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江北南晴

8、第7章 王府院落内

　　王府院落内明明是盛春景象，好一片姹紫嫣红、累枝坠叶。但偏偏花丛花树底下晾晒的都是那些血书，花香底下氤氲着扑鼻的血腥气味。

　　沈晔与宋云虎越接近书房，小径两边晾晒的血书越多。

　　“这些都是从书房里面收拾出来的？”

　　宋云虎说起来这个就头疼，“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单是找全王爷尸身，就已经把现场破坏了。又因为到处都是野猪那些部位，腥臊臭气的很，又混着血腥气，现在天又热又潮，再晚一会就臭的进不了人了。”

　　“县衙可有仵作？”

　　“有。那小子是个不中用的。说是实在受不了野公猪下水味，呆了一会就说自己头晕眼花，要出去喘口气。结果现在也不知道人喘气喘哪去了。正巧，因为王妃晕过去了，王府那些医倌就把方青涯喊过来，要借几味药。我顺道把他抓来了，寻思着好歹先把王爷尸身给恢复好了。要不然人老那个样儿在那里，我看了也怪不忍心的。再说了，万一说王妃醒来了，想看一眼王爷呢。”

　　沈晔无意间踢到路边一本书角，低头扫了一眼，一卷颇为眼熟的古书映入眼帘。

　　书本上已经有了些落花，黏在干涸的血迹上。

　　沈晔俯下身捡起来，拂去落花，乾世星经四个字笔迹飞舞灵动。

　　只是此卷仅为上册，沈晔粗略一看，周围没有下册。

　　“怎么了，沈大人？”

　　沈晔信手翻了翻，“当初我在翰林院任修撰时曾经见过这本书。此书难寻，也就是当年修撰大典时，于民间遍寻遗书，方在文渊阁中藏了这么一本。卢王爷封地狭隘偏僻，没想到在此地竟然还有一本上册。”

　　宋云虎不明觉厉，“这本书这么厉害？”

　　“是王爷厉害。”沈晔目光简单过了一圈，“竟然搜寻到如此多的天文古籍。”

　　只是或为上册、或为下册，都残损不全。

　　沈晔翻了翻手中的书，里面批注细满，严谨详致，旁征博引，可见功夫之深。

　　“不愧是王爷，你看人家那字儿写的。”

　　宋云虎凑过来看着，不免赞叹道。

　　“卢王爷的字是师承名家宋夫人，听说当年在京城中也是一副墨宝，千金难求的。”

　　“这么厉害。等会？宋夫人，女的啊？”

　　“书圣王羲之的师傅还是卫夫人，王羲之得其真传，笔势洞精。”沈晔合本道，“京城宋夫人的字也是被称作排云列锦、低昂芙蓉的。”

　　宋云虎不明觉厉。

　　只是不知，王爷为何会对天文历法之术如此感兴趣。怀揣着疑问，沈晔放下书，对宋云虎道了句走吧。

　　又走了数十步。来到书房外，只见门窗大开，本就装修简素，又因为桌椅板凳能搬出去的都搬出去了，里面更是空如雪洞一般。

　　上台阶时，沈晔弯腰间，在阶上拾起来一本乾世星经。

　　宋云虎奇道，“刚不是见了吗，怎么还有一本？”

　　“这是下册。”

　　沈晔回头望向花园小路，又看了看阶上几本书。

　　连宋云虎都觉到奇怪了，“这些书刚刚不是在那边摆着来着么？我看着好几本都眼熟。”

　　沈晔看着手里的下卷，若有所思，“这些书好像是放乱了……”

　　“放乱了？”宋云虎道，“哦，也是，他们那些收拾书的那几个捕快大多不认得字，许是他们收拾时乱放一气。”

　　“……宋大人，负责收拾这些书的可否能叫过来？”

　　“成，这个点，估计都还在里面忙活着呢。”

