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司》止戈待行

17、翳日（二）巴巴博弈 都察司。飞

　　都察司。飞恨亭。

　　曲水通幽处，华泽并茂时。
　　院墙并不高，伫立院内，也能依稀听见校场上武械的金石击声。

　　通廊尽头，只一人端坐于亭中。
　　高髻垂髾，轻揽云肩。
　　黑白子各执一手，落花敲盘。

　　千回闪身至飞恨亭中，只静立，并不就座。
　　自下自棋者也不起身，仍倚靠在轮椅上，缓缓开口道：“大人屈尊莅临，有失远迎。”

　　“你知道的，我来这是取一样东西。”
　　霍免同事捎给她，哦不烧给她的，那只录音笔。

　　那人坠在发梢的流苏穗子，随风勾连上云肩的绣纹。
　　“大人何不与我手谈一局，才算不辜负这般好光景。”

　　“弄舵主。”
　　千回握紧手中石，强劲的波流震开周边琐人的落花。
　　弄冰曦端坐于轮椅上，只袖口微微拂动，又落下一颗白子。
　　“这次任务过后，我定会亲手交到霍大人手上。”

　　千回拈起一枚落花，随手抛向棋盘落点。
　　方才还在别处打吃的白子，漏掉了一处劫材。
　　只这一颗黑子聚于四黑正中，破消了这处“劫”。
　　白子便再无翻盘的胜算。

　　“才疏学浅，你还不够格与我对坐。”

　　只半秒吗……
　　弄冰曦将手中的白子攥了又攥，还是泰然地放回了棋笥。
　　“在下年少轻狂。胜‘天’半子，亦是我辈毕生所仰。”

　　“三司积弊已久，都察司更是难辞其咎。
　　“‘缉’‘察’二组合并，也难为你筹谋得出来。”
　　千回已经背过身，说道：“弄舵主，你若真想保住都察司一方安稳和你代司使的位子，那就好自为之。”

　　……
　　黄泉司，交宝坊这边。
　　“兆见”专柜的接待员，只前后上下眼刮了几秒霍免仨人，口齿含糊地回了句“欢迎光临专柜~有需要的欢迎选购~”。
　　就继续低头装模作样地摆弄起本就整齐划一的展示品，无非是往左或往右地挪动了一毫米，还要退远几步端详一番然后对自己的劳动成果点头，满欣地打心眼里认可。

　　柳一面避嫌似地走到远处，她一向不擅长和这些人打交道，也不甚喜欢。
　　马奎守自然不会丢下霍免一人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抱臂反其道地打量起来，说道：“有没有界面简洁操作便捷的‘兆见’款式，我们看看。”
　　接待员头也不回，把手一挥，说道：“那，就那儿。全是经典款。”

　　马奎守只回头瞥了一眼，些许气愤得歪嘴，道：“吼，那些都是市面上快淘汰的款式。你打量着敷衍谁呢。”
　　接待员把手里的柔纱布一扔，转头抱臂，说道：“过气的卜，就用过气的兆见。有什么不对吗？”

　　马奎守来劲了，叉腰道：“呵。你当你们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呢。是卖金子还是卖牌位啊，这么拽甩个脸子给谁看？”
　　接待员摇头晃脑起来，气定神闲地说道：“我们这里自然比不上别处的直隶部体面。但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的司都能碰瓷的。”
　　……
　　千回走后，弄冰曦缓缓起身，踱步于院内。
　　从那场“傩伐”过后，阎司内部大改。
　　都察司人员凋敝，人间卜乱告急。
　　一番争议后，都察司裁撤费用，才堪堪保下了直隶和泉台二舵。
　　就这般，“缉”“察”二组还是被迫合并了，拨费大头也转去了直隶部。

　　“欸你！”
　　马奎守手指就要戳到接待员脸上，霍免拦腰抱住才将将挡下。
　　接待员的其他同事也凑过来，拉偏架，说道：“行了行了，你跟她们计较什么。”
　　又意味深长地回头睨了一眼：“还真当是都察司一手遮天的时候呢。”
　　接待员不慌不忙地应道：“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日那么风光的‘都察七绝’，不也没得没，逃得逃嘛。”

　　……
　　弄冰曦摘下髻上那枚棱角凌厉的发簪。
　　这簪子取材自她最爱的箭矢，云娘娘亲手斫淬。
　　云无支云工娘娘仙去后，她便惜之如命。
　　武械难免损耗。
　　昔日好友危青风，名列“都察七绝”之一，最是为人和善。
　　不忍见她伤心损脉，于是折了箭镞，制成了簪子赠与她。
　　栖凤的冠羽做成的箭尾，也拆作了她的耳坠。
　　至于那柄兰芝木削枝而成的，可随风化形，遇水愈韧的箭杆……

　　……
　　“敬酒不吃吃罚酒。”
　　马奎守右手举过头顶，唤出一柄长枪。
　　没错那根可随主人心意化大化小的杆子，被马奎守捡了个漏。
　　她随手舞了一道飞云枪花，枪杆弹晃间竟有破空声。

