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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被钉住的神 这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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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众人离去后,云星迴很快便在苏芒膝头睡去,许是有些闷,孩子额角渗出细汗。
苏芒拿起蒲扇,轻轻摇动。
凉风拂过,驱散了夏夜的闷热,却拂不去苏芒肩头那股早已习惯的紧绷。
他虽忘了许多事,身体却记得。
记得总要守着什么,记得不能松了这口气。
当青袍男子的目光落回孩子熟睡的脸上,那份紧绷才稍稍化开些许。
若说云汉圃第一怪,是夜空无星、修行无门。
那第二怪,便是四季停滞。
也就是说,此地自这个纪元起,便一直停在那初夏将至未至的时节。
不过这气候于种植星药倒是便利。
可若细想,却让人不禁生疑:这云汉圃现今究竟位于何方,竟能避开天道之下的四时流转?
传闻此方大世界的外缘,是一座用以隔开混沌的环形山脉,名为铁围山,亦是魔之居所。再向内,先是广袤的无尽海,是妖的故乡。
被无尽海包围的,则是如神人投掷的,四块硕大无朋的陆块,悬于虚空,分据木、火、水、土四大地脉。
自陆地再向上望去,紫炁,罗睺,月孛,计都四条星辰环带如神之彩练,于空中静静流淌。
环带正中,则是浮空的金之地脉。
而五行地脉所在的金木水火土五域,皆被此洪钧世界的轴心,须弥星梯,直穿而过。
确切说来,那星梯远望如通天光柱;细辨则见千丝万缕的符文串联成线,纠缠而上。
至于日月二神,则分守星梯两端,依序轮转,主昼夜四季之分。
世间万物,则是皆因这星梯发散的能量,遵循天道,从有归无,自无返有,生生不息。
世人也将其视为洪钧老祖化身,并深信唯有此光柱镇守,此洪钧世界方可得安宁。
若依目前云汉圃的境遇,定然已脱离了原本的陆块。
且圃内人虽照常生活,但诸多异状却让此地显得,像是一场绝世大战将其自陆地上硬生生斩落,遗落在世界之外。
不过,这亦是好事,古徒所设的护村大阵,本就旨在让云汉圃安宁避世,加之这诸多异象,反倒让村圃成了遗世独立的桃花源。
此时,正睡在苏芒膝上的云星迴眉头微蹙,许是白日里的遭遇扰动心神,不似往日平静。
在梦中,他觉得自己像是浮在空中,如一只风船。
再低头看看手脚,肉乎乎的,竟好似婴儿模样。
再观眼前云雾笼罩,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拨开寻出口。
可一道光柱却蓦地刺来,其粗细大小恰似刚好能被他目前这婴儿般的手掌握住。
那光柱刺的云星迴眼睛疼,他不由得诶哟吃痛一声,可出口的却是婴儿般啼哭。
不过很快,云星迴便适应了这婴儿身体。
他借着浮力飘到光柱另一侧,这才看清:原来这光柱周围,竟还环绕着许多,他掌心大小的土地块。
而且当云星迴细细查看那土块之时,发现上面竟还有灯火人烟,高台琼宇!
起初,云星迴权当这只是自己曾在古徒沙盘上所见过的幻术投影。
但他又觉得,那些微缩景象真切得令人恍惚。
土块上方,则环缀着几圈手链似的闪亮光点,以青红蓝赭四色围绕着光柱,如梦似幻。
云星迴将目光移至外侧,又看到一环参差起伏、形如捕兽夹的轮廓。
那环内侧灰雾翻腾如沸,但在云星迴眼中,那不过像是层绒毛在随风摆动。
还未等云星迴完全看清,一个声音自虚空中响起,像是由亿万生灵的呓语糅合而成:
“何谓混沌?”
虽不知这疑问从何而来,但云星迴循声望去,发现那光柱上竟钉着一个人!
这人影虽然很小,但云星迴此时的五感异常清明。
即使他肉眼难辨,心眼里却看得真切。
他身穿水墨衣衫,血迹遍布,狼狈之中,其目光却清朗神秀,不似一般修士。
只见暗红色的铆钉在各处穿透他的身体,手掌、脚踝、脊椎、眉心!
