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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决绝赴死,心死漂泊 自那晚角门 ...

  •   自那晚角门私定心意之后,我与朱瑾便只能借着极其隐秘的方式互通音讯。王府看管一日紧过一日,朱瑾被父王严令禁足在院落之中,院门常有仆妇看守,寻常半步都不得随意踏出,往日能借诊病相见的由头早已被彻底掐断,往来全靠她最信得过的贴身侍女青禾半夜冒险辗转送信。

      我遵王府勒令本应离开应天府,可心里割舍不下朱瑾,便没有走远,只是搬去了城外一间偏僻的小小破院落脚,平日依旧入城行医,刻意避开郡主府周遭街巷,只等青禾寻空隙悄悄前来递信。每一回拆开信纸,纸上字句都藏着她的煎熬:父王日日规劝威逼,轮番派宗室长辈前来说教,逼她应允永宁侯世子婚事;府里上下人人窥伺打探,一言一行皆被监视,连伏案写几个字都要提心吊胆。

      这日暮色沉沉,阴雨连绵,青石路面湿冷滑腻,青禾冒着细雨匆匆摸到我院门外,浑身衣衫大半湿透,神色慌张得近乎失态,抬手急促叩了好几下院门。

      我连忙开门将她让进檐下避雨,心头猛地一紧:“出什么事了?这般慌张模样。”

      青禾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声音发颤:“何先生,大事不好了!方才王爷进宫面圣归来,已然敲定郡主婚期,下月便要行纳采定亲之礼,再过半年就要正式成婚。王爷见郡主执意抗拒,软硬劝不动,动了真火,撂下狠话,若是三日内郡主依旧不肯松口应下婚事,便要锁了院落,断了一应吃食供给,逼她不得不从。”

      我指尖骤然攥紧,心口一阵阵发闷:“郡主现下如何?”

      “郡主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坐了大半日,眼眶通红,却半句服软的话都不肯说。”青禾喉头哽咽,“她写了一封长信,嘱咐我务必交到先生手中,还说……若是往后再没有机会碰面,便算作最后道别。奴婢不敢久留,一旦晚些被府里查出来私自外出,奴婢性命事小,郡主定会遭受更严苛的责罚。”

      我接过用油布仔细裹好的信笺,指尖都有些发凉,匆匆送走青禾,关上屋门,就着昏昏油灯拆开信纸。朱瑾字迹带着几分颤抖,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刚烈:
      “慕珩吾亲:
      婚期已定,大势倾轧,我几番抗争,终究无力抗衡宗室规矩、皇家颜面。父王以亲情裹挟,以苛责相逼,满城礼教世俗皆是围墙,你我之间隔着门第云泥,又藏着你汉蒙混血的身世隐患,一旦私情彻底败露,不止你会被扣上蛊惑宗室女眷的罪名打入大牢,甚至发配流放,整个郡主府都要蒙受朝堂非议,连累族人颜面扫地。
      我思索整夜,找不到两全之法。私奔出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一纸海捕文书,你我终难逃追索,往后一辈子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还要拖累你一生颠沛,磨灭你行医济世的本心;若我顺从婚约嫁入侯府,日日面对不喜之人,困在牢笼余生郁郁,于你于我皆是折磨。
      我这一生不愿做宗族联姻的棋子,更不愿连累你深陷祸端。唯有一死,既能回绝这桩强求的婚事,保全王府体面,也断了你为我执拗逗留金陵、招惹祸事的念想。
      承蒙相知一场,得你懂我郁结心事,知我平生所愿,已是此生最大幸事。勿要为我沉沦悲戚,往后你只管四海行医,守你医者仁心,平安度日,便是对我最好的念想。
      此生缘尽,来生若有寻常机缘,不求富贵荣华,只盼做一对平凡男女,相逢于山野阡陌,自在相守。
      ——朱瑾绝笔”

      一页信纸看完,我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冻住,手脚冰凉,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反复翻看数遍,一字一句细细咀嚼,才明白她早已打定了赴死的主意。我猛地起身抓起药箱,冒雨冲出小院,踩着泥泞疯一般往城内郡主府狂奔,雨水混着心慌的冷汗糊满脸庞,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一定要赶过去拦住她。

