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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海天一线 一旦忘却, ...

  •   “上次女夷的业果造访这里之时,也是这般景象吗。”不系舟以白色靴尖轻点海面,不断有幽兰冰蝶自他与海水接触的地方散开,“不,上次朔溟还在,对吧,退斋先生。”

      “是,不系舟大人。”忠仆般的声音自不系舟腰间玉埙传来,“那潮汐自以为是,觉得对悖道者行反祭术,便能压制住您的神识,殊不知这些人的残魂才是对您此前神识最大的荼毒。他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也不能如此说,”不系舟引自海中引一缕水花,绕指间将其化作游鱼放在掌心逗弄,“他只是认定了,我对朔溟心存内疚,永远不会断开与悖道者的神魂连接,因此也会一同受反祭术的压制。”

      “你说,我说的对吗,潮汐源主?”不系舟蓦地在海面踩实双脚,与海下之人四足相接。

      顺着不系舟的低垂的目光向海下望去,只见一个与他相貌无异之人被倒着浸泡在海中。

      或说,这海此时便是一面隔在两个世界间的镜子。

      此刻,真正的潮汐源主并没有被任何铁链或绳索束缚,只是被无数荧光点点围绕着。

      远远望去,他仿佛是那金箔裹身琉璃人像。

      如今,这海中之人只像是安心睡着了,并无暇回答不系舟的问题。

      “我既是自己本源神魂都吃的下的,又怎么会因为一村旧纪元的悖道者,而放弃我自己呢?”不系舟苦笑道。

      “大人何必非要这般说自己……”退斋先生忧心道:“若不放弃悖道者,您便要永远受潮汐压制。您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并非不得已。”不系舟看着这平静的海面,“我对朔溟的爱是真的,对悖道者的承诺是真的,但这无尽的岁月也是真的。可这时间太久了……我记得一切事情,却忘了一切感情。”

      他冷哼道:“说白了,我如今只是个没心肝,没道义,没品行,靠着惯性活下去的空心怪物。我模仿着自己以前的模样,去谋划,去施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样做。”

      言罢,竟有无数大椿树叶自空中飘落至海面。

      “大人……您只是太累了。”

      不系舟将把玩着的游鱼一掌握碎,“或许……一旦忘却,便再没有可执着的法相,可参悟的蒲团,一切想法,即生即灭。”不系舟拾起一片落叶,轻声感叹道:“退斋先生,我记不住。哪一片才是最初的叶子?”

      “我亦不知……但大人手中那片,一定是您的叶子。”退斋答道。

      “对,唯一不会被忘道毁掉的,只有我自己。”

      他缓缓闭上双眼,“世人不知,洪钧世界中,最残忍的道并非杀伐道,亦非灭世道,而是时序洪流下的忘道。朔溟为我在洞天里留下的长生椿树,现如今,反倒成了对我最真心的诅咒。”

      “先生,我真的忘了……我最初以为我恨洪钧,恨天道,恨这秩序纲常;后来发现了引玄与玄牝的真相,我又觉得的我恨玄牝,恨混沌,恨那悖道无常。但现如今,我通通忘了。”不系舟缓缓闭上双眼。

      “忘者,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归于大我。大人,您辛苦了。”退斋先生敬重的说道。

      “或许……遗忘不辛苦,铭记才辛苦。”不系舟垂眸感叹,“那月无渡或许就是因为记性太好了,想着这世间万般,才不惜以自戕去换来这孩子的降世……”

      “的确,若不是云星迴的降世招致引玄的注意,操纵您去见这孩子,也不会有这后来的诸多纠葛了。”退斋先生感叹道。

      “是……也不是。我恍惚记得,第八纪元,到如今的第十二纪元,我本一直在永夜海。为何忽然今来到了这云汉圃?”不系舟蹙眉,“或许,这一切并非只是引玄的谋划,还有我自己的选择。”

