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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续彩衣夺魂·重肉塑骨 “我的妹妹 ...

  •   早上5点。

      天空泛起鱼肚白,刚蒙蒙亮。

      王家香烛铺开在村西靠近山脚下,这个时间,整个香烛铺都被山林中渗出的晨雾包围,三米外看不见人,只有一片浓白的雾。

      这会儿的山脚下也不安全,一般的人家在这个时间就已经点燃了炉灶,屋顶也吹起了炊烟。用人烟味驱逐和警示那些胆大如虎的豺狼。

      王家香烛铺和王水芹的院子孤零零沉在浓雾中,和其他左邻右舍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座浮沤在白雾中的荒祠祇园。

      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去光顾这家香烛铺。

      王家香烛铺的门前只有一条小路,需要绕着山脚走,这个时间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

      可还是有人敲响了王家香烛铺的门。

      是躲在小院后的小门。

      在一颗高大的桐树下,在三丛低矮的马桑前,有一扇窄小的铁门。

      是的,外面是铁,十八根铁栏杆外还铺了一层铁网。

      铁门里是一面木门,木门里垂着红线,红线上串着铃铛,铃铛是骨头做的,也许是鹿骨,鹿的细腿骨头!也许是猪骨?猪听骨?羊骨?羊趾骨?……但总会有两片驴下颌骨吧,保留了牙根的下颌骨作成的鬼牙铃,被吹动时关节开合,牙齿相击,带着粗糙的“咯噔”“咯噔”声,就像是传说中的熊嘎婆正蹲在你家门口啃你姐姐的小拇指呐!

      放心吧,一条绳上的铃铛一同叫起来啦!羊的小腿骨骨质细密,薄薄的,天然的空心骨啊……里头塞满了同一只羊的碎骨渣,它就会叫了!
      它嗡嗡地叫,断断续续的,像不像被咬断脖子的姐姐在对你喊救命?它叫“救我呀,救我呀”!这时,鹿的骨头也开始叫了,它更薄,比羊骨还薄,声音就更轻,更虚,肯定不是人在叫了,是鬼在唱啦!它唱“冤啦,冤啦”!然后猪骨也开始跟上大部队了,猪听骨个头太小啦,但生来就凹凸有洞,不用掏空只用串起来就好啦,它细碎地哭“疼啊,疼啊”!

      最后,一只大黑鸟飞上了院墙。

      它早就被腐蚀的翅骨也在叫,骨管细长,它尖笑着哼“吃呐”!

      门头两边,两具硬挺的烛台被钉进石砖里,点着两根绿长烛。

      火苗像一对藏在白雾中的绿目瞳光,正朝着院内的矮屋里阴鸷地窥伺着。

      因为里面的人也在叫。

      王水芹在床榻上翻滚,在地面上匍匐,在桌案上扭动,在墙上跳,在门上抖……

      “疼啊!”她喊。

      “娘啊!”她喊。

      “神啊!”她喊。

      “死啊!”她喊。

      她疼得要死了,她疼得要死了,她疼得要死了。她的皮要烂了,她最完美的、生来就完美的,最后一块属于她自己的皮要烂了!王水芹的额头磕在门上,不知她是想要直接穿门出去,还是想就此磕晕过去,也许她都想吧,穿魂逃出去就不疼了,磕晕死了就不疼了……

      那条蛇从她的腰间往背上爬,倒刺般的鳞片剐着她的皮,挖着她的肉。这是一条浑身都是头的蛇,所以才有那么多颗毒牙刺穿她的骨头,它碾着她的胸腔,压着她的肋骨,剥夺她难听的哽咽和可怜的喘息……

      尖锐短促的刺痛遍布她的全身,她的腰背滚烫,那条蛇绝对钻入了她的皮里,她在地上爬动着,看见墙上的黑影形似一只背着一座盘山的蜗牛在匍匐前进。

      一把火点在她的后背上,她背着的是牛魔王的火焰山,她是铁扇公主吗?不,不,不,她是铁扇公主的洗脚婢,因为搓痛了铁扇公主的玉足仙脚,所以被一脚踹下了火焰山,打入了八百里烈焰中,被罚驮着这座无春无秋、寸草不生的魔山苦修五百年!那她不就变成了那只泼猴?可她没有闹天宫的七十二变本领,只有将那唐三藏扒皮抽骨、吃肉喝血的歹心!

