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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二月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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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清晨,伴随着身后隆隆的朝鼓声,骑马走出京城的沈晔难免回想起来年节前的那个早朝。
那一天清晨,天地间攒着一团雾气,整个世界好似炼乳一般,只在地上结出一层固态的雪来。
风一吹,世界便在白雾中开始摇晃,只有肃穆的宫墙红与耀眼的琉璃黄在摇曳的白色影子中稳定如初,构成世界的核心。
哒哒的马车从四方破开摇曳的雾气,纷纷往这个核心聚拢。
自己一如既往的早早的来到宫门外。
天冷得很,外面已经等了不少人。
御道的青石砖上除去残雪还蒙着一层霜,官靴走上去还有些滑。在外等待时,天色没有明起来多少。周围的人看不清他们的影子,沈晔只听到身边几个人商量着下了早朝后,要去哪位大人的家里吃烤肉。
说话间,嘴边的白汽在四周黑色的影子上升腾。
“大冷的天,快到年根了,左右也没什么事,好好暖一暖身子。”一人说道。
沈晔仰头看着那黄琉璃与宫墙红在雾气之中逐渐显露出来真实色彩,天光破晓,雾气逐渐淡去,一缕稀薄的光线穿过建筑拐角带来巨大的阴影,而当那阴影刚好抵达屋脊上的鸱吻的时候,宫门开了。身边的窃窃私语顿然湮灭,人群纷纷收拾好表情,准备上完节前的最后一个早朝。
谁也没有想到,节前的最后一个朝参,竟然会如此的漫长与惊心动魄。
终于,最后一个臣工微微颤抖着手中的笏板,在杨兆荣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低着头退行回臣工队列。
殿外的雾气已然彻底散尽,在逐渐明亮的阳光中,世界滴答的雪声不绝。
殿内的龙涎香不解世事,只是兀自像寻常一般袅袅传香。
“刚刚张侍郎已然翻供,证实了杨兆荣你此番御前参奏,实际上是为谋私利、拉拢同年,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杨兆荣,你还有什么话说?”
姚乃和的儿子,姚佐甫乘胜追击,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转身指向了此时此刻孤身一人站在群臣之外的杨兆荣。
已然沦为众矢之的的杨兆荣并未顾及姚佐甫,而是一手指向退回群臣之中的张玉林震惊道,“你……”
沈晔并未看杨兆荣他们,而是隔着无数臣工背影,看到了虽被杨兆荣御前参奏,但是自始至终并未转过身来看一眼的姚乃和。
他站在群臣之首,虽然年迈到身姿有些佝偻,但不动不移的背影传递给身后臣子们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的不在乎。
这是一种极其具有吸引力的御前表演,让众人能够继续相信姚家在朝堂上的稳定性,进而能够持续吸引新力量的政治投资。
同时,这也是因为面对杨兆荣提前准备许久的御前参奏,甚至连姚佐甫都不需要站出来。
事情的成败在泄密的那一刻已成定数。许多事情其实已经在天亮前安排好了。
骰子早已经在骰盅内暗自调整好了大小,操盘者等待着赌客信心十足的打开骰盅的那一刻,方才显得出自己那翻云覆雨的一双妙手。
显然已经被自己那群昔日的同年出卖了的杨兆荣也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后知后觉的环顾四周,忽然发觉自己站出群臣队列的一人之姿竟然如此的突兀明显,好似被群臣推出来献祭的祭品一般。
回忆起来决定联名参奏的那个夜晚,那些人留名青史、生死与共的誓言。他的笑声先是隐忍,而后越来越大。
伴随着杨兆荣更加癫狂的笑声,姚佐甫强压下胜利的嘴角,指着他冷呵道,“够了。杨兆荣你诬告不成,反而在圣上面前装疯卖傻。这里岂是让你放肆的地方。”
笑声逐渐停歇,杨兆荣缓缓放下手指。什么叫身如槁木、什么叫做心如死灰,在这一刻,千言万语都难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但是他明确知道一点,自己彻底完了。
在人群中,沈晔感觉到手中的笏板像铁一样冷一样沉,从宫门外带进来的凉意似乎构成了笏板的核心。
沈晔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翰林院修撰沈晔几个字,它们一笔一划,刚劲有力,沈晔一直摩挲到那些字有些发烫。
而后,沈晔身形一动,折身大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身边几个人诧异的目光率先落在自己背上。
沈晔脊背挺直,随着背负的目光越来越重,最终走出人群,来到大殿中央,扬声道,“启禀陛下,臣有奏。”
金龙盘珠的藻井下面格外空阔,似是被这清冽的声音惊到,锦衣卫通判何鸿安微微一愣,而后头微微一侧,向后看来。
身后的沈晔逆着光,一时之间,何鸿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到他那青松修竹似的年轻身影。
虽然已近不惑,何鸿安似乎依旧是当年行走江湖的样子,身材挺拔;又因为浸淫朝堂许久,常挂着不喜不怒的冷脸。
此时见沈晔站出来,在光影之中好像当年那个人回来了似的,竟然有一晃的失神。
与此同时,沈晔的恩师贾若衡站在前方一动未动。
“底下说话者何人。”
庙堂深处,一道威严的声音缓缓传来。
“禀告圣上,臣乃燕安二十五年的进士沈晔,蒙圣上恩德,如今奉翰林院修撰一职。”
话音刚落,沈晔注意到鸿安叔父似是终于确认了是自己一般,将目光缓缓移了回去。
“卿何本上奏?”
