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故》江北南晴

53、最后一题 此时，夜色

　　此时，夜色已深。天空中无数流云遮住满天星月，有些高的深色的云条在流云之上，紧贴穹顶，好似乾坤都有了些裂痕。今夜无雨也无风，安静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宇安道，“好恐怖的天色。就这种天，乔四那死孩子还敢在山上呆着，也不知道中了哪门子邪。”

　　沈晔不语，二人临走前，都听见陈松柏悄悄问章邯道，乔四那孩子找到了么。章邯回答的什么没有听到。但其实众人心里都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沈晔与秦宇安走出去后，正巧膳馆的唐婶来给陈松柏他们几个送乌米饭，碰到沈、秦二人，便道刚刚两份饭送去知县衙了，没成想冯小久正在那里等着。

　　淼淼、诺诺、云儿三个小孩跟在唐婶后面，拽着她的衣角抬头看人。

　　沈晔顺手摸了摸淼淼脑袋，问，“来的路上可看到谭姑娘了？”

　　唐婶道，“看见了，好像是出县衙了，看样子急匆匆的。”

　　沈晔点了点头。

　　回到知县衙，冯小久正对着面前食盒里喷香的乌米饭和小炒油鸡，肚子咕噜噜唱着歌。

　　沈晔道，“还没吃晚饭吧，你先吃，吃完聊。”

　　冯小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那儿还有事。大人找我来什么事。”

　　沈晔示意秦宇安看着门窗点，而后方才开口，“问你一个事，对谁也不要提起。”

　　冯小久看到二人如此，也知道事情隐秘，于是忙点了点头。

　　沈晔手指蘸了下茶水，在桌面上写出腐藤根三字。

　　“你可知道这个？”

　　水痕饱满，在烛火下闪着光。

　　冯小久皱眉，“腐……这是啥？”

　　“一味药材。”

　　沈晔顺手将水痕拭去。

　　冯小久茫然摇了摇头，“这个名字不像是正经名字，若是见过肯定多少有些印象……莫非是什么老一辈的俗名，没有传下来的。”

　　秦宇安见此，也有些着急，坐过来问道，“你师父没有和你提起来过这个？”

　　冯小久摇摇头。

　　沈晔心想，既然方青涯留下此药方，那必定不会藏一味谁也不知道的药材。

　　于是问道，“你师父教你时，怎么带你认的药？”

　　“先是背百草，然后尝百药。先是熟识济安堂的药柜中的药材，然后去庐州府药商那里收药时，师父也会带着我，教我认药。也去爬过凶犂山，在山上认。师父说过，一个好郎中，便得先是个好药农。故而带着我在凶犂山上认的最久。”

　　眼见事情进入僵局，秦宇安问，“凶犂山上，你师父可带你认过什么奇怪的药么？有没有你从药商那里没有见过的。”

　　冯小久摇摇头，“没有，见着一味药，师父便要教我它的名字功用禁忌。每个药都有名字的，多是些咱们庐阳当地特有的药材。”

　　秦宇安看了看沈晔，此时忙了一日，沈晔也有些疲惫，眼见一时半会找不出线索，便道，“你先回去吧，在这儿呆的时间久了再惹人注意。也许是哪里我想错了，我再想一想。”

　　冯小久问，“是这味药非常关键么？”

　　沈晔点点头，“万分关键。你回去后再也想一想。”

　　冯小久道好。

　　纵然百般推辞，秦宇安找了个食盒，给他装了一份乌米饭和小炒油鸡。

　　临走前，冯小久转头过来，有些纠结的问道，“我师父……还是没有消息？”

　　沈晔道，“你师父会回来的。”

　　冯小久已经有些不信了，低着头看着脚尖，一滴泪水从鼻梁上滑过。

　　最后喉咙一动，艰难道了声谢谢沈大人，而后背过身走了。

　　第二日，天色还没有亮，沈晔的屋门便被敲响了。

　　沈晔披衣推开门，守知县衙角门的王顺一脸肃穆疲惫，好似城墙脸的站在外面，他身后正站着两只胳膊紧紧抱着怀里的冯小久。

　　又过了一会，被拉起来的睡眼惺忪的秦宇安在桌子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冯小久小心从怀里取出来一个长盒，盒盖上不少灰尘，能看到是被人匆忙胡乱的擦拭了一下。冯小久又囫囵擦了一把，才小心打开盒子，里面一块寻常的腰饰，底下躺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好似野菜似的东西，但根部或褐或黑，根皮卷曲，有大片脱落。

　　秦宇安看到它的时候，睡意顿然退了，第一时间俯身过去闻了闻。

　　沈晔问，“是那个东西？从哪里得的？”

　　冯小久道，“既然大人想要，那必定是关乎庐阳城安危的。我回去后顺着大人的话想了想，从师父那里见过或者听过的无名无姓的药材，也就这个了。这是当初师父让我收拾济安堂仓库一些陈腐的药材时收拾出来的。我拿着去问师父，师父说，这是从外地客商手里买药时对方无意间遗落的在济安堂，再想还便已经找不到人了。师父便叫我留着，若是哪日有人上门来找，便还给人家。故而我一直当着配饰物件留着，昨晚想了一夜才想起来，好像这个腰饰底下垫着的是个药材。”