      觉察到她胆大包天的意图,孙猴子就骑在了她的背上,一把抓住了她的筋,扯出来就打了个麻花。她的皮肉又紧又胀,每一根血管都在抖,都害怕那孙猴子下一根就抽它出来!孙猴子叽叽叽地笑着,两只手交错着,你先我后,你上我下,一起在她的后背上扯啊,拉啊,拽啊……她诡谲多变的画皮被神通广大的孙大圣统统撕下,叫她只剩下一具枯骨!现了原形!紧接着那只毛茸茸的猴手就攥住了她恶毒的妖心,同时另一只猴手就逮住了她可怖的鬼胆——要取她的命了!要打她个神形俱灭、魂飞魄散啦!王水芹想求饶,想说自己知错了,自己再也不敢了。想说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想说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肖想那唐僧肉……孙大圣饶命啊!孙大圣饶命啊!小女子再也不敢了!给我一次立地成佛的机会吧——可她的舌头已经发僵,所以她叫不出,喊不了,就算咬舌自尽也没了机会……是那蛇毒,是那蛇毒通过无数毒牙打进她体内,流毒早已深入骨髓,麻痹了她的所有神经。

      对呀!她被蛇毒沁了身,她被蛇鳞剐了肉,她被那条乌梢蛇碾碎了骨头!她不是铁扇公主的洗脚婢,背上也不是火焰山,更没有孙猴子来扒她的筋……王水芹清醒了一瞬,用尽全部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她的舌头被自己咬烂了,僵死的肉才活了,血重新流起来,她发出痛苦的大叫:“儿啊!快来救娘啊!”

      一只手飞尘走土地伸了过来,将她的身体抓住,一把扯进小房中。

      王水芹躺在女儿绵软的腿上,感受着女儿为她分泌出的琼浆玉液,那坨了火焰山、爬了缠腰蛇、抽过筋扒过骨的地方只有一片舒服的温凉。

      丝丝疼痛,是女儿在帮她生肉,轻轻咬痒,是女儿在帮她长皮。
      那一层层被剥撕的皮肉又原模原样地生了回来,她又有了一张珍稀大氅般上等的皮革,又长回了一身膘份齐整、美味多汁的莹油嫩肉。

      她的心甜滋滋地飞到了天上,她现在又想死了,想就这么美死甜死爽死!

      女儿担心地咕噜着,生怕她真就这么死了。

      王水芹脸上沁着笑,轻声哄起来。

      “儿,我的儿啊……娘就靠你了,娘就靠着你活着呢。”

      “是啊,没想到那该死的李家顽儿会对我下这么重的手!”

      “娘没事,儿啊,有你在娘怎么会有事呢?你爹丢下娘走了,可你还守着娘,好儿,娘就指望着你活……”

      “是啊,娘烂掉的皮又重新长大了。”

      “娘不疼,娘生你的时候就不疼,你从那会儿就知道心疼娘,都没舍得把娘的手脚吃掉,这才长得这么小,远远比不上你爹……娘对不住你,娘的宝贝啊……”

      “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找个营养充足的养胎人,秦家的死丫头瘦胳膊瘦腿的,当然不行,娘本就看不上她!”

      “娘知道,男人,男人嘛!你喜欢男人,一定得是个男人,一个好生养的男人!就像你娘这样的,能吃又能长的好男人!”

      “娘的儿啊,你莫慌,你莫急……娘要再找几个,再试几次,娘一定让你这一肚子子孙有个好去处,”

      “分身不能再放出去了,不然李家和秦家的孽种一定会发现的,到时候娘就保不住你啦!你就只能去找你爹了!”

      黑暗里的少女露出惊慌的表情,她摇动着自己春水芙蓉一样的脸蛋,嘴巴里探出两根锯齿状的大颚簇簇地扇动着。

      王水芹的声音立马就软了下来。

      “好好好,娘一定会尽快的,娘不会赶你走的,绝对不会让你跟着你爹离开的!”

      “好儿,娘的心娘的肝娘的宝贝疙瘩啊,别哭了……”

      ******
      ……

      石普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抱着妹妹从家里跑了出来。

      娘的哭喊声,爹的叫骂声,荡在她耳边。娘的血腥味,爹的汗臭味,腻在她鼻间。娘身上青的紫的红的……娘白的唇红的舌乌青的眼,爹硬的骨狠的肉……目呲欲裂的火,那把用她磨得又快又光的大刀!

