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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残瓣与晨光 江念安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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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安妈妈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透。
夏璃幽醒来的时候从窗帘缝隙里看到外面是那种灰蒙蒙的、介于夜色和晨光之间的天光。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七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江念安,发送时间五点五十三分。
"我妈走了。五点半的车。我送她到巷口,她说不用送车站。"
"她又跟我说'好好的'。说了两遍。"
"夏夏我没事,就是有点闷。"
夏璃幽看完消息,坐起来。初夏的早晨还有些凉,空气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草叶的潮气。她打字:"我过来。"
她到面馆的时候帘子还垂着,但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灶台已经擦干净了,碗筷整齐地码在架子上,空气里有刚拖过地的湿气。江念安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面条,筷子横搭在碗沿上,没有动过的痕迹。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是夏璃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她平时的笑不太一样,轻了一些,软了一些,像一朵花在清晨还带着露水没有完全展开。
"夏夏你怎么来这么早。"
"你发的消息。"
江念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我吵醒你了?"
"没有。"
夏璃幽在她对面坐下来。晨光从窗户涌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江念安伸手把那碗凉透的面条推到了旁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走的时候跟我抱了一下。"江念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很稳,"她以前从来不抱。她总说'抱了就更舍不得走了'。但今天她主动抱了。抱了挺久的。"
夏璃幽看着她。江念安的眼眶没有红,鼻尖也没有红,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晨光里讲着她妈妈走的事,语气里有一种她努力维持着的平常。
"她还会回来的。"夏璃幽说。
"嗯。"江念安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我知道。她每年都回。夏天可能也回,她说这次争取暑假请个假。就是每次她走之后第一天的早晨,面馆里都特别安静,安静得我有点不习惯。"
夏璃幽回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江念安指尖比平时凉一些,大约是早起送人的缘故。
"你今天还上学吗?"她问。
"上。当然上。"江念安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松开,站起来把凉透的面条端到后厨去倒掉,回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利落了,抬手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走吧夏夏,你今天陪我去凉亭坐一会儿。"
那天上午的课江念安上得还算认真。她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老师提问的时候还主动回答了一道,回答错了全班笑了她也不恼,只是吐了吐舌头坐下。夏璃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上那层比平时淡一些的笑意,没有戳破什么。
午休的时候她们去了凉亭。五月底的冬青丛已经长得极密了,把亭子围得像一座绿色的堡垒。阳光从头顶透下来的时候被叶子切碎,在石凳和地面上洒了一地跳动的光斑。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被晒热后蒸腾出来的气息,暖烘烘的。
江念安在石凳上坐下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躺下去或者掏出零食。她安静地坐着,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亭顶瓦檐间漏下来的光。
"夏夏,你说我妈妈会不会觉得愧疚?"
夏璃幽在她旁边坐下来。"愧疚什么?"
"愧疚她陪我的时间少。"江念安偏过头来看她,杏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是被晨光照透了的清澈,"她每次走的时候都跟我说'好好的',以前我总觉得那是说'妈走了你要乖'。但今天她抱我的时候,我感觉那两个字不只是那个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好像她把自己所有的——那种'希望你好'的全部都塞进了那两个字里。她给不了我的东西她都想用那两个字补上。可是妈啊,我不缺什么的。"
夏璃幽伸手把她肩头沾的一片碎叶拈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她觉得缺。"
"嗯。但她觉得的不是我缺的。我从来不觉得她陪我的时间少,我只是希望她平安。"江念安说着笑了,抬手揉了揉眼睛,"算了,不说这个了。夏夏你饿不饿?我爸早上蒸了红糖糕,我给你带了两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用保鲜膜包好的两块红糖糕,递了一块给夏璃幽,自己剥开另一块咬了一口。糕体软糯,红糖的甜香在安静的亭子里慢慢散开。江念安嚼着嚼着,忽然偏过头来凑近了看她,嘴角沾了一小点红糖渣。
"夏夏你有没有那种时候,就是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但那种安静不让你害怕?"
