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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她守了三天 ...

  •   王老三家的孩子退烧后,姜晚秋以为自己已经“会看病”了。那个孩子吃了她的银翘散,一剂退烧,两剂痊愈,她走在回青石镇的山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药箱在背上颠簸着,里面的药瓶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甚至还采了一路边的野花插在药箱的带子里,紫色的,花瓣小小的,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标记。那几天她给镇上几个邻居看小病,也都顺顺当当,她便觉得自己已经站稳了,至少在那条窄窄的小路上,她已经走顺了脚。
      第四天,邻村的赵婶抱着她儿子来了。
      赵婶是跑着来的,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散了几绺贴在脸颊上。她怀里的孩子五六岁的样子,脸色发红,嘴唇干裂,窝在她怀里蔫蔫的,像一棵被太阳晒过头的小苗。赵婶把他在诊椅上放好的时候,那孩子咳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咳声,像一扇关不严的窗被风一下一下地撞。
      姜晚秋号了脉,脉滑数,舌红苔黄。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在脑子里把学过的方剂过了一遍,然后提笔开了桑菊饮加减。桑叶、菊花、薄荷、桔梗、甘草,几味药,每一样她都认得,每一样她都背过。她写完方子递给赵婶的时候,心里其实不太踏实,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想,应该没错,风热犯肺,桑菊饮是对的。
      赵婶拿着方子走了。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姜大夫,我信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姜晚秋刚把井水打上来准备洗脸,院门就被拍响了。拍得很急,手掌拍在木板上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拉开门,赵婶站在外面,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白上全是红血丝,嘴唇干得起皮,像是整夜没睡。她手里攥着姜晚秋昨天开的那张方子,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姜大夫,您开的药……我儿子喝了之后烧得更厉害了,昨晚说胡话,一宿没睡。”她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是那种把最后一点信任交出去之后发现可能交错了的害怕。
      姜晚秋心里咯噔一声,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进了深井,半天才听到落底的回响。她没有问“真的吗”,没有说“不可能”,她只是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就转身进屋背起了药箱。药箱的带子她慌乱中扣错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重新扣了一遍,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了两下。
      到了赵婶家,孩子躺在炕上,额头烫得像刚出灶的火炭,嘴唇干裂渗了血丝,呼吸又快又浅。姜晚秋蹲在炕边重新号了脉,舌苔黄厚腻,脉滑数有力。她看了很久,久到赵婶在旁边问“姜大夫,怎么了”的时候,她才把手指从孩子的手腕上收回来。
      不是风热。是痰热壅肺。桑菊饮是辛凉轻剂,清得了表热,清不了里痰。她开错了。
      她蹲在炕边,手在发抖。病人面前手不能抖,那是她的规矩。但她的手就是抖,止不住地抖,抖到她不得不把两只手攥在一起。那些在书上看过的字、背过的方歌,此刻全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脚下的路是错的。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婶在旁边喊了她三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婶的眼睛,说了一句:“赵婶,我开错了。我重新开。您信我吗?”
      赵婶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泪痕干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屋外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赵婶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纸:“信。”
      姜晚秋开了新方子,清气化痰汤。赵婶去抓了药回来,煎好,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一半吐出来一半,姜晚秋用毛巾擦掉,又喂。那碗药喂了整整半个时辰,碗底还有一小口,赵婶说算了,姜晚秋没说话,端起来用手掰开孩子的嘴唇,又灌了进去。一滴也没剩下。
      那天晚上,姜晚秋没有回青石镇。她坐在赵婶家堂屋的一条长凳上,背靠着墙,面朝那扇半掩的门。每隔半个时辰,她起身走进去摸孩子的额头、听呼吸、数脉象。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烧还没退,比下午还高了半分。她出来坐在长凳上,没有动,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第二次进去,还是没退。她出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回长凳。第三次进去,退了半分。她站在炕边,把手放在孩子额头上放了很久,确认那半分是真的退了,然后才转身出去。
      第一夜她没有合眼。窗外的虫鸣从密到疏,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她从长凳上站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来,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来回踱步的兽。赵婶起夜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堂屋里,没有点灯,脸隐在黑暗里,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她膝盖上。赵婶没有说什么,给她端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姜晚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第二夜烧退了一分。孩子开始出汗了,汗是黏的,带着一股酸味。赵婶用热毛巾给他擦身,擦了两遍,毛巾拧出来的水都是温的。姜晚秋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她靠在门框上,腿像踩在棉花上,站了一会儿才挪回长凳。那一夜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耳朵始终听着门里的动静,听到孩子翻了一次身,听到赵婶换水的声音,听到隔壁屋子的鸡拍了一下翅膀。她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数着,像数念珠。
      第三夜,后半夜,孩子的烧彻底退了。他睁开眼,嗓子哑哑地说了一声“娘,饿了”。赵婶端着粥跑进去,手抖得碗沿磕在门框上,豁了一道小口。孩子就着她的手喝了小半碗粥,又睡着了,这一次是安稳的睡着了,呼吸平顺,眉头松开。
      姜晚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靠着门框站着,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站了好久才站直。她走到院子里,蹲在井边,用凉水泼了一把脸。水很凉,拍在脸上像针刺,但她没有擦,就那样蹲着,让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低头看着水珠砸进泥土里,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像一朵朵很小的花。她忽然想起赵婶说的那声“信”,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很深的水里,现在才听到回响。
      回到青石镇的时候是第四天中午。王淑芬站在院门口,看到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有问。王淑芬只是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热粥放在堂屋桌上,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冒着白气。姜晚秋坐下来,端起粥碗,没有立刻喝。她看着粥面上那层米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妈,我差点害死一个人。”
      王淑芬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打断她。
      “我开错了方子。那个孩子……差一点就没了。”姜晚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赵婶说信我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不能错’,但我还是错了。如果她没来找我复诊,如果我没去她家看,那个孩子可能就没了。”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很烫,她没有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再一口。热粥从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冲开了一点。
      “那你学会了什么?”
      姜晚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沉默了很久。“学会了对每一味药都怕。怕到不敢不背熟,怕到不敢不反复想,怕到每次开方前都问自己三遍——你确定吗?”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空碗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粥油。
      从那天起,姜晚秋的药箱里多了一沓纸。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你确定吗?”开方前她会拿出来看一遍,闭着眼睛在心里回答一次。那个规矩从“病人面前手不能抖”变成了“开方之前问三遍”。她再也没有开错过方子。但她永远记得那个咳了半个月的孩子,和赵婶说“信”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孤注一掷的信任。那种信任像一只手,从很深的地方伸上来,拉住了她。她从此再也不敢松开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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