　　宋云虎走进去看了一圈，“你们几个，四儿，桑哥儿，还要刚刚那几个收拾书的，先过来。”

　　放下手里东西，数几个捕快慢慢微簇过来，互相看了眼，又看了看宋云虎，最后视线聚焦到沈晔身上。

　　沈晔看了一圈众人，问道，“台阶上的那些书，是谁收拾的？”

　　那些高矮胖瘦的捕快们互相看了眼，最后把目光落到宋云虎身上。

　　宋云虎叫道，“看我做什么？我摆的啊？沈知县大人问你们话呢。”

　　此时那些捕快们才知道问话的是谁，一个格外年轻的圆脸皂役站出来，“回大人，台阶上的那些是我收拾的。”

　　宋云虎对沈晔提醒，“这是今年新来的，我们叫做桑哥儿的。”

　　沈晔见他脸上仍带着孩子气，看起来年岁也就十六七，衣服上都已经脏了，印着一摞一摞的血印子，和声问，“桑哥儿，你怎么收拾的？”

　　桑哥儿道，“我负责是靠南墙的那个书架，因个儿不如其他哥哥们高，所以我就只把底下那两排一摞一摞的抱出来的”

　　“台阶上那些书都是底下那两排的？没和其他人的放乱了？”

　　“没。”桑哥儿道，“因着章大人临走前有吩咐，说是架子上的书都好好收拾收拾，尤其是翻翻里面有没有夹东西，要是见到有夹书信之类东西的，就交到宋大人那里去。故而我们都是各自收拾各自的，没有放乱。”

　　宋云虎在旁边提醒，“章大人过来后，查看现场时发现了几封书信，打开看了看，就着急去庐州府了。当时给我们留下的话，说是一定好好看看还有没有，若是见到了，就让我收起来。”

　　“书信？什么书信？”

　　宋云虎道，“我们都没见，章大人自己打开看了一眼，把那些都带着拿走了。临走前还嘱托我，说若是见到书信了，谁也不能打开看，原样留着等他回来。”

　　“章大人走后，可还有书信？”

　　宋云虎摊了摊手，“哪还有，就那么几封。章大人临走前还跟掉东西似的，又找了找，发现一时半会翻不过来，才着急走的。”

　　“章大人把这些书架都翻了一边么？”

　　“哪有，就翻了翻北边那三排书架就走了。”

　　沈晔皱了皱眉，转而问道，“你们谁识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就识得略微几个。”

　　“认识自己名字算吗，大人？”

　　桑哥儿道，“我识字，大人。之前在家里放牛的时候常去偷听书塾的。”

　　沈晔将手中的乾世星经递到他手里道，“桑哥儿，和其余识字的人领着其他人，把这些书都找到各自的上下册。”

　　几个人出去后，书房内更显空了。

　　“找那些书做什么？”

　　“我在想那些书怎么放乱了，章大人就翻找了北排书架，桑哥儿他们也是一人一排的收拾。”

　　“沈大人，你担心是凶手放乱的？”

　　“不好说。只是这个总归应该是有原因的。”

　　沈晔说着，看了看书房，见里面书架几案都已经清空了，绸缎帷幕也都撤了下去，整个屋子空落落的，显得比刚刚那逼仄的偏殿大了许多。地板墙壁桌椅上，还有不少残存的血迹。血腥味混杂着腥臊味依旧停留在屋子里，散不出去

　　宋云虎对沈晔提醒，“王爷是在那边榻上遇害，头颅是藏在这个匾额后面。”

　　沈晔走进里间，见榻上还有一个几案，上面还有不少血迹。

　　“这个还没清理么？”

　　“这个他们想着搬出去清理的，但是挪不动。”宋云虎拍了拍几案，“实心的，和这个榻是一体的。”

　　“榻上似乎血迹不多。”

　　“这里多。”宋云虎走到一处地板那里，“这里我特意叫他们留下了。我看着这里倒是像是王爷被砍下头的地方。”