　　秦宇安此时坐下来道，“八九不离十，估计就是这个……可是，这也太少了。做半幅药都不够。”

　　听到此处，冯小久声音有些沉闷道，“我知道这个药在哪里。”

　　“当初，师父带我上山认药，教的特别严格。同一味药材，在我面前一摆便是一排，长在山阳与山阴、山脊与山沟，杉木底下或者是乔木底下，都要能够认出来，并且要能知道长在不同地方，他们之间微妙的药性差别……”冯小久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师父经常拿这个来考我，却总对我说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我每次都更努力，不停锻炼自己辨别叶片纹理肥厚、根部土壤气味的能力，终于能够次次全部辨认出来，但是师父还说还差一点。我当时不知道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是差的哪一点……”

　　沈晔与秦宇安听完冯小久的话，看着面前当了不知多久垫材的腐藤根，才明白原来这是方青涯留给徒弟的最后一道考题。

　　“责之深，爱之切。莫过如此了。”沈晔道，“如此宛转曲折，既怕你知道了这味药材的事情惹祸上身，又怕赤炼教徒为祸庐阳时，我们没有破局之法……”

　　冯小久低下头。

　　秦宇安也有些感伤，嘴上道，“你也怪不容易的，就你这认药判地的本事，估计也就你们爷俩了。”

　　冯小久闷闷道，“师父是世代之传，比我高出不知多少。”

　　见外面天色墨色逐渐被冲淡，鱼肚白的黎明逐渐盈满窗户，沈晔问道，“若是你现在带着我们上山，今日可能赶到那个地方，再赶回来？”

　　冯小久道，“可以的。长这个药材的地方并不很远。师父带我认药材，再远也也不会超过魁星台一个时辰的路程的。”

　　沈晔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走。”

　　三个人蒙着半身夜色出了知县衙，走出不远后，身后知县衙的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王顺的脸露了出来，眼神意味深长的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

　　*

　　走出庐阳城时，秦宇安打了个哆嗦，“现在没事吧？不用喊上谭莱吗？不是说那天抓贼时有两个么，现在除去牢狱偷我钱那老头，应该还有一个的。”

　　秦宇安尚还不知谭莱也是赤炼教徒之一，沈晔道，“这样要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连章大人和宋大人也莫要告诉。”

　　“你今天不在，他们肯定知道的。”

　　沈晔道，“左右说去速安和海安了。”

　　三个人脚步快，很快便走过土地庙，冯小久带着他们往魁星台方向走了不到百米距离，便一拐，走向一段野路。此时虽然是辰时左右，但古木苍苍、枝繁叶茂，日光照不下来，山中竟如同昏时一般。其中，数只怪鸟飞来飞去，远处还有猿猴啼鸣。

　　小久提醒道，“大人们走到这里一定要小心。草丛密处千万莫要踩踏，若见到枯枝断叶莫要攀援。虽然说带了避虎驱虫粉，但就怕那些毒蛇毒虫。还有，这里苔藓泥泞多的很，大人们也要小心。”

　　秦宇安一步一喘气，由衷佩服，“真是新出生的脑子就是好用，这什么鬼路，你倒是能找的到？”

　　冯小久道，“莫嫌山路远，前有趟路人。这里虽然城中樵夫上不来，但其实药农偶尔是会走的。前几日大雨，山中草木疯长，这路虽然被草木湮了，但其实还是可以看出一些人迹的。”

　　沈晔问，“咱们还要走多久？”

　　“翻过这个山头，在它背面。”

　　听到这儿，秦宇安瞳孔地震，“翻过山头？”

　　“秦大人莫怕，我们从山谷走绕过去，不需爬上山头再翻过去。这样走的话，一路都平坦的很。当初师父带我走过几次。”

　　果然，沿着冯小久指的路，山势低了又高，在半山腰翻过一个山坡，走过一个山谷，只见一处山泉源头，正在灌木茂密处。泉水汩汩，静水流深，一只鹿正在那里饮水，见到众人，轻巧一跃便跑开了。

　　冯小久道，“见了山泉，便近了。”

　　秦宇安道，“好家伙，还没到。只是近了，你们这是什么破山。”

　　第一次来到凶犂山山背，沈晔往远处一望，只见原来凶犂山是一片连绵山脉，一座比一座高，均是层林密织，不见一点人烟。

　　且之前连绵阴雨，如今方晴了不到几日，故而那群山云雾缭绕，既如仙境，又让人心生畏意。

　　又走了百余米，冯小久站住了，四处看了看道，“应该是在这周围了。”

　　秦宇安只觉得这和山神庙那边没什么区别，都是深山老林子，一半阴一半阳的，找了片肥厚的叶子扇着风对沈晔道，“怪不得长这里才不被人发觉，这地方，叫我来十趟我都记不住路。”

　　沈晔道，“小久找着，咱们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人来过的痕迹。”

　　“啥痕迹。一路上都没见人的痕迹。”

　　沈晔道，“你提醒我了，过一会原路返回时，记得把咱们来时的踪迹稍微遮掩一下。”

　　两个人正在商量，冯小久喊了声，“有了。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