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前说爱你》艾流星

2、第二章：重逢 一片银杏叶

　　一片银杏叶落在脚边，边缘微焦，叶脉清晰。

　　宋屿抬起头。两排高大的银杏树在头顶交握成金色隧道，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脚下是落叶铺成的金黄绒毯，踩上去沙沙响。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伸出手，一片叶子落在掌心。真实的。不是梦。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骨节未长开，没有老茧。掌心有一道浅疤，高一那年冬天翻墙摔的。他穿着蓝白校服，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草莓挂件。

　　他猛地摸口袋。学生证。十六岁的照片，刘海歪歪扭扭，旁边印着“明川一中”。

　　不可能。他刚才还在飞机上，还有那颗流星，还有——

　　“剩余时间：294天。”

　　这句话在脑子里炸开。不到一年，彗星就会来，这一切都会被收走。但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是十年前——那夏临川还活着。

　　“同学，你没事吧？”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那个声音。

　　宋屿僵住了。从那只手搭着的地方，一种说不清是麻还是烫的感觉蔓延到四肢。他认得这个声音。失眠的夜晚反复回想过的声音，在地铁里下意识搜寻过的声音，酒后翻出高中语音消息听到泪流满面的声音。

　　他猛地转过身。

　　夏临川站在面前。十六岁。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黑色卫衣。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阳光穿过银杏叶落在他身上，侧脸镀着一层浅金。发梢上、肩膀上落了几片碎叶，浑然不觉。

　　他歪着头，眉心微拧——那个浅浅的“川”字。浅棕色的眼睛里装着困惑，担忧，还有一点宋屿没能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如果宋屿不是花了十年回想这双眼睛的每一个细节，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一瞬间——夏临川眨眼的时候，眼底有一道光。不是困惑的光。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的光。

　　然后睫毛垂下去，把那道光盖住了。

　　“脸色好差。发烧了？”夏临川伸手探他的额头。指尖微凉。

　　宋屿下意识后退，差点绊倒。夏临川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袋子晃了一下，差点脱手。

　　“宋屿你搞什么？魂不守舍的。”

　　宋屿。他叫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理所当然的亲密。十年了，他只在梦里听到这个声音这样叫他。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你还活着。对不起，十年前没勇气说的话现在说还来得及吗。你走后我每年都回明川，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发呆。你最后那条消息我还留着。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如果这是十年前，那场雨夜还没来。夏临川还活着，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夏临川抓着他的那只手上。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就是这只手，在大雨里把外套撑在他头顶，在公交车上护在他身后，在他睡着时拨开他额前碎发。

　　而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回应。

　　“到底怎么了？”夏临川低下头，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宋屿深吸一口气，把热意逼回去，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发呆，被你吓了一跳。”

　　夏临川看了他两秒，松开手，从袋子里掏出一盒草莓牛奶。“喏，顺手买的。”

　　宋屿盯着那盒牛奶。包装上印着卡通草莓，盒子冰凉。他记得。从高一开始，每次去便利店都会给他带一盒。直到那个雨夜之后，再也没有了。

　　他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夏临川的手指。冰凉的盒子和温热的皮肤碰在一起。

　　“……谢谢。”声音闷闷的。

　　夏临川转身朝学校走，走了两步回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他停下来等他。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漫天金黄落叶里，他皱着眉，但脚步没迈出去。

　　“走不走啊？要迟到了。”

　　但他站在原地。没有走。

　　宋屿握紧草莓牛奶跟上去，刻意慢半步，落在他右后方——那是看他最好的角度。

　　想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昨晚又熬夜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夏临川噎了一下，揉眼睛。“没有。”

　　“那就是打游戏打到三点。”

　　“……宋屿你是不是在我家装了监控？”

　　“猜的。你每次熬夜第二天就揉眼睛，越揉越红，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夏临川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会揉眼睛？”

　　宋屿心猛地一跳。因为我花了十年把关于你的一切刻进骨头里。“猜的，”他移开视线，假装对银杏感兴趣，“你这种行为模式，很好猜。”

　　夏临川嗤笑一声，没再追问。

　　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银杏大道上。宋屿手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走在他身后这半步，像一条跨了十年才走完的路。

　　然后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嗡鸣。眼前景象泛起涟漪，教学楼、银杏树、人群都在扭曲。他下意识看向夏临川——夏临川也正回过头，嘴唇微张，好像想说什么。

　　世界陷入黑暗。电子音再次响起，重复倒计时和规则。然后消散。

　　宋屿睁开眼。他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窗外阳光落在课本上。右侧靠窗那个位置空着——夏临川的座位，练习册翻到一半，笔帽没盖。

　　他盯着那个座位，心跳未平。

　　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