽的帽檐上。夏逸寒看到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原地蹦了两下。
中午的时候两人回了家,郭妈果然在花园的桂花树下铺了一块格纹野餐布,摆好了三明治、水果和一大壶冰镇酸梅汤。酸梅汤装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琥珀色的液体里沉着几颗乌梅和桂花,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夏逸寒盘腿坐在餐布上,抓起一个三明治就咬,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姐姐,下午我们去……去那个……新开的那个……什么来着……"
"游乐场?"
"对!游乐场!"他把三明治咽下去,"我同学说新开了一个,里面有大滑梯和蹦床!姐姐陪我去吧!"
"你不午睡?"
"假期睡什么午觉!"夏逸寒义正辞严地反对,"我都是大孩子了,李爷爷说我明年就能一个人去上学了!"
夏璃幽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和乌梅的酸涩。她看着弟弟手舞足蹈地比划游乐场有多好玩,什么"彩虹滑梯有十米高"、"蹦床能把人弹到天上去",说得眉飞色舞,口水差点喷到三明治上。
"行。三点去。"
"耶!"夏逸寒猛地站起来,又因为站得太急踉跄了一下,差点扑到野餐布外面去。夏璃幽伸手拽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拎回来重新按坐下。
"先把饭吃完。"
那天下午的游乐场确实很热闹,周末的关系,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喧闹声和欢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糖水。夏逸寒一进场就撒了欢,冲到滑梯那边去排队,回过头朝她招手让她快点。夏璃幽靠在围栏边上看着他,看他在滑梯顶端犹豫了两秒,然后眼睛一闭"嗖"地滑了下来,落在软垫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咧嘴笑,又跑回去重新排队。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点开通讯录,翻到标着"妈妈"的联系人,头像是一朵白莲花的默认图片。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个月前,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内容是林晚照问她"生活费够不够",她回"够",然后两边都沉默了几秒,就挂了。
她关掉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姐姐姐姐!"夏逸寒又跑回来了,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边有蹦床!好多人!我们一起跳!"
"你跳吧,我看着。"
"不行!来都来了!"他拽着她的胳膊使劲拉,"姐姐你每天都板着脸,跳一跳会开心的!"
夏璃幽被他连拖带拽地弄上了蹦床,脱了鞋踩在弹力布面上,脚下软绵绵的,重心不太稳。周围的孩子们在跳,此起彼伏地弹上弹下,笑声尖利又欢快。夏逸寒已经蹦了起来,越蹦越高,头发像一面小旗子在风里飞。
她犹豫了一下,屈膝,微微用力跳了一下。弹力布把她送起来一小截,落地时脚踝微微发麻。夏逸寒在旁边大喊:"姐姐用力跳!像我这样!"然后示范了一个夸张的高跳,在空中张牙舞爪的。
夏璃幽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了一点。她吸了口气,再次跳起来,这一次用了更多的力气,身体被弹到半空中,有那么一瞬间失重,视野里全是蓝的天和白的云,还有下面一群花花绿绿的孩子。她落回布面上,弹力让她又微微弹起了一小下才稳住。
"姐姐你看!笑了笑了!"夏逸寒一边蹦一边朝她喊。
她确实是笑了。很轻,很浅,但唇角确实是翘着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左眼那抹暗红色眼影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许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才从游乐场出来,夏逸寒已经累得走不动路了,趴在夏璃幽背上让她背着往回走。他小小的身子靠在她的肩头,呼吸平稳均匀,脸颊蹭着她的肩膀,身上带着汗味和爆米花的甜香。
夏璃幽背着他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把夕阳切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落在他们身上。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怕颠醒了背上那个已经半睡半醒的小男孩。风吹过来,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
走过街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了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小店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念安面馆"四个字,字迹圆润温和。她脚步顿了一下,隔着马路望了一眼。店里好像有人在忙,布帘被掀开又落下,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谁。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背上的夏逸寒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像是"泡泡别跑",然后又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夏璃幽侧过头,下巴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温热的,茸茸的。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了第一盏。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和背上那个小小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棵树长出了另外一棵树。
她走得很慢,并不急着回家。
走到家门口时,李管家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看到她们便迎上来,温和地说:"大小姐回来了,逸寒睡着了?来,给我抱吧,外面风凉。"
夏璃幽把弟弟小心地交给李管家,看着他被抱着进了门。她站在台阶下,仰头望了一眼夏家别墅的窗子。二楼的灯亮着一盏,是书房的方向。父亲大概回来了,今天难得没有应酬。
她低下头,迈上台阶,走进门厅。换上拖鞋的时候,她听到楼上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一男一女,隔着一道门还是能听出语气里的疏冷。她脚步未停,径直上了楼,经过书房门口时没有侧目,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嗡鸣。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口袋里那颗棒棒糖放了进去,就放在那只已经有些旧的笔袋旁边。
然后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锁屏上弹出一条通知。
"您有一封新邮件——洛川第一高级中学欢迎您,班级分班信息已公布。"
夏璃幽点开邮件,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页面加载出来,排版整齐的表格里列着她的名字、学号和班级——
高一三班。
她盯着那个"三"字看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渐渐暗下去的光影。
高一三班。
她记得今天有个人说过,她是三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