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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十四具棺材 柳颜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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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颜玉没有看他。
“…一直在。”
顾怀空站在沈宅大门内侧,玄色的身影靠在门柱旁,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看了很久,久到门房的小厮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阿玉啊……”
迷雾层层叠嶂,那是药王谷特有的雾,终年不散,柳颜玉衣玦翻飞间迈入药王谷大殿。
“谷主。”那人把一碗药汤递给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柳颜玉接过那碗药汤,碗底是温的,隔着瓷壁传到掌心里,不烫不凉。
径直走入大殿,老谷主坐在大殿中央的座子上正闭目养神。
他的面容比柳颜玉记忆中又老了几分,颧骨更高了些,眼窝微微凹下去。
“你来了…”问辉悠悠开口。
柳颜玉走到书案前站定。
“问辉老头儿,这是在专门等我?”
问辉闻言笑了“没大没小……”
柳颜玉把药汤放在问辉面前的书案上。
“干嘛来了?”
“继位谷主逢每月十五给老谷主送药汤。”
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定的规矩,忘了?"
问辉缓缓睁开眼,目光从柳颜玉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殿门方向。
“你还知道自己是药王谷谷主?”
“忘不了。”他说,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的,在安静的殿里落定。
他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停在复春阁门前,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似乎比方才涣散了一瞬。
他抬起脚想要迈上台阶,可脚刚抬起来,膝弯便软了下去。
然后毫无征兆的整个人侧着身子倒在了门边的石阶上,肩头磕在石阶的边缘,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等他醒来的时候,入眼的是顾怀空那张好看的脸。
烛火在榻边燃着,将顾怀空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醒了?”
“嗯…”他轻声应道。
头疼……一团乱麻的疼。
[宿主!]意识里传来难伤急迫的声音。
[你让原身顶号了!]
[啊?原身?]
[就是原主啊,你被他顶了整整一天!]
柳颜玉沉默了一息,看向顾怀空。
"……我睡了多久?"他问。
"两个时辰。"
柳颜玉苦笑一下。
[……他做什么了?]
[他架刀架你夫君脖子上了。]
[还去药王谷送了一趟药,说你是谷主…哦对了,你那老谷主好像也知道了些什么。然后他走到家门口就倒了。]
"……头疼?"顾怀空问。
"……嗯。"柳颜玉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顾怀空没有说话。他的手抬起来,指尖落在柳颜玉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极缓地按着。
柳颜玉躺在榻上,烛火映在帐顶,将素白的纱照得透透的,光影在他眼底晃动了一下。
"……你把我抱回来的?"柳颜玉问。
顾怀空没有抬眼,"嗯。"
“你……没什么要问的?”
“没有……等你想告诉我的时候会告诉我的。”
柳颜玉的目光落在顾怀空颈侧那抹红痕上,他缓缓抬手轻轻的落在那抹红痕上。
“疼吗?”
“不疼。”
顾怀空一只手握住柳颜玉抚在他颈侧的指尖。
“阿玉。”
顾怀空喊他名字的时候极轻的皱了下眉,眸子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俯身吻上柳颜玉。
先是他的唇轻轻碰了碰柳颜玉的唇角,然后他微微偏了偏头,将那个吻完整地覆了上去。
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轻。
柳颜玉的手指还搭在他的颈侧,指腹贴着他跳动的脉搏。
他能感觉到顾怀空的脉搏比平日里快了些,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传到他指腹上。
吻慢慢深了一些,顾怀空的唇贴着他的唇,微微吸吮着。
柳颜玉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在他颈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再后来,宁静日子不过两日。
柳颜玉一身月白广袖长衫铺落满地,垂坠顺滑,衬得身形清瘦挺拔。
腰间悬一枚白玉佩,素白流苏垂落衣间,随动作轻轻晃荡。
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模糊了他的眉目,一双眸子亮着,步子很稳,一下一下的迈进药王谷大殿,轻倚在大殿中央的座椅上。
那副骨架子在坐下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我说过什么可还记得?”他指尖摩挲着灯杆。
药王谷一众长老坐在一侧,按辈分和资历依次排开,最年长的那位头发已经全白了,眉毛垂到眼角,嘴唇抿成一道紧而平的线;最年轻的那位约莫四十出头,面色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头,没有抬头。
“哼!”