沈晔一字一句,不卑不亢,“臣有话,为杨侍郎发。”
站在不远处的杨兆荣僵立当场,而后身体转过来,直愣愣的看向这个自己素昧平生的年轻人。
嘴唇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
“贾太师,这是你的门生吧。”姚佐甫眯着眼,快速打量了一眼沈晔,抢声道。
沈晔知道,这句指控一旦出现,今日朝堂纷争的性质便会彻底转变。
自己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说是意外之喜,杀掉一个杨兆荣,顶多是杀鸡儆猴的力量示威。而如果能够将今日之事攀扯到被皇上请回京的前朝重臣贾太师身上,那姚家何乐而不为。
于是趁着那句指控还没来得及落到地上,沈晔继续道,“姚侍郎点论臣子,先以朋党论的么?如今天子面前,诸公无论谁是谁的同乡、谁是谁的父子、谁是谁的翁婿、谁是谁的门生,都是天子臣工。臣入朝为官不久,仗着无所倚恃、持心公正,此刻站出来,便是想要当着众位臣工,在圣上面前,说一说身为天子臣工该说的一番话。难道说话之前,先要表一表自己并非谁的同乡、并非谁的父子、并非谁的翁婿、并非谁的门生么。若是如此,满朝臣工,谁敢说话?若是如此,姚侍郎难道不是姚阁相的儿子么?”
这话说的干净漂亮,姚佐甫已经红温。
但是庙堂深处的那人一言不发,那令人致死的沉默传递出来一个明显的信号,并且被终日伴君左右的臣子们同时接收到。
无论沈晔如何口吐莲花,他此时此刻站出来的行为都是错的,且禁止被模仿的。
慢慢接收到这个信号的姚佐甫对着沈晔咬着牙冷笑。
沈晔继续道,“适才杨侍郎参奏姚阁相之事,臣不知底细,不宜罔置评论。只是参奏本是臣工分内之事,臣工做事,无论持心公正偏私,难免有所疏漏不及之处,故而被参也是臣工分内之事。臣不解,为何杨侍郎参奏姚阁相,竟然成为要闹出人命的一件大事。天子身边都有谏官,用以面刺上过。姚阁相身边却不能有参奏之言,在群臣之中如此一呼百应,难道姚阁相的威严,竟然要大于天子的威严么。”
话音刚落,群臣中传来一声呵斥,“大胆。”
一人匆匆走了出来,高举着笏板,冷声呵斥,“姚阁相在朝为官四十余年,兢兢业业,朝乾夕惕,公正无私。不消说从姚阁相为官开始算,就从你入朝为官开始算,像是杨兆荣这样私下勾结、恶意参奏姚阁相的折子,怕是也有上百之数。故而何来什么姚阁相的威严,要大于天子的威严。”
沈晔并未回头,背对着道,“那在下敢问,之前参奏姚阁相的臣子,现在身在何处?现在敢站出来参奏姚阁相的臣子,朝堂之中还剩多少?而已经站出来参奏姚阁相的杨侍郎,阁老打算如何处置?”