　　黄泉司的这几位到底是“嘴皮子”功夫厉害，真要动起手是占不了上风的。
　　接待员咽了口口水，后退半步，暗戳戳准备逃之夭夭。

　　马奎守单脚立枪后，一个拦拿组合，枪头上的红缨活了一般，骤然一抖。
　　专柜地方逼仄，枪头已锁定标记。马奎守接下来的一记扎枪，她们二人断然是闪避不及的。

　　马奎守已经长了枪把，倏地，一股外力拖走了整把枪身。
　　马奎守失了力的支点，险些栽个跟头。

　　几根破光禁缠上枪杆，空中抛了几个大回，卸了力。
　　仙骥士背手一挥，长枪“仓啷啷”地甩出数米远。

　　堪比眼看着都要打到对面高地塔了，自家队友投降了。
　　马奎守瞪着那个银发如瀑的背影，咬牙切齿。
　　接待员也愣在原地，什么情况攻守易型？不对，我是该跑还是不跑啊。
　　霍免拉架拉得也快力竭了，手膀子扽得要齐齐断开。可算见识到“杀神”的威力了。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交宝“嗞儿”地挡在两方中间。
　　“哔啵——检测到卜辞波动异常。身体健康第一条！是否需要交宝为您导航至最近的神农司‘分点’看诊？”
　　“欸呀呀，就说今日早起这一卦是上上大吉。‘武道大会’关停这许多年，还能让我有幸一睹‘武魁’大人的风采啊。”
　　又是那顶熟悉的乌纱帽。
　　章矩抱住交宝，摸了摸它那只“古钱币”似的大眼睛。
　　她又腾出另外两只手，作揖道：“诸位安好。嘶我来得应该正是时候。”

　　怎么哪儿都有你？霍免心想，可别再热闹了。
　　章矩说道：“付梓期已过。黄泉司向来管制松散，人员流动再常见不过了。”
　　就和上次代班在摘星阁案柜整理卷宗的那样吧。霍免打消了几分疑窦。

　　“要说黄泉司事务繁琐，也就这个小玩意儿看着喜人了。”
　　章矩推开交宝，交宝眨眨电子大眼，“嗞儿”一声飞开了。
　　“交宝”好奇地打量起专柜里满当当的兆见，“哔啵——正在录入视觉记忆。”

　　“许久未见，霍大人别来无恙。”
　　章矩说道：“上次一别，未能赴‘神农司’一约。不知今日可否赏脸？”
　　霍免心领神会，道：“啊，啊当然。应该的应该的。”
　　霍免正好顺着台阶，拽走了马奎守。

　　接待员正要向章矩问好，一句“子篆大人”还没说出口。
　　章矩和颜悦色地待霍免等人背过身，冷冷地剐了接待员们一眼。算是无声的诫示。

　　去黄泉司的路上，马奎守本来嘟噜着个长脸，见一旁的霍免小脸皱巴巴。
　　她凑过来关切道：“怎么了免子？”
　　霍免顾着方才那般剑拔弩张，险些把交宝坊掀了的仗势，索性把嘴抿成了一条线，硬生生把话头憋了回去。

　　“接着。”
　　霍免余光瞥见一只砖块正以一道完美的下开口抛物线，冲她飞来。
　　她匆匆忙地颠了又颠，接了个满怀。定睛一看，高喊道：“兆见！”
　　还是预售款！之前借柳一面的兆见刷到过这个款的发布会，虽然下一秒就以“防沉迷”为由被强制收回了。

　　柳马二人本来中间隔了条银河似的，马奎守正气呼呼地走在队伍最前头。
　　柳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队尾。

　　马奎守抱臂挑眉道：“你既早有所准备，还白白让我吃这个憋屈亏。”
　　柳一面签了交宝坊的外包，平日里抓着个网盲也能营销不是因为热心互助，只是为着KPI罢了。
　　没办法，她们给的实在太多了。
　　仙骥士说道：“那能一样吗？‘她们’卖出一台是‘她们’的业绩。”
　　“肥水不流外人田说是。”

　　霍免内心：“得，营销任务都是从身边人薅羊毛薅起的。”
　　柳一面双掌合十，道：“霍大人，就帮我这个忙吧！现在月度任务考核是越来越重了……”

　　马奎守脖子一伸，说道：“噢！还以为你这么好心，为庆祝我们免子转正的礼物呢。合着要上米粒了。”
　　她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啧。这个主意正啊。兆见赚一笔。回头办个电话卡又是一笔。再拉个宽带整点流量小套餐……嘬嘬，这还只是小卡拉米。开张银行卡那更是，新客拉活如流水滚滚来……”
　　马面故意不去看牛头张牙舞爪，顺手掰折了牛头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头。

　　“我说你啊，做卜嘛，要讲良心。你不能无事‘霍免’，有事‘霍大人’呐。”
　　马面给霍免开了个热点，又站回“道德高点”，道：“交宝坊贷款上班的还少嘛。你自个儿垫了算了。”
　　牛头给折的手指头吹着痛。好好好，就说你马面睚眦必报的能忍这么久，合着在这等我呢。

　　霍免把玩兆见已然爱不释手，终于抬头加入了这场“博弈”：“我看牛头也挺不容易的，反正我纯新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谁拿绩效其实都无所谓，她仗义执言，也只是因为网速太慢了她在等APP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