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二十八章：不及（第一卷正文完）（本章推荐bgm《不及》） 本章推荐听 ...
-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焦土和灰烬，从他身边绕过去，又落回地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把他从这个世界里剥出去。
“白叶你住嘴！”飞霄的声音劈开暮色，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力气，“撑住！等云骑军来了——”她跪在地上，膝盖砸进焦黑的泥土里，碎石硌进皮肉，但她感觉不到疼。她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声音已经破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的：“他们来了……一定会有办法的啊！”
白叶站在那儿，看着她。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额头的汗珠混着血迹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嘴角，在下巴处聚成一滴，悬了一瞬，然后落下。那双她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此刻正一点点失去焦距，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把光抽走。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对不起……”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把最后那口气也攒起来，“如果我……失去意识的话……”飞霄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已经听懂了那句话后面没说完的东西。“比呼雷更可怕……”
话音落下，白叶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剑——那柄千叶青冥。血色正在从剑身上褪去，像是它也在跟着他一起慢慢熄灭。他没有犹豫太久，只是抬手，握紧剑柄，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飞霄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剑锋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
“白叶——！”飞霄的声音撕裂了暮色，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划开了这片废墟上最后一点安静的空气。她挣不开那些绿叶，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柄剑没入他的身体，看着他的肩膀微微晃了一下，看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剑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她。
那双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还在看她。
白叶站在那里，没有动。剑还插在胸口，剑身穿透身体，留下一个沉默的伤口。他没有拔它，也没有低头再看一眼，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剑会落在这里，只是等着它落下而已。
飞霄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抓住泥土，指节发白，指甲里嵌满焦黑的灰。另一只手胡乱地抹着脸，但眼泪怎么也抹不干，刚擦掉又涌出来，刚擦掉又涌出来。她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所有力气都耗在了那一声声嘶喊里：“白叶！白叶！白叶！”她用绝望的哭腔，向那个方向喊着那个名字，像是只要喊得够大声，就能把他从那条正在滑落的边缘拽回来。
但白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你……你说好的！”飞霄的声音已经完全破了，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像是一把被扯断的线。“你不会离开我的！我们要一起的！你说好给我的剑！你……你……”她说不下去了，只有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混进那片焦土里。
白叶站在那儿，看着她。剑还插在胸口，但他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飞霄再也说不出话，她跪在原地，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只有压抑的啜泣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叫声都被自己咽了回去。
“好了……”白叶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很轻，像是一阵风。
“别哭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攒最后一点力气。
“我……也不会告别啊……”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对她笑，“别跪着啊……你说你不跪任何人的……”
飞霄的哭声顿了一瞬。她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力气：“要你管！”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哭声被手掌闷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像是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了，“你这个言而无信的人！”
白叶站在那儿，看着她。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瞳孔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收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撤出去。但他还在看她，还在听她说话，还在把最后那点气力攒着，留给她。
“再见了……飞霄……”他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所以……好好活着……”他看着飞霄，看了很久，“……等我回……”
最后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已经用不上力气去把它说完。空气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缠住飞霄手腕和脚踝的绿叶，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飘散在空中，像是一阵风吹散的碎光。飞霄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白叶躺在不远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从边缘开始，他整个人正在化为绿叶。不是消散，是“化”——那些青色的、带着赤红脉络的叶片，从他的衣角、他的指尖、他的脸颊，一片一片地飘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拆解成最初的模样。他的轮廓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飞霄感到肩上的束缚消失了——那些缠住她的绿叶，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飘散在空中，像被风吹散的碎光，没有重量，没有声音。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发疯似的向他跑去。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坑坑洼洼，她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没停，死命地跑，死命地冲向那个正在消失的身影。她伸出手，朝那些正在飘散的叶子抓去——第一次，那些叶片从她指缝间滑过；第二次，她攥紧了拳头，但掌心里什么也没有；第三次，她整个人扑过去，像是要把那片正在消散的轮廓拥进怀里，但扑了个空，膝盖重重磕在焦土上。她就那么跪在空荡荡的地上，手还向前伸着，指尖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一团已经不在那里的光。那些绿叶还在飘散，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片被轰炸过无数遍的土地上，落在她肩上、发间、摊开的掌心里，然后继续飘远，像是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方向。她越是用力，它们散得越快，像是她的急切本身就在推开它们。她就那么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捞着那些已经不在的东西，直到胳膊酸了，指尖磨破了，才慢慢停下来，看着那些叶子穿过她的手掌、穿过她的指缝、穿过她的一切努力，飘飘扬扬地散向空中。
