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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网   办公室 ...

  •   办公室里的冷气总是开得很低,像是要把这黏腻的暑气连同人心里的躁动一并冻住。

      傅邵言陷在宽大的真皮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

      他没有抽,只是任由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

      青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落地窗外那片璀璨得近乎虚妄的维多利亚港。

      港城的夜,总是这样繁华得没有一丝人气。

      “傅先生。”秘书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压得极低,“城南那块地皮的批文,已经压下去了。另外,您吩咐查的那条资金链,源头也切断了。只是……”

      秘书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只是什么?”傅邵言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艘缓缓驶过的游轮上。

      “只是贺队那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今天带人把城南翻了个底朝天,还去走访了那个原本不肯开口的证人。”

      这不合常理,他平时最讲究程序,这次却像是有谁在背后推着他走。

      傅邵言终于转过身。他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不急不缓,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是个刑警。”傅邵言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刑警查案,天经地义。你紧张什么?”

      秘书低下头,不敢再多言:“是。那我出去了。”

      门被重新关上,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傅邵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贺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带着血丝的生肉。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大概是从上次在警局门口匆匆擦肩而过算起。

      贺铭瘦了,肩膀变得单薄了一些。

      他大概又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连衣领都没来得及熨平,皱巴巴地贴在脖颈上。

      傅邵言当时就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熙熙攘攘的车流,看着他。

      贺铭没有看他。他正低着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点着。

      他深吸了一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

      傅邵言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贺铭的背影消失在警局的旋转门后。

      连见一面都难。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描淡写,落在心里,却像是一座山。

      哪怕是遥远的望他一眼也好,这终究是让人感到无尽酸涩的。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隔着贺铭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隔着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案子,隔着贺铭那种近乎固执的,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骄傲。

      更隔着他傅邵言自己——一个习惯了在暗处翻云覆雨习惯了把所有人当做棋子的人。

      贺铭是光,是那种哪怕被踩在泥里,也要拼命往上挣、不肯沾染半点污浊的光。

      贺铭是干净无瑕的美玉。

      而他傅邵言,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桌上的座机响了。

      傅邵言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傅先生,”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贺队刚才又打电话来问了,问那条资金链到底是谁断的。他说他欠那个人一个人情,想当面道谢。”

      傅邵言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一潭死水,“没有这个人情。让他继续查他的案子,别多管闲事。”

      “可是傅先生,贺队他……”

      “我说,别多管闲事。”傅邵言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立刻噤了声:“是。”

      挂断电话,傅邵言在原地站了很久。

      道谢。

      贺铭居然想当面道谢。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替贺铭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替他铺平了多少条本该荆棘密布的路,替他捂住了多少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盖子。这些,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人情。

      他只是……不想让那个人再流血了。

      不想再看到那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流着鼻血还要用沾满血污的手去翻档案。

      不想再看到那个人为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孤儿,把自己熬成一把快要折断的刀。

      贺铭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他觉得,自己只要稍微靠近一点,都会弄脏他。

      可是,他又怎么能不想靠近?

      傅邵言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警校制服的年轻人,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
      当时的贺铭信誓旦旦的举起手承诺,我贺铭!一生保护人民!保护人民是我的职责!

      那是很多年前的贺铭,还没有被那些案子磨去眼里的光,还没有学会用冷漠和疏离把自己包裹起来。

      那时候,他和他还能坐在树荫下,分抽一根烟。

      贺铭会一边咳嗽一边骂他“你买的什么破烟,呛死了”,然后还是会吸上大半根。

      现在,连这样简单的画面,都成了奢望。

      “傅先生。”秘书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进来。”

      秘书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放在桌上:“您吩咐查的那个证人,已经安全转移了,另外,贺队今天去走访的时候,那个证人不仅开了门,还把藏了很久的账本交了出来,贺队似乎很高兴,走的时候还跟证人握了手。”

      傅邵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大红袍,入口微苦,回甘却很长。

      “他高兴就好。”他轻声说。

      秘书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

      傅邵言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河。

      他站在这条河的最顶端,俯瞰着一切,掌控着一切。

      他可以轻易地让一个人从这座城市里消失,也可以轻易地让一条被堵死的绝路重新焕发生机。

      但他唯一掌控不了的是贺铭的野心,无论案件有多危险有多困难,贺铭还是会接下。

      他连让贺铭多看他一眼的理由,都要靠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去换取。

      可笑吗?

      傅邵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些许的酸涩,很快就被办公室里厚重的隔音墙吞噬了。

      他想起贺铭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这个案子背后有一张网,我们以为自己在收网,其实我们只是被网兜住的那条鱼。”

      是啊,贺铭说得对。

      在这场局里,贺铭是那条拼命挣扎的鱼。

      而他傅邵言,是那张网。

      他收紧网绳,不是为了困住贺铭,而是为了不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鲨鱼,把他撕得粉碎。

      哪怕贺铭永远都不会知道,这张网是谁织的。

      哪怕贺铭永远都不会明白,那些看似顺理成章的“巧合”,背后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算计。

      哪怕……他们这辈子,都只能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无数个无法言说的秘密,远远地望着彼此。

      傅邵言闭上眼睛,将那张泛黄的照片重新放回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还有以后吗?

      和贺铭的以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贺铭还在这座城市里,还在为了那些案子拼命,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默默无闻的去帮助他。

      站在贺铭看不到的地方,替他挡住所有的风雨,替他铺平所有的路。

      哪怕这份感情,注定只能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哑剧。

      哪怕他傅邵言这辈子,都只能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执棋者。

      他也认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傅邵言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傅先生,”秘书立刻迎了上来,“您要去哪里?”

      “去警局。”傅邵言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听说城南的案子结了,我去看看。”

      秘书愣了一下:“可是傅先生,您不是最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吗?而且……贺队他……”

      “我知道。”傅邵言打断了她,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我只是去看看,”他轻声说,“看看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顺便,看看贺铭。”

      秘书没有再说话。她看着傅邵言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永远高高在上,永远运筹帷幄的人,此刻的背影,竟然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悲凉的疲惫。

      傅邵言没有回头。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警局的方向走去。

      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知道,贺铭大概还在办公室里熬着。大概还在对着那份沾着血迹的档案发呆。

      大概还在想着那个叫“归墟”的孩子,想着那场庞大而残忍的局。

      而他,只能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冰冷的玻璃门,静静地看上一眼。

      然后,继续做那个见不得光的执棋者。

      这,就是他们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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