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 36 章 再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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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是在那顿饭后的第三天凌晨走的。
电话是母亲打来通知的。
“他走了。”
我说嗯，匆匆挂掉电话，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凌晨四点的东京还在睡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落在我的脚面上。
我忽然想到那天在料亭，他撑着桌角站起来的样子，手腕抖了一下的模样。
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那顿饭是告别，他想听我说这些年的故事，想确认我过得很好，想亲口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想在我沉默的时候看懂我的遗憾。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没有忘记那个人，知道我那些年说没遇到合适的人都是在骗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一个洞用什么都填不满。
他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放不下我，所以他做了一件事，没有告诉我。
葬礼在三天后。
我穿上黑色连衣裙，黑色外套，黑色高跟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三十五岁，脸上已经有一些岁月的痕迹了，眼角细细的纹路，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一笑就藏不住。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认真看自己了，现在停下来一看，原来已经老了这么多。
走进灵堂的时候很多人都已经到了，黑压压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大伯的遗像挂在正中间，黑白的，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和服，表情严肃，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他在照片里看着所有人，审视着所有人。即使现在他还是那个威严的一家之主，即使在照片里他的目光也让人不敢直视。
我跪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低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我没有擦，让它们流。
这些年没有在他面前流过的眼泪，在他看不到的时候流了一次又一次。
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着照片里的他，很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扛着？为什么在最后的时间里还在操心我的事情？为什么不好好休息？
他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了。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公司的，家族的，生意场上的，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从灵前走过，上香鞠躬，和家属寒暄。
我跪在母亲旁边，膝盖已经麻木了，听着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耳边重复。
“请节哀。”
“社长走得很安详。”
“他这一辈子值得了。”
客套话都是客套话，但他们说着说着自己也开始哽咽。
他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没有机会告诉我们了。
我注意到灵堂入口处有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人进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抬起头，先看到的不是脸，是他的身高。
很高，比记忆里高了很多，穿着黑色西装，剪裁合身，衬得肩背线条利落而沉稳。
黑色领带系得很规整，领带结端正地贴在领口。他的头发还是墨绿色的，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那眉骨的线条比多年前更深了，下颌线也更分明。
他走到了灵前，拿起一炷香。
那双手也变了，骨节更分明，手指更修长，皮肤变成了小麦色。
他将香举到额前，闭了一会儿眼，微微低头。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大伯生前跟他说过的话，在想要用什么理由邀请他来这个他本不该出现的场合，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这里。
香插进香炉，他鞠躬，然后转身，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朝家属席走过来，我的心脏开始重重地跳动，那是一种久违的慌乱。
膝盖已经站不起来了，但他越来越近，从灵前走过那些来吊唁的人身边，他直直地朝这边走来。
他在我面前停下来，低下头看着我。
我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他已经长得这么高了。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少年从只到我眉骨的位置，长到了需要我仰头才能看清他眼睛的高度。
那些我没有参与的十四年里，他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拔高，肩膀一天一天地变宽，声音一点一点地变沉，那些变化发生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
他亲自经历了所有的成长，独自完成了从少年到男人的蜕变。
“请节哀。”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走过了家属席，没有多停留，没有多余的话。
他的背影穿过灵堂，消失在入口的光里，和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回头。
葬礼结束后，我没有跟任何人寒暄。
母亲被亲戚搀着上了车，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去，灵堂前渐渐空了。
我一个人走到停车场，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线香的气味，那气味缠在身上，怎么都散不掉。
我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的时候，余光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从灵堂侧门走出来，绕过那些正在收拾的工作人员，穿过散场的宾客，直直地朝我这个方向走来。
他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我。
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
“好久不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接着他说第二句。
“你真狠心。”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着。
烟头的火光在风中明灭，我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充满整个胸腔。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以前我熬夜看文件的时候他会这样皱眉，以前我喝太多咖啡的时候他会这样皱眉，以前我不吃早饭就去上班的时候他也会这样皱眉。
他不喜欢我抽烟，从来都不喜欢。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直接表达不满的少年了，他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在一个皱眉里。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老了，也变了，也成了他不太认识的人。
“龙马，你结婚了吗？”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都被他压在最底下，轻易看不到。
“没有。”然后他也问了我，“你呢，结婚了吗？”
“没有。”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十四年的等待都浓缩在了那一亮里，然后他朝我走过来，脸俯下来，嘴唇落下来的方向是我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十六岁就知道，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偏开了头，他的嘴唇擦过我的脸颊落在空气里。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住了。
“我有男朋友。”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那双眼睛里有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收回了撑在车顶的手站直身体。
后退了一步，也许两步。
我低下头，把烟掐灭在车旁的灭烟柱里。
下一秒我就听到了一句。
“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