钉尾处如活物般蠕动,正持续汲取着他身上的生机。
那男子艰难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声音却异常坚毅:
“混沌是有,亦是无。”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根更粗的铆钉,沿着男子旧痂之处狠狠钉穿胸膛,让他脏器破裂。
云星迴皱眉,下意识抬手遮眼。
他心想,这大哥哥难不成是没答对问题,被先生责难了?
可这惩罚也太过了!
只听虚空中又传来声音,“那……何谓有?!”
云星迴疑惑,不是不满意这答案吗,怎么又继续问下去了。
好奇心驱使着云星迴自指缝间望去,只瞥见那声音从无形之中化作神、人、妖、鬼、灵五形,用铁链捆死男子,向四方撕扯。
“有,是心念波动,是万物生长。”男子在诸番折磨□□力不济,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如以……天道存在为无……那混沌便是有……”
又飞来一钉,威力更甚,直接钉碎了他半边身躯。
顿时暗金色血肉飞溅,消融于四周。
金色的血!云星迴心头一跳,这和不系舟的血一样!
“那……何谓无?!”
这千万呓语果然还在追问,像是要得到满意的答案方才罢休。
而这次,此前幻化的五形混沌骤然坍缩,化为现、运、衰、空四劫,如巨手般捏向男子头颅,几乎要将他挤爆。
“无……是无所在边界……无……以分别彼此……”男子气息已濒临微弱,“如以……天道存在为有……混沌便是无……”
云星迴虽一个字也听不懂,可这些话语,连同神人妖鬼灵,现运衰空诸般奇怪意象,对他却如前世记忆般不言自明。
这是一种相当诡异的感受。
他无法以自己五岁的脑瓜理解这些,却被迫承受着与被钉男子相差无几的认知。
“为何离我,来此有形世界?!”
男子瞳孔开始涣散,“洪钧……让我……来此肃清世间万有……”
四劫巨手合而为一,猛地插进男子几乎已被洞穿的胸膛,握住了那颗仍有微弱搏动的心!
金色血液顺着布满符文的光柱淌下。
云星迴觉得这人快要不行了,一心只觉得他可怜,虽说他的回答或许不令人满意,但也不至于要被杀死。
他想救,却扑了个空,发现自己只能如幽灵般穿身而过,什么也碰不到。
“为何归来,来寻我混沌玄牝?!”
在其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那男子用尽最后力气,似叹息般说出:
“事毕……方知,世间万有……皆归于……玄牝……”
那只由黑暗构成、正滴落血珠的巨手,骤然松了力气。
难不成这答案让它满意了?
云星迴此时的正义观还非常朴素,他只觉得欺负人的就是坏人,被欺负的就是好人。
眼见这好人终于像是可以逃离折磨,他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忽然有一种难以言明的褪色之感出现在云星迴感知中。
那团扑向男子的毁灭意志,毫无过渡地转化成一种纯粹的悲悯。
那前一瞬还在向男子施刑的灰色雾气,下一瞬已如羊水般,温柔包裹住他几近破碎的躯体。
云星迴怔住了。
他看见那血迹斑斑的钉痕正在消融,残破的身躯也在复原。
不过,那具躯体内的生机正被黑暗溶解。
而溶解的过程中,云星迴却似乎能听到一位女声哼出的摇篮小调,回荡在虚空之中。
这就是……母亲吗?
云星迴自出生以来便无父无母,只有师父长辈们。
可这奇妙的感受却莫名地让他心头发痒,鼻头发酸。
直到男子体内最后一点生机都被溶解吞没,那缭绕的灰雾也随机弥散。
光柱上的身躯如尸体一般垂首沉寂。
静默中,那躯体忽然骨节扭动,骤然抬头,愤恨中传出一句与浸透神识的低语:
“玄牝之母……我必将复仇!”
云星迴看见那身体忽地睁眼,露出一对猩红眸子。
他心口猛地一揪。
这眼睛……他见过。
不是梦里,不是想象。
是他真真切切被这双眼睛盯死过。
可任他怎么想,都无法在记忆里明晰。
他只模糊觉得,这双猩红眼睛,或许在他降生那一晚,就曾这样悬在天上,以绝望的目光,审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