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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早就想好了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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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江念安比平时安静。
她推着自行车在梧桐树下等夏璃幽的时候,手里攥着车把来回拧,视线落在脚边一簇刚冒头的野草上,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看到夏璃幽就扬起笑脸喊一声"夏夏"。夏璃幽出门看到她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发尾被风吹得微微拂动,校服领子翻了一边没理好,整个人身上有一种少见的、收敛的状态,像一朵开了一半就忽然停住的花。
夏璃幽走过去,伸手把她翻折的衣领理平。江念安被她碰到脖子的时候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杏眼里有一层清晨雾气般的、薄薄的犹豫。
"早。"夏璃幽收回手。
"早……"江念安的声音比平时小,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江念安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嗓门地讲东讲西。她安静地蹬着踏板,车轮压过路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夏璃幽坐在后座上,感觉前面那个人的脊背比平时绷得紧一些,肩膀微微耸着,少了平日松弛的弧度。
进了校门,锁好车,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晨光从东边的楼栋间隙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江念安走在夏璃幽左边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步子放得很慢。
她一直沉默到早自习的铃响过之后,才从课桌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低头写了一行字,推到了夏璃幽的桌面上。
夏璃幽展开来看。江念安的字迹今天格外工整,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才敢落笔:
"夏夏,你后悔吗?不怕是我的一时冲动……"
最后那几个字的笔迹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写到中途手指颤了一颤。夏璃幽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的人。江念安正低着头假装在翻英语单词本,但手指握着书页的边缘微微泛白,没有翻动,睫毛低垂着,在晨光里投出一小片抖动的影子。
夏璃幽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她面前空白的那张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江念安低头看到那行字,整个人怔住了。
纸上写着:"我从秋天就开始喜欢你,你冲动得比我晚了大半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每一个墨字都照得清晰分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鼻尖也跟着泛起了浅浅的粉,然后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拿起来,叠得四四方方,夹进了单词本最中间的那一页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侧过头来看夏璃幽。夏璃幽也看着她,灰色的眸子里是那种她看了大半年的、安静的、从不上锁的目光。
江念安忽然笑了。那个笑跟昨天在凉亭里的不太一样——更轻,更软,像是心底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被稳妥地接住了。她伸手在桌子底下勾住了夏璃幽的小指,没有握紧,只是勾着,像冬天里两只挨在一起取暖的麻雀,轻轻贴着。夏璃幽的小指回勾了一下,力度很轻,但稳妥。
早自习的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有人在背书,有人在小声讨论题目。她们两个人的手在课桌的阴影下面勾在一起,谁也没有松开。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江念安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夏夏,中午还去凉亭吗?"
"去。"
"我有话跟你说。"
"好。"
中午吃完饭,两个人穿过操场边缘那条土路钻进冬青丛的缺口。四月底的春意已经浓了,冬青的新叶从嫩绿过渡到了翠绿,密密地挤在一起,把亭子围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阳光比初春时烈了一些,透过瓦檐和叶隙洒在石凳上,带着暖烘烘的热度。
江念安在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收紧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她看着夏璃幽在她对面坐下,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昨天晚上我想了一整夜。"她的声音比平时慢,像在梳理一堆细碎的心事,"我怕你只是一时心软。我怕你说'嗯'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我怕你觉得我是朋友所以才不想让我难过。"
她抬起眼,杏眼里那层清晨般的犹豫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比早上薄了许多。"你写的那个,从秋天就——"她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句子含在嘴里确认了它的重量,才继续说下去,"是真的吗?"
夏璃幽坐在石凳上,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看着江念安那双认真又带着怯意的杏眼,没有躲闪。
"真的。"
"那你怎么不早说?"
夏璃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我以为你不知道我每天坐你的自行车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也以为你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到你都会开心。"
江念安怔住了。"……你每次看到我开心?"