最后一片叶子从她眼前飘过。她伸手去抓，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片叶子穿过她的指尖，悠悠地飘向远方，消失在暮色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飞霄跪在那儿，两只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着，像是还在等什么。但手里什么也没有。
那些绿叶——那些刚才还从他身上飘散出来的、带着赤红脉络的青色叶片——已经全部散尽了，消失在暮色里，消失在远处那条新生的碎片带里，消失在她怎么也够不到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空空，指缝空空，什么都没有。她又看了一眼他刚才躺着的地方，那里也空了，只剩一滩血迹，和一个被剑贯穿后留下的焦黑痕迹，边缘还有几片还没来得及飘远的碎叶，也已经干枯卷曲了。他不在那儿了，哪儿都不在了。
飞霄跪在原地，很久没动。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焦土和灰烬，从她身边绕过去，又落回地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替这片废墟确认着最后的寂静。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等我回……”回什么？回不来啊。那三个字落在她脑子里，轻得像一片叶子，却压得她整个人往下沉，沉到那片焦黑的泥土里。她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只有眼泪还在流，止不住地流，砸进身下的泥土里，一声不响，在焦黑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终于承认了。无力地跪在那里，膝盖陷进焦黑的泥土里，两只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但手里什么也没有。她看着那摊血迹，看着那个被剑贯穿后留下的焦黑痕迹，看着自己怎么也抹不干的眼泪砸进泥土里，一声不响——她看着这一切，像看着一件正在发生的、和她无关的事。
或许……
长大就是这样。
翻越喜怒哀乐，去接受。
可是已来不及，这告别措手不及。
她无法抗拒，去相信或忘记——那些触手可及的瞬间。
不忍心，回忆却越发清晰。
记得起那些轻声细语，那些孤独徘徊的回忆。
两颗心——
分离。
风停了。暮色彻底暗下来，远处的碎片带还在那片新生的轨道上慢慢转动，像一道不会熄灭的星环，安静地绕着那颗行星，一圈，又一圈。她跪在那儿，膝盖陷进泥土里，两只手慢慢垂下来，搭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等了。
远处那条新生的碎片带还在暮色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层缓慢流动的灰白色星环，边缘被恒星最后的余晖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飞霄跪在原地，像是已经和那些焦黑的泥土长在了一起。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什么也没有聚焦，只是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片已经空了的地面，那道干涸的焦痕，那滩正在渗进泥土里的血迹。她的姿势像是被人定住了，两只手还保持着抓东西的动作，但指间只有风穿过。
已经到近地轨道的月御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星槎悬停在暮色与星光的交界处，透过舷窗，她看见那条新生的碎片带还在反射着细碎的光，看见地面上那个跪着的小小身影——那具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像是一切力气都在刚才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副还没散开的壳。她看了很久，久到舱内的指示灯无声地闪烁了一下，提醒她还有时间。
然后她机械地操作星槎，缓缓降落在营地旁。舱门打开，她走出来，靴子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沙哑的声响。脚下的土地被轰炸过无数遍，松软得像一层灰，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她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方向，步伐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走到飞霄身边。那个孩子还跪在那儿，两只手举在半空，保持着抓东西的姿势。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干涸的泪痕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一道一道的印子。眼睛睁着，里面什么也没有——像是连光都照不进去。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没有转头，没有动。她只是跪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月御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她肩上，掌心触到那具身体的时候，她才察觉到那些细微的颤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飞霄没动，也没有抬头。月御没有犹豫太久，她轻轻把飞霄揽进怀里，那具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软得像没有骨头，靠在月御肩上的时候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安静地沉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把飞霄缓缓抱起。怀里那团重量很轻，呼吸也很轻，几乎听不见。月御抱着她，转过身，朝星槎走去。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滩血迹已经开始发黑，边缘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那道焦黑的痕迹还在，像一道沉默的伤口；那条新生的碎片带还在暮色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
月御沉默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扬起地面的灰烬，从她脚边绕过去，散在身后的空气里。走进星槎前，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安静的脸，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那个昏睡的孩子听，又像是说给远处那道碎片带听：“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她顿了顿，“仙舟，不会让英雄寒心。”
然后她抱着飞霄，走进了星槎。舱门合拢的那一刻，远处，那道新生的碎片带还在暮色中缓缓转动，一圈又一圈，像一层不会停止的雪。
第一卷：叶落云起——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二十八章：不及（第一卷正文完）（本章推荐bgm《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