      “不过,引玄对我的压制出于血脉而非力量,因而我是无法摆脱的。”不系舟淡然道:“他既是在归乡之事上谋定了,便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那孩子,只是时机的不同罢了。”

      “但即使有引玄的威压在,您还是救了云星迴。”退斋先生应道。

      “初见他时,发现他因身负本初玄牝而血肉模糊,生机不断溃散,只觉着月无渡的尝试应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了。”不系舟叹息道。

      “可大人您并没有束手旁观。”退斋先生道。

      “那时……我不知为何,即便我仍受残魂影响,神识不明,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要令血肉模糊者得衣衫遮身。”不系舟扶住额角,似是有些头痛。

      “那些年,我虽时时疯癫难以清醒行动,但仍想着月无渡牺牲自己换回来的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便让那业果去见了朔溟……”不系舟语气稍顿,犹豫问道:“我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孩子,就将朔溟神魂所化的羽化神衣送出……我是不是太无情了,先生?”

      “我想,朔溟大人也想最后为您尽一份力。毕竟她对您的心,日月可鉴。”退斋先生应道。

      “她何止是为我尽了一份力……”不系舟渐渐沉默。

      “唉……大人您向来如此,总是做了好事却不言说,反而一有罪责揽却在自己身上。”退斋先生开解道:“如若那孩子不能收束神形,往小了说,是一世神明的未竟之愿。若是往大了说,他的存在或会决定这个世界的走向,是覆灭还是新生。朔溟大人定知道您是为了大义,又怎会责备您呢。”

      “你还是如我小时一般,总是耐心宽慰于我。”不系舟手指拂过腰间玉埙:“谢谢您,先生。”

      “我既是大人的本命法器,自是要始终站在大人身侧的。”那玉埙一时间显得有些激动,“况且……”

      退斋先生叹息到:“世人只知您文才风流,但他们谁也没有看到那个观飞花,卧草毯,赏春月,品雪阳的您。”

      这玉埙忠仆像是憋闷了许久,继续倾倒着自己的心中所想:“他们不知的是,您之所有这般才情,是因为您作为一世神明,曾真切的爱过这个世界。”

      “只有如此,才会以斐然诗篇记下那些寻常光阴。这样内心敏感细腻的您……我宁玉碎,也不会相信您会是那心地冷漠,自私自利之人!”退斋先生越说越激动,最后言语中竟生出了一丝愤懑。

      “是吗……我的确也曾傲慢地认为,我是这世界上顶顶有情义的神,但现如今我不也忘了这一切吗……”不系舟望向海面之上的夜空,“朔溟在时,我以为我永远走不出天刑降下的那一夜,但当她的神识离开源庭后,我竟然觉得……解脱!”

      不系舟声音颤抖,“自她离去,我方才察觉,我已开始堕向忘道。如今想来,即便潮汐未施反祭术,迫使我生生断了与悖道残魂的联系,或许我也会在忘道的影响下,逐渐忘了对于悖道者的承诺吧。”

      “如此算来……竟是殊途同归。”退斋先生感慨道。

      不系舟脚边的落叶越来越多,渐渐遮住了海下之人的身影。

      “云星迴……我以为我向他赠予神衣后,便算是尽到了身为兄长对月无渡的责任。但不知为何,我却格外放不下他。”不系舟苦笑道:“可我不是入了忘道吗?为何还会有执着?”

      “您是一世神明,见了弱小,自然会心生帮扶之意。”退斋解释道:“更何况,他是云星迴。”

      “若真是这样,那还真是可笑啊,神格被废黜,仍是放不下这守护旁人的陋习。”不系舟低头,望向那不断幻化着云星迴身影的海面,“是我太贪心,谈心到想以我这残破神识,助他控制玄牝,甚至还想帮他规避灾祸,守护道心。”

      “大人想做便做了,无人有权置喙。”

      “但我终究还是受到了执念的反噬……在山洞中云星迴初次观影时,我因感受到他身上的本初玄牝,神识不稳,竟让潮汐夺了主权。”不系舟说到此处,眉心一拧。

      “这潮汐现身不说……”退斋先生愤然说道,“还要强压您的神识在源庭,您挣扎,他就取走朔溟大人的北冥玉骨,将其与悖道者的枯骨一起供奉,设立反祭术。害得您只能生啖已身本源神魂以维持清醒!”