      等我一路跌撞跑到郡主府后侧角门,天色已然彻底黑透,大雨滂沱,府中院墙高耸,门户紧闭,角门牢牢落锁,任凭我如何叩动门板,内里都无人应声。我绕着院墙来回奔走,尝试寻低矮墙头翻越,可王府防卫森严,四下皆是巡逻侍卫,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擒拿,别说进去救人,靠近院墙都万分艰难。

      “里面有人吗?开门!求你们通报一声郡主,万万不可做傻事!”我压低声音急声呼喊,雨声吞没大半话音,只有巡夜侍卫闻声呵斥着走来。
      “什么人在此徘徊逗留?速速离开此地,再敢在王府墙外喧哗,立刻拿送官府!”

      我被逼得只能仓皇后退,躲进巷弄阴影里,眼睁睁望着那一方困住朱瑾的高墙,满心焦灼却束手无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浑然不觉疼痛。我清楚朱瑾性子温婉内里刚烈,一旦心意已定,很难再被旁人劝转,可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赴死?整整一夜,我就在王府外街角避雨徘徊,一遍遍想着对策,却万般无措,只能在风雨里煎熬到天光微亮。

      翌日辰时刚过,郡主府方向忽然乱作一团,府内仆从丫鬟奔走哭喊,往来大夫脚步匆匆出入府邸,连王府侍卫都增派了不少。我心头咯噔一沉,一股不祥预感铺天盖地压下来,顾不得风险,挤在街边围观人群之中打探消息。

      不多时便有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言语细碎刺骨:“听说了吗?朱瑾郡主昨夜自缢于房中,人已经没了……”
      “好好的金枝玉叶,怎么就想不开了?还不是被逼着嫁永宁侯世子,死活不愿意,一时钻了牛角尖……”
      “王爷气得险些晕厥过去,又伤心又震怒,下令封锁消息,草草收敛后事,对外只说是郁结急症猝然病逝。”

      耳边议论声声入耳,周遭人声喧嚣,可我的世界骤然变得一片死寂,耳边只剩嗡嗡鸣响。我僵立在人潮之中,浑身无力,手里还攥着昨夜那封绝笔信,信纸被雨水潮气浸得发皱。前几日还隔着门与我私语、赌一腔心意对抗世事的女子,不过短短一夜,便用性命挣脱了礼教枷锁,也斩断了你我之间所有渺茫的可能。所有犹豫、隐秘欢喜、偷偷谋划的来日,尽数随她性命一同烟消云散。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应天府街头的,浑浑噩噩走回城外破院,关上房门,偌大屋子只剩孤身一人。这些日子隐忍克制的情绪轰然崩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无声落泪。我明明满心牵挂想要护她周全,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既拗不过森严门第,斗不过皇权礼教,连心爱的人赴死,我都无力阻拦分毫。

      一连数日,我闭门不出,不吃不喝,反复回想与朱瑾相遇相识的点点滴滴:最初为她诊治郁结风寒,廊下闲谈民间疾苦,彼此吐露身不由己的烦闷,角门之下互许相守的诺言……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分明,到头来只剩一纸绝笔,一场生死永别。

      几日后,我收拾简单行囊,烧掉那方她曾经赠予我的绣帕,将绝笔信小心贴身收好,再也没有半分逗留金陵的念头。离开这座盛满欢喜与伤痛的都城那日,回望巍峨宫墙,心底最后一点入世动情的念想彻底枯死。

      自此之后,天下南北,四海漂泊成了我的宿命。我依旧背着药箱行医救人,遇上贫苦病患依旧分文不取,悲悯心肠未曾更改,只是性子愈发沉默寡言,待人始终隔着一层疏离,再也不曾对任何人动过半分儿女情长。沿途有人好心劝我成家安家,安稳度日,我都只是淡淡摇头婉拒。

      旁人不知缘由,只当我生性孤僻、看淡情爱,唯有我自己清楚,金陵一场相遇别离,朱瑾以命明志,耗尽了我一生动心的勇气。往后漫漫人生路,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终身不娶,漫漫长途,只剩满心寂寥与无处安放的怅惘,在山河旷野之间无尽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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