"嗯。但你太高兴了,每天都在笑,我就想,你本来就那么开心,可能不是因为我在旁边,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开心的人。所以我没说。"
江念安张了张嘴,那些话像一团棉花堵在她的喉咙里,又暖又涩。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夏璃幽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夏夏,你真是……"她的话说到一半断了,因为夏璃幽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隔着一层距离的温和,而是更深的、带着热度的一种专注,像是春末的太阳在慢慢升高,照到了某个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角落。
"我没说,是因为我怕我说了会让你为难。"夏璃幽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落在她蹲在自己面前仰头的空隙里,"但现在你说了,我就不用为难了。"
江念安看着她。看着她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在正午的光里安静地躺着,看着她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团,被光照得亮亮的。她伸手握住夏璃幽垂在膝盖边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用力地、踏实地握紧了。
"你不会为难。你永远都不会让我为难。"江念安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闷闷地从两人交握的缝隙里传出来,"以后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说,不用憋着。你不说我也会问,问到你说为止。"
夏璃幽低头看着她抵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颗毛茸茸的发顶,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放在了她后脑勺上,掌心里是她柔顺的发丝,在午后的暖风里带着洗发水的柑橘味道。
"好。"
她们在凉亭里待了比平时更久。江念安后来移到了夏璃幽旁边的石凳上,肩膀靠着她的肩膀,两条腿伸出去交叠着晃。她开始说话了,恢复了平时的音量,叽叽喳喳地讲她昨晚翻来覆去想的那些念头——她怕夏璃幽后悔怎么办、她怕自己说的那句话太冒失怎么办、她甚至想过要不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做朋友算了。她讲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把积了一夜的不安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夏璃幽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不会"两个字。她没有打断江念安的长篇大论,只是在她讲得激动了就要开始比划的时候,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心,江念安的语速就会慢下来,然后笑一下,继续讲。
当江念安讲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午休。她靠在夏璃幽的肩头缓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夏夏,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就是……知道你喜欢我的那个知道。"
夏璃幽想了想。"寒假。你来我家写作业,坐在茶几对面画兔子的时候。"
"我画兔子是上学期就开始画的了。"
"嗯。但我寒假才确定。"
江念安把脸埋在她的校服袖子里闷闷地笑了两声,然后抬起头来,鼻尖蹭过她的肩窝。"那我比你晚。"她掰着手指数,"我是运动会那天你在跑道上跑过来的时候确定的。就是那天阳光特别好,你跑八百米的时候马尾甩得高高的,我站在终点看你冲过来,脸都红了。"
"……我是跑累的。"
"骗人!你八百米跑完气都不喘,脸根本不红。"江念安伸手指了一下她的脸颊,"你脸红了是在凉亭里我说喜欢你的那时候。"
夏璃幽垂下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影。"……那是热的。"
"你承认吧夏夏。"江念安笑得更灿烂了,整个人像一颗被晒足了太阳的橘子,"你就是害羞了。但是害羞的夏夏也好看。"
夏璃幽没有反驳她。午后的风吹进凉亭里,把头顶的叶隙吹得沙沙地响,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浮动。她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江念安的头顶上,感受着那一片温热的、带着洗发水香气的触感贴着自己的颈窝。
"不后悔。"她忽然说。
江念安安静了一瞬。"嗯?"
"不后悔。你不用再问了。"夏璃幽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午后阳光的热度,"我早就想好了。你冲动也好,你冷静也好,你什么时候说都一样。答案我早就准备好了。"
江念安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夏璃幽的肩窝里,两只手环过她的胳膊抱住了她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小团靠在她身边。夏璃幽感觉到自己衣袖上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热热的,很快就凉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江念安靠得更舒服一些。
预备铃响起来的时候,冬青丛外的世界重新开始流动。脚步声和说话声远远地传过来,掺杂着广播里的音乐和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音。凉亭里两个女孩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灰尘,整理好校服衣摆。
走出冬青丛的缺口之前,江念安伸手拉住了夏璃幽的袖口。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着她,眼眶还是微微泛红的,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夏夏,以后每次我亲你之前,都会先问你的。昨天那个太突然了,不算。"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但眼睛里的光比正午的太阳还亮。
夏璃幽看着她,沉默了一秒。"……不突然。"
"那也不行。"江念安上前半步,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轻轻落了一个吻,比昨天那一下更轻,更柔,像四月的风碰了一下就离开了。然后她后退两步,歪着头冲她笑。
"这个算提前预告的。预告内容是,以后还会有。"
夏璃幽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被亲过的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着热。她看着江念安站在冬青丛前、整个人逆着午后的光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知道了。走吧,上课。"
江念安转身钻出了冬青丛的缺口,校服下摆被枝叶勾了一下又弹开。夏璃幽跟在她身后走出去,阳光一下子涌了满身,暖烘烘地把她整个人裹住。江念安在前面走着,步伐恢复了平时的轻快,马尾一晃一晃的。夏璃幽看着她背影里那截甩动的发尾,把口袋里那张被她折好的便签纸又摸了一下,指尖摩过纸缘的折痕,然后收回了手。
春天还在,冬青还在长。凉亭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