听完这一连串问题,身边不远处的杨兆荣不禁发出一声嗤笑。这些是那人回答不出来的问题,也是姚佐甫回答不出来的问题。没等到沉默的时间过于明显,好似击鼓传花一般,姚乃和终于上前接手了这个场面。
他缓缓向前一步,年迈苍苍的躬身,跨过身后的纷争,直接与皇上对话。
一举一动,均是在朝堂浸淫四十余年的从容有余。
“老臣仰赖皇上天恩,有幸在朝为官四十余年。老臣这四十多年来,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生怕辜负皇上信任。如今老臣年纪大了,向陛下乞骸骨,只求陛下放臣回乡。”
甫一话毕,沈晔便意识到这是姚乃和知道皇上放他走不了,于是以退为进,转移了矛盾的焦点。
此时再望向站在最前面的老师贾若衡,他的背影似乎是一种答案。告诉自己从始至终不应该站出来。
不要轻易去上别人的棋盘。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直到你能够确定彻底掌握了局势。那时候,你再入局,才能够成为下棋的人,而不是一颗棋子。
这是老师贾若衡在白马书院与自己下棋时曾说过的话。
姚乃和用了四十多年的勤勉与欲望,最终成功实现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了王朝的骨头上,让姚家成为了与王朝共生的怪物,若是谁拔除了他,那必定会给这个王朝带来切骨之伤。
若是不到生死关头,谁愿意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杨兆荣不明白这一点,他轻信了孔子的君子与小人之论,理想化了现实斗争的复杂性。于是用自己的鲁莽去撞了南墙。
而沈晔用自己的前程,去陪葬了这颗鲁莽的棋子。
在寂静中,一呼一吸间的时间都被拉的无限长。
沈晔知道,这个局面演变到这个时候,已经无法收场。甚至说,时间越长,对于自己来说越危险。
但是现在执棋的人换为了圣上,而自己选择入了局,站在与杨兆荣平等的位置。
杨兆荣虽然行事鲁莽天真,但毕竟也在朝为官浸淫这么久,很快反应过来看起来呈犄角之势的局面,实际上是在朝向一个不可挽回的方向滑落。
甚至说,他也明白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一个是姚乃和与姚佐甫,一个是贾若衡的门生。圣上的不发一言,本质上是在等他的乖觉。
于是杨兆荣背对着沈晔道,“所谓故国者,有世臣之谓也。君虽年少,但此心光明、不愧尔先师先父。”
听闻此言,沈晔的心脏好似被钝器重重击了一下。
再抬眼看去,只见杨兆荣朝着圣上径直跪了下去,放下笏板,恭恭敬敬的摘下了自己的帽子,深深一拜。
“臣从燕安十五年开始入朝为官,如今屈指一算,已有十数年寒暑。臣这十年躬逢盛世、感念圣恩,无怨无悔。只求圣上,在臣去后,善待臣的家人。”
离得近的臣工听出来他话音不对,还没有转过头来,他便猛地站起身来,朝着身边最近的一个金龙朱柱冲了过去。
在姚侍郎拦住他的那一声利呵中,砰的一声与群臣尖叫声同时响起。
沈晔怔愣当场,他听到了响声之中,那一声细微清脆的头骨碎裂的声音。
还没等沈晔反应过来,内监的护驾的尖细叫刺耳响起,殿外的侍卫很快冲了过来,试图稳住那已然大乱的群臣。
很多事情在一瞬间发生,在四下纷乱的嘈杂的人群中,沈晔缓缓放下笏板,隔着冲过去的殿前侍卫看到了已经血溅当场的杨兆荣,他顺着柱子倒在地上,头顶软塌塌陷下去一块,鲜血洇成一大片,甚至还在地上流动。
在一片血泊之中,杨兆荣抽搐着睁了睁眼,方才气绝。
沈晔不禁愣在原地,有些茫然的与缓缓转过身来的何鸿安对视。
何鸿安没有看尸体,而是很快在人群中找到了沈晔,而后对他微微示意,让沈晔先退回去。
同时,贾若衡也转过身来,官袖内垂下去的手微微一摆,同样示意沈晔先回去。
沈晔高挺鼻梁下的薄唇抿了抿,在这一刻难得露出些少年人稚嫩的神色,顶着姚佐甫怨毒的眼神,慢慢退回群臣之中。
早朝以一种非常仓促的方式收尾,退朝时,姚佐甫与沈晔擦肩而过时,声音阴冷好似毒蛇吐信道,“一个没爹没娘的新政余孽,你倒是还有心思给别人仗义执言。”
身边无数路过的青紫色官袍身影中,周围几个听到的臣工顿时面容失色。
其中一个忙把姚佐甫拉走道,“姚侍郎,慎言啊。”
宏丰新政改革,以数百人头落地结束。
有的人家破人亡,例如沈晔;有的人扶摇直上,例如姚乃和。
这件事,已经成为新朝不可提及的忌讳。
沈晔缓缓转过身,与被拉开一边的姚佐甫对视,眼神冷的像是掉冰渣一般。
对上沈晔的目光,姚佐甫挑衅的嘲笑不减反增。
这时,身后大步走过来的何鸿安一把揽住沈晔的胳膊,大步带走了。走得远了,感觉到沈晔似乎有些浑身发颤,于是揽住他的头,用力抵在自己肩膀上道,“别听,别想,他故意激你。”
鸿安叔父的力气很大且不容抗拒,沈晔并不是那么服帖的被揽走了。
朝堂惊变好似巨石入水一般,只有那一瞬的波涛汹涌,但最终也会是荡出无尽涟漪后很快平息下去。
虽然在水底下睁眼无声的尸体又多了一个杨兆荣,但是至少在水面上来看,是彻底平静了的。
只不过更多人以这种惨烈的形式见识到了姚家的根深叶茂。
等到日子滑到了二月,等到杨兆荣的坟茔外,悄悄来祭奠的人断崖似的少了不少。等到这件事已经翻不出多大的水花,处置也慢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