　　沈晔走过去，果然，那里地板上血凝为厚厚一层。

　　宋云虎道，“我看过现场后，觉得像是王爷在这里被砍下头，又被人摆放到榻上似的。”

　　“谁安排的你们清理现场？”

　　“章大人。”

　　“虽然为了避免气味清理了现场，但许多线索恐怕便会残损了。章大人来了之后便叫你们收拾现场了么？”

　　宋云虎想了想，“也不是。当时章大人进来，也是吓了一跳。然后他让我们先把王爷尸体抬到偏殿去，又说先找王爷的头，好复原尸身。再然后他就去翻书架了。结果翻出来那几封密信。”

　　沈晔从塌边看去，只见窗外一树庐梅开的正是旺盛，盘虬似的枝干横在窗外，好似探窗送春。

　　透过那一枝庐梅，正巧可见桑哥儿他们在花园里面忙活的身影。

　　若不是凶案现场，可谓是风雅无边。

　　也许若不是此事发生，此时的王爷正在临窗坐着，在这枝庐梅底下，用那名冠京城的笔墨，修撰天文历法之书。

　　沈晔道，“此案疑点重重，先去看桑哥儿他们收拾书吧。”

　　出了书房，来到桑哥儿处，见他们已经收拾出小一半了。

　　沈晔与宋云虎看着他们收拾出来的书本有无缺漏，一路走着，来到花园深处，沈晔一低身，在一丛忍冬枝叶上，捡起来一根黄色布料长条。

　　宋云虎见沈晔看着这条布条发愣，“这颜色，得是女孩儿的衣服。王府下人们穿的？”

　　沈晔摇摇头，“我看着这个颜色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话音刚落，电光火影间，忽然想到了在乔四面摊上那个身穿黄衣黄裙的女子。

　　是了。当时她听闻卢王死讯，也是毫无惊讶之情。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听自己与乔四说话，也是满是窥探之意。

　　“糟了。”沈晔喃喃道。

　　“怎么了，大人？”宋云虎见他脸色骤然变换，便知事情有异。

　　沈晔心想若是此时喊人去追，此时已经过去约莫两个时辰了，那女子到庐州府也绰绰有余了，更何况浮桥那里尚且还不知是何情况。

　　沈晔看着手里的黄色裙条，那人恐怕与此案关系匪浅，只是，便只能放弃了么。

　　千思万绪一瞬间堵在心里，正在这时，桑哥儿过来道，“回大人，都放好了。”

　　宋云虎看了眼沈晔，问道，“没有少哪本书么？”

　　桑哥儿摇摇头，“凡是标记了几卷几卷的，都数好了，没见到差的。”

　　沈晔先按下心头这块，问宋云虎道，“进来的时候，书架上的这些书是乱的么？”

　　宋云虎摇头，“我倒是没注意。我光顾着王爷尸体了。再过去书架的时候，章大人在那里忙着找书信，已经叫人收拾下来一些了。”

　　说着问桑哥儿他们，“你们有谁注意来么，书架上的书？”

　　桑哥儿他们都是一进来，便被书房那样子给震住了，虽然有些识些字，但也不知道书还是分几册几卷的，于是纷纷摇头。

　　正说着，沈晔一抬眼，忽然见到方青涯正不声不响的站在众人身后。

　　方青涯见沈晔发现，笑道，“刚刚不敢搅扰大人破案思路。过来跟大人汇报一声，庐王妃已经醒了。”

　　宋云虎听闻，对沈晔道，“王妃既然已经醒了，咱们还要在这里查案，按说应该去说一声的。”

　　沈晔将黄色衣条暗自塞进袖中，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回头对桑哥儿道，“你心细，留在这里看看，书房里可还有什么东西。”

　　桑哥儿道，“好，大人。”

　　众人稍稍走远后，方青涯往后随意一看，从那庐梅底下窗户中，正巧看到那小捕快正围着几案使劲，左推一把右摸一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