      她紧抱着怀里的妹妹,穿梭在无人的街道。

      山村的小路上,没有一扇门开着,没有一盏灯亮着,一个人没有,一只魂没有。

      石普头也不回地钻进那场浓雾中。

      白雾这张口吞下她,那张口吐出她,于是她来到了那颗桐树下。

      这棵泡桐树,花已经落完,只剩下掌大的叶子,像蒲扇一样叠在一起。

      叶影婆娑,照在石普苦白的脸上。

      “叩叩……”

      “叩叩……”

      “叩叩……”

      门开了。

      只开了一条细小的缝,小到石普只看得见一只泛着绿光的瞳仁。

      王水芹看见是她,才将门整个开展。

      屋内,
      王水芹步如牵线地走了过来,将一个瓷杯递到石普手中。

      石普低下头,看见满满一杯热奶,醇厚香甜。

      她怯怯地抬起头,受宠若惊地看着面前高大的女人。

      “姨,我……”

      “喝吧,这个时候出门来找我,身上染了山里的阴露。”王水芹噙着笑,露出慈悲的面目。“那东西对你这个小姑娘不好的。”

      “喝杯热奶暖暖吧。”

      石普便捧着白瓷杯子,想要先给怀里的妹妹喝。

      王水芹将她的动作拦下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能给她这个小儿喝,太滋补了。”

      王水芹将她的手按下。

      “会闹肚子的。”

      石普听话地点了点头,可怀里的妹妹闻到了香甜的奶香,已经张开的嘴巴没尝到温热的奶水,便大声哭了起来。

      石普露出慌乱的表情,赶忙站起身,来回晃动着妹妹的身体。

      就在她手忙脚乱的时候,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接过了大哭不止的妹妹。

      王水芹两条稳健的臂膀拥着这个软小的婴儿,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妹妹就像是她亲生的孩子,是从小在她怀中吃着她丰厚的奶水长大的不会哭叫的哑儿。

      女婴闭着双眼,鼻尖骚动着,沉醉在这个女人怀里,一脸舒适的享受,嘴里只剩下梦幻的谵语,哭声就这么止住了。

      石普觉得眼前的女人强大又温柔,白皙的面庞散发着一层拂面的神光,就连她身上那件绿色的长裙都仙气缭绕地飘着。

      她是上天派下来的慈母,怜爱着她和妹妹这两个可悲的稚儿。

      王水芹笑盈盈地看着她,像是在祝福她。

      “快喝吧,一会儿就凉了。”

      石普捧起那杯热腾腾的奶,喝下了第一口。

      醇厚的口感,鲜香的味道,这不是牛奶。绝对不是牛奶,牛奶怎么会有这样的味道,羊奶也定是比不上的,石普觉得就算是母亲的奶,都不如这一杯。

      洁白的,神圣的,只想埋头喝下去,永远沉浸在里面的。

      一杯奶很快就见了底。

      石普意犹未尽地抬起脸,脸上不自觉挂着一抹神往的笑。

      “你怎么今天一大早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吗?”王水芹温柔地询问她。

      石普才想起她的正事。

      她犹豫了半晌,似乎在纠结自己要不要说出口,或者要怎么说出口。

      王水芹这个可靠的女人没有催促她,她耐心地等待着,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迷途的孩子。

      在她和蔼的目光下,在她慈悲的神容下。

      石普不得不将开口说:

      “姨,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东西……真的可以把我爹变成一头山羊吗?”

      王水芹轻轻地笑着,向她保证。

      “当然了。”
      “石丫头,不论你想让他变成什么都可以。”

      五彩斑斓的香烛环绕着她们,五彩斑斓的火光环绕着她们,这里是一间百试百灵的神龛佛堂。

      王水芹抱着熟睡的女婴,绕着少女踱步。

      她声若潺湲,目光脉脉相招,对那少女说:“你想让他变成山羊他就会变成山羊,你想让他变成一只虫他就是一只虫,或者……一头可以吃肉的猪?”

      石普垂下脸,向后退了两步。

      她的手捻着自己皱皱巴巴的衣角,摇头道:“不,不,一头山羊就好了。”

      “我的妹妹需要一头奶羊。”

      妹妹还在长身体,需要营养,似娘乳的山羊奶最好不过。

      她需要一头奶羊。

      石普又扬起脸,真挚地问:“姨,他能变成一头可以产奶的羊吗?一头母羊。”

      王水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似乎还在她的脑门亲了一口。

      “他不能变成一头母羊,但可以变成一头可以产奶的羊。”

      石普点点头。

      “好。”
      “一头可以产奶的山羊就可以了……”

      王水芹细细地盯着她,像是在品尝她是否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长不短的时间后,她笑意深深,走到了那面绿漆涂就的壁橱前。

      “记住,一定不要被他发现。”

      “放到他的枕头底下。”

      石普看着手里的罐子,这是一个用木头雕做的筒子罐,罐顶有一口小洞。

      她从那个小孔,看见了里面蠕动的一片白。

      白的像是那杯暖热绵绸的奶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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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稳定隔日更,早上六点,不更会请假。另有一篇惊悚灵异文接档文,感兴趣的宝宝可以随缘关一下。感谢大家支持~ 《尸陀林[重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