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花圃》叶小愁

4、瘦身秘方（下）

　　孙陶陶赤脚走在地板上，黑夜中原木地板沙沙作响。她不想吵醒床上沉睡的男人，她希望他明天早上醒来，看着她妩媚睡去的面容，凌乱卷曲的长发，激情退去的痕迹，心中生出怜惜与不舍来。但游戏只是游戏，他留给她一个吻，然后得干净利落地走人。这样很好。孙陶陶几乎要笑出声来。然而她并没有。她只是打开冰箱，开始寻找食物。——她已经饿得不行。
　　最近几天她总是这样。深夜里饿醒。
　　她这几天觉得自己饿得很快。早上才吃了丰盛的早餐，不到中午就腹如雷鸣，毫无力气。中午吃得扶墙出来，下午茶时间胃又空的隐隐作痛。她开始在冰箱里囤积各种即食食品。手包里也塞了各种饼干零食。然而这些都不顶用。她平时爱吃的那些食物，如今都味同嚼蜡。勉强吃下去充饥，却好像飞快的消化了。每日吃五六餐，餐餐鱼肉甜腻，反而不能充饥。身形也变得更加骨感。吃下去那些卡路里，不翼而飞似的，完全没见吸收。仿佛胃里有一个大洞，扔多少进去仍然不能填满。成日间只是饿得昏昏沉沉，人也一日瘦过一日。
　　她打开冰箱，发现即食食物不知何时已经吃完。她明明记得昨天才买了几大袋，难道已经吃完了？她只想着，饥饿袭来，又开始昏昏沉沉，不知人事。
　　静夜里，咯吱咯吱，息息簌簌。床上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苏醒。听着黑暗中的动静，背上不由得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悄悄起身，循声寻去，只见冰箱门大开着，孙陶陶就蹲在冰箱的灯光里。男人过去拍她，她不应，男人看她，见她目光游离，正在啃一条冻硬的刀鱼。冰屑簌簌地落在她脚边，倏然化成一滩滩腥臭的水痕。而孙陶陶直啃的牙龈红肿，嘴角流出丝丝血来。

　　孙陶陶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院里。一夜情的男人还算有情有义，忙着逃走也不忘叫救护车。一夜夫妻百日恩，现在记得这句话的男人少之又少，这个男人着实值得写表扬信鼓励一番。孙陶陶想。
　　医生给她做了全面的检查。告诉她，她的胃肠里，生了一堆虫，密密麻麻，布满肠道，胃里也都是。这种虫寄生在她的胃肠里，吃掉她的食物和营养，因此无论她吃多少，都觉得饿。这种虫医生也不知叫什么。只好给她吊糖水，先补充一些体力。等她醒来，再细问症状。孙陶陶听得一阵恶心，直欲呕吐。医生叫她留下姓名电话详细地址，并说这是医学界的新发现，希望孙陶陶配合他做这项医学研究，如果成功，他会用孙陶陶的名字为这种虫命名。孙陶陶想起学生时代看过的猪肉绦虫，寄生在人体里，可以生的5、6米长，节节蠕动，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一酸，开始呕吐起来。她喉咙痒痒的，总像吐不干净，好像吃了没择干净的豆角，还留着边上的线，一半吃了进喉咙，另一半还在口中。终于口中一松，吐了个干净。只见腥黄的呕吐物中，有一条二寸来长的虫，在粘液中蜷曲翻滚。医生如获至宝，连忙蹲下去查看。孙陶陶几欲晕去，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逃离这家医院。
　　孙陶陶想起那黑衣女，心中知道一定是那丸药的作用。一阵愤怒，就想找她算账。无奈饿得发昏，只得先填饱肚子再说。她摸进了一间破旧的餐馆，随便点了两道菜。心想反正也吃不出味道，随便什么都好，饥饿实在太令人难以忍受了。服务员端上菜来，却一阵喷香扑鼻，令她食指大动。吃在嘴里，肉香入骨，浓郁的肉味在舌苔上遍布，她感动得酸了鼻子。那一瞬间，她简直觉得人活在这世界上只是为了吃一顿饱饭。
　　这顿饭让她吃的浑身舒泰，精神焕发。这间破旧餐馆的饭菜竟然比五星酒店的大厨手艺还可口。吃完了她问伙计，这是什么菜，伙计爱理不理的说，带皮狗肉，酱狗骨头。孙陶陶愣在当场，她是爱狗之人，小时候家里养过大狗，忠实异常，她上学间狗狗生了病，不吃不喝，在门口立坐三日而亡。妈妈说是在等陶陶回来。孙陶陶从此立誓不吃狗肉。连见到狗肉馆都避走绕行。今天竟然吃了狗肉，还吃得兴高采烈。
　　性命攸关，不吃就会饿死，谁还管什么狗屁誓言，什么不忍怜惜也都得放下了。孙陶陶当机立断。吃。然而，吃了大半月，孙陶陶却发现又味同嚼蜡，饱也不顶。仿佛虫们适应了新鲜的食物，她都吃下去，也是喂虫。
　　孙陶陶去找十三号巷子十三号，却发现根本没有这个地方。那天似乎真的是梦一场。然而腹中的饥饿却如此真实。孙陶陶真希望自己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噩梦。每天睡下时，她都希望第二天能够醒来，发现噩梦已经结束。
　　她开始吃各种没有吃过的食物。山鸡野兔獐子狍子飞龙甲鱼肉芽果子狸。她也吃各种驱虫药，可惜似乎对她肚里的虫们完全不起作用。她一日瘦过一日，眼睛却亮的吓人，仿佛随时随地在寻找食材。如果再没有新的食物，我该怎样？孙陶陶有些伤感地想，也许会安静地饿死吧。真可笑，这个用钱什么都能买到的都市里，还会有人饿死。真可笑。
　　不会的，孙陶陶对自己说，我要活下去。

　　很久之后孙陶陶仍然活着，她只在夜里出没，街边，pub，巷口。她不停地带男人回家，绝望地抵死缠绵。因为这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激情过后，男人沉沉睡去，孙陶陶便悄悄起身，踩着冷洌的月色，去厨房烧一锅热汤。
　　在食欲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孙陶陶已经习惯不去想刚刚热情如火地抚摸着自己的男人到底去了哪里。这并不重要。毕竟只是萍水相逢，一夜之情。她不问男人的名字，知道了名字，也许就会有感情了。而她不需要这东西。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谁还记得它。都市的夜中有多少男人来到女人的床边，天明后根本不记得她的脸。
　　男人也一样。孙陶陶学会在□□时不看他的脸，这样，她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是谁。这个城市里每日有上百人消失，谁又曾理会他们都是谁？又去了哪里？日出日落，本来就有生老病死，毫不新鲜。
　　孙陶陶专心地烹制她的晚餐，专心地享受吃饱的滋味。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重要。
　　吃饱之后她就躺到自己的床上，等待下一个黑夜的到来。她不想回忆，也并不后悔，因为那些都没有用。月光清冷，落在她瘦的见骨的手上。那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腹部，里面有无数同她一样饥饿的生命，不停蠕动。她们是一体的。她们都要活下去。
　　只是不知道，连男人都不再新鲜的话，她明日要吃什么。孙陶陶安静地躺在床上，绝望地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