夏璃幽想了想。"有。现在就是。"
江念安的杏眼亮了一下。她把嘴里那口红糖糕咽下去,轻轻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了夏璃幽的肩膀上,没吃完的糕块捏在手里,一点一点地掰着吃。夏璃幽能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肩头的重量和温度,还有她头发上今天换了另一款洗发水的香气,偏甜的,像某种浆果。
"我也是。"江念安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在旁边的时候,世界安静也舒服。"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江念安在桌底下握着夏璃幽的手写了一整节课的英语作业。她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右手在动,左手在桌下扣着夏璃幽的右手,一笔一画地在卷子上填答案,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思考,就顺手捏一下夏璃幽的指尖。
夏璃幽坐在旁边看一本小说,书页被她翻得很慢。江念安握她的力度不重不轻,像一只小鸟用爪子轻轻抓着一根树枝。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凉下去过。
放学的时候她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面馆后院。暮色从西边的天际倾泻过来,在老槐树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余晖。五月底的花期已经接近尾声了,满树的白花稀薄了许多,地面落了厚厚一层干枯的槐花瓣,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走在旧报纸的碎片上。
江念安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又落了一阵花雨,比上回稀疏得多,零零散散的几片白色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下来。
"花快落完了。"她说。
"明年还会开。"
"嗯。"江念安伸手接了一片正往下落的残瓣,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了,但中心的白色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她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在了树根边上的泥土上,"明年我们再来看。"
夏璃幽站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暮色碎碎点点的,落在两个人脸上和肩头。院墙外面传来不知谁家的电视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一道墙被滤得模糊又遥远。
"夏夏,"江念安侧过身来看她,杏眼里映着天边那片将暗未暗的金红色,"今天谢谢你。你明明可以睡懒觉的,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你发消息了。"
"我发消息你就来?那要是我半夜发呢?"
"来。"
江念安看着她,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夏璃幽的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嘴唇柔软的触感只停留了一瞬就离开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起来,暮色里那抹红色格外明显,但她没有躲,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杏眼里有笑意和一点点水光。
"夏夏你真好。"
夏璃幽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那里还留着一点微温的、柔软的触觉。她看着江念安站在暮色里微红的耳朵和弯弯的杏眼,把那只手放下来,轻轻握住了江念安垂在身侧的手。
"走了,天快黑了。"她说。
两个人穿过院门走回巷子里,暮色在她们身后合拢。巷口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边最后一道橘红色的光还在坚持着,把石板路照成了一条窄窄的暖河。江念安走在前面半步,被握住的右手晃了晃,带着夏璃幽的左手也跟着晃了一下。
夏璃幽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马尾在暮色里轻轻摆动,忽然想通了今天早上那个微凉的、盘踞在心里的模糊不安。那些"好好的"和那个拥抱和那个安静的侧影,也许就是一切,没有更深的东西藏着。江念安妈妈爱她女儿,她回来过,她走开了,她说了"好好的"。那就是全部。
她把自己心里的那些阴影拢了拢,收好放在了一个不再翻开的角落。
"夏夏,"江念安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明天早上你想吃什么早饭?我爸说可以做你喜欢的那个酒酿圆子。"
"都行。"
"那就酒酿圆子。我让他多放几颗枣。"江念安在前面笑了一下,声音被晚风送回来,"明天见啊。"
"明天见。"
夏璃幽在巷口停下来,看着江念安的背影走进面馆那扇浅蓝色的布帘后面。布帘晃了两下合拢了,暖黄的灯光从帘子边缘渗出来,在暮色里温柔地亮着。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路灯刚好亮起来,在她头顶洒下一圈暖光。她走了一段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过的手心,掌心里还留着江念安手心的温度和一点点被槐花沾过的余香。
她握了握拳,把那温度收好,加快了步子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