      “无碍……反正借着长生洞天,我的生机不断,本源神魂也会再生。比起朔溟泣血,这点疼又算的了什么呢。”不系舟淡然道。

      “他可真是心狠手辣之人!与大人出自同一本源神魂,为何相差甚多!”

      “可他对于引玄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个忠诚的弟弟呢。”不系舟看向掌心的“弦”字,将拳头握得更紧,方才愈合的刀口也再度开裂,金血顺着他的小臂滴入海中。

      只见,海下之人身上的光点被金血逐一点亮,原来那是一张无比细密的网!
      血越流越多,金网也越收越紧,海中浸泡着的潮汐源主,肌肤也被勒出道道血痕。

      不系舟轻抚着自己眉心,“不过,多亏了在星药野时与云星迴的那此见面,那小子魂域中的浸泡着的星图提醒了我。我本以为我的星图尽毁,再无反制潮汐源主的洪钧力量……”

      他望向空中的如脉搏般起伏的青紫极光,“然而那时我忽然意识到,洪钧老祖并没有毁掉我的星图,天道刍狗,他……根本不在乎。”

      “大人已然看破。”退斋先生应承道。

      “想来应是……在第八纪元天刑降下,朔溟身陨那夜,我受到那一村悖道者身上玄牝气息的冲击,虽未成为源主,但却为保全朔溟神魂与残骨,照着永夜海的样子,先一步幻化了出了自己的源庭。”

      不系舟摇头叹道:”但也正是在那时,我如云星迴一般,将自己的星图遗忘在了这源庭内的海水之中不过,数个纪元都未曾察觉,只权当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

      “与此同时,潮汐的反祭术对您的反噬也到达顶峰,使您以绝痛悟道,彻底断绝了与悖道者的神魂链接。借这以命搏得的清醒,您才得以用星图之力反制潮汐。只不过,唉……”退斋先生沉声道:“大人这一路走来实在是承受太多了,别的不说,就说那‘弦’字之痛,可是直达神魂的啊!”

      “可万物制衡,盛极必衰。”不系舟摊开自己的另一只手掌,“护道人是对道胎最极致的守护,也是对道胎永恒的禁锢。”

      他边说在掌心描字,而指尖划过之处,渐渐浮现出了一个幽蓝色的式字。

      “而名字就是最短,最有效的敕令。”不系舟忘着这蓝字出神:“式……这引玄护道人的名字,恐怕是世间唯一能收束他可怖力量的方法了。”

      “这字虽不是式神君亲赐,但有大人的星图力量为引,也足以平衡‘弦’字之力了。若非如此,这三年来,大人恐难将潮汐持久困于这源庭中,更无法在弦的眼前假扮潮汐。”退斋先生道。

      “可叹这荒谬的扮演……但幸而有忘道,不然我看着弦折磨春杳杳时,又该是怎样的心境呢。”不系舟言语间,落下的树叶由青翠转至枯黄。

      “大人始终是仁慈的。此一番白虎际遇,看似是大人害了云星迴,但其实是救了他和春杳杳二人。”退斋先生感叹道。

      “是非黑白早已不重要了……”不系舟摆摆手,“反正我也会忘记这一切感情。”

      “的确,红尘万法,非黑非白,大道万千,岂独洪钧玄牝?大人既可借忘道,实现心念瞬息生灭,便早已脱离因果。大人本身,便已是道了。”

      “幽海作鉴分永夜,一镜殊途两恨天。”不系舟猛一挥袖,引清风拂开海面落叶,垂眸望向海中的潮汐源主,“退斋先生,便随我一起看看,那孩子还会做些什么吧。那终局,应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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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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