一道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不耐烦。
柳颜玉偏过头去,看见坐在首位的那位白眉长老正襟危坐着,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视线。
柳颜玉没有看他。
"忘性这么大,"他说,“那我替各位长老回忆回忆。”
他把灯笼从手边提起,往前递了递,昏黄的光照向左侧首位那位老者的方向。
"两年前正月十七,"
"长老会的四十七位长老联名上奏老谷主,说现任谷主年岁尚轻、资历不足,不堪药王谷之大任,请老谷主另择贤能。"
殿内安静了一瞬,烛火跳了一下。
"老谷主没有准。他说,继位谷主是他亲手选的,药王谷的规矩是代代相传的,长老会的联名奏折可以收着,等谷主满了二十再议。"
"然后次年三月初九,老谷主病了。病得很急,头一日还能下床走两步,第二日便起不来了。说是风寒入骨,年纪大了扛不住。可我给老谷主把过脉……"
柳颜玉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那不是风寒。那是鸩毒。分量下得很轻,一剂不够死,可能让人慢慢衰竭,查不出毒根。"
他继续说。
"前日十五,我给老谷主送药汤。我猜那碗药汤里,有人替老谷主换了方子,把解毒的药材换成了一味形貌相似、药性相克的东西。"
殿内死寂,没有人开口。
那位长老终于开口“是又如何?你又能如何?”
柳颜玉笑了,眉目弯了弯。
“能如何?"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那三个字,"不如何,就是和各位长老算算旧账。”
那位长老的龙头杖在地砖上重重顿了一下。他已经站起来了,花白的胡须微微颤着。
“谷主也知道,药王谷上上下下、采药的、配药的、炼丹的、守库的,哪一个不是长老会门下的人?”
他扶着龙头杖的手指微微收紧着,指节泛着一层苍老的白。
“谷主年纪轻轻,根基不稳,若不是老谷主压着……"
"老谷主压着,没错。"柳颜玉打断了他,"可老谷主凭什么压得住?"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那位老者身上移开,落在殿顶那些被烛火照得明明灭灭的雕梁上。
"根基不稳,四十七位长老联名上奏的时候,说的是'资历不足';今日说的是'根基不稳'。措辞换了一回,意思没变。"
"诸位当真以为……"柳颜玉将目光收回,一股白烟从他微启的唇间逸出来,蛊虫绕上他颈侧,通体黑红。
柳颜玉的声音从那道白烟后面传出来。
“一个二十岁不到、根基不稳的谷主,是因为老谷主偏心才坐得稳这把椅子的?"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然后有人抬着东西进来了。
第一具白玉棺材进来,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沉稳的、均匀的。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那些白玉馆散发出的凉意在地面上慢慢铺开,和殿内积年的药草气息混在一起。
长老们开始动了,左侧首位那位老者扶着龙头杖的手指微微发着颤,目光在那些白玉棺之间来回扫过。
后面几位也慢慢直起身,面容在烛火里明灭不定。
"……这是什么?"
"四十七位长老,四十七具棺材。"他说。
大殿内的烛火齐齐灭了。
有长老动了,第一声响是从左侧传来——龙头杖在地砖上猛地顿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杖尖在地砖上磕出一阵急促的、混乱的声响。
他的颈侧那道黑红色的蛊纹从锁骨边缘蜿蜒而上,绕过喉结,攀上耳后。
一阵风从殿门灌进来。那风带着夜的血色和凉意,裹着一股玉棺散发出的、经年累月的冷,掠过那些凌乱的身影,掠过那些被推开歪斜的椅子,掠过那座紫檀木的宽大座子,拂过柳颜玉的面颊。
那风之后,黑暗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极短的、被掐断了一半的叫声。然后是重物倒在地上的闷响,然后又是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朝着殿门的方向涌去,又在门槛处停住了。
那一夜,药王谷的天被血色染红了。
柳颜玉白衣沾血立于殿中,身形被那层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他从眼尾滑过一行清泪,落在他袖口那道暗红色的痕迹上,衣摆被从殿门外涌进来的夜风轻轻拂动着。
月白的衣摆拂过地砖上残余的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极淡的、被湿意浸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