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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假面逢君,十二年沉烬 ...


  •   碎星域的暴雨,一下便是整夜不休。

      狂暴的离子雷暴席卷整片星海空域,层层叠叠的墨色雷云压覆天地,惨白电光隐在厚重雾霭后沉沉滚动,每一次炸裂都掀起全域震颤。官方通航系统彻底锁死,所有跃迁航线全线熔断,星舰滞留、信号屏蔽、频段瘫痪,整片黑暗星域被彻底隔绝成一片封闭孤岛。

      老旧的临时驿站悬浮在星域夹缝之间,斑驳的合金墙体勉强撑起一层薄弱的隔离屏障,将外界翻涌的风雨、雷霆、电磁乱流尽数挡在门外。室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只剩下极低的器械嗡鸣,与窗外永不停歇的风雨闷响交织在一起,凝成一种密闭、黏稠、无处可逃的静谧。

      一夜滞留,两人身处同一片方寸天地。

      沈辞靠在窗边静坐。

      她指尖轻捏着轻薄的记录芯片,眉眼沉静,心底只萦绕着细碎且零散的疑虑,却从未触碰到真相分毫。

      自入局碎星域以来,所有风波松紧诡异,所有危机来得规整、退得莫名,同僚无声陨落、暗流忽生忽灭,这片星域的混乱与秩序矛盾得离谱。她隐约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调控全局,却始终只将一切归结为黑市多方势力交错博弈的常态。

      她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身陷牢笼。
      更从未将这盘莫测的大棋,与眼前这名看上去温和普通、低调内敛、毫无压迫感的站内低层人员挂钩。

      在她眼里,凌烬只是无数底层管控里最寻常的一个,沉静、克制、看透世事,带着身处黑暗却不沾戾气的通透,是这片暴戾星域里难得的干净与安稳。

      夜色越深,驿站越是孤寂。

      沈辞微微垂眸,闭目调息,连日高压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而不远处,倚在墙角静立的凌烬,看似闭目养神,心底早已被尘封十二年的汹涌过往彻底淹没。

      无人知晓,这片人人畏惧、杀伐遍地、规则铁血、叛者无生的碎星域,是她一手打下的江山。

      无人知晓,这整片黑暗星海、庞大黑市架构、万千麾下人马、生死铁律秩序,尽数出自她一人之手。

      更无人知晓,这位坐拥整片黑暗权柄、双手染尽腥风、眼底从无半分柔软的星域霸主,穷尽十二年的杀伐与登顶,唯一的执念,不过是一场年少仓促别离的重逢。

      记忆穿过漫长星海岁月,轰然落回遥远荒芜的边陲小行星。

      那是她们故事最初的起点。

      贫瘠、荒凉、终年风沙肆虐,是联邦最边缘、最无人问津的废弃驻地。

      四岁。

      漫天黄尘卷地,碎石被狂风卷得漫天乱飞,老旧基地的金属栏杆锈迹斑驳,预警灯常年忽明忽暗。彼时的沈辞太小、太怯生,父母常年奔波任务,无人照看,总是一个人缩在基地最偏僻的角落,安静、孤单、不敢出声,像一粒快要被风沙掩埋的小小尘埃。

      周遭大人步履匆忙、性情粗粝,无人顾及一个无名小丫头的情绪与冷暖。

      只有比她稍长一点的凌烬,总会穿过漫天风沙,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年幼的凌烬,性子沉静、眉眼清冷,小小年纪便自带超乎年龄的沉稳。她会把自己省了许久的果糖塞进沈辞冰凉的掌心,会在狂风席卷时默默侧身,替她挡住所有扑面黄沙,会在基地警报轰鸣、人人慌乱奔逃时,第一时间蹲下身,将小小的沈辞牢牢护在怀里。

      贫瘠荒芜的边陲岁月,无灯火、无暖意、无温柔人间。

      凌烬是沈辞懵懂童年里,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庇护,唯一模糊又深刻的光。

      也是从那时起,小小的凌烬心底,便住进了这一个安静怯懦、需要被护住的小不点。

      荒芜岁月太苦,风沙太冷,可只要看见那双湿漉漉、依赖着自己的眼睛,她荒芜的心底,便有了第一片柔软。

      年岁渐长,光阴推移。

      一晃便是十三四岁。

      边陲小行星资源彻底枯竭,驻地全面废弃,联邦下达强制拆分调离指令。

      一纸冰冷调令,硬生生将相伴数年的两人拆分两地。

      航线南北相悖,星域遥遥相隔,从此天各一方。

      离别那日,依旧是漫天风沙。

      风声呼啸,掩尽年少未说出口的不舍与期许。仓促告别,匆匆离散,甚至来不及好好说一句再见,来不及许诺来日重逢,便被各自的航线裹挟,坠入两片全然不同的星海。

      那是凌烬一生最大的遗憾。

      也是执念的开端。

      自此一别,便是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星海沉浮,十二年孤身闯荡,十二年杀伐不止,十二年日夜惦念。

      无人知晓,凌烬是如何从边陲无名少女,一步步爬进最黑暗、最凶险、吃人不吐骨的碎星域。

      她从零起步,孤身涉险,踏过遍地尸骸,平定无数叛乱,镇压无数背叛,见过最虚伪的人心,斩过最贪婪的欲望。

      她亲手定下整片星域无人敢破的两条铁律——
      一、终身忠诚。
      二、永世无叛。

      她最懂背叛的刺骨,最厌反骨的滋生,麾下千万人马,人人敬畏、人人臣服,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她杀伐果断、凉薄无情、手段狠戾,眼里从无怜悯,脚下尽是枯骨,硬生生登顶黑暗,执掌整片星海生死权柄,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黑市至高掌权者。

      她拥有了滔天权势、无尽财力、统御黑暗的能力,拥有了翻手覆雨、布控全局的力量。

      可十二年里,无数个深夜独坐、星海孤悬的时刻,她心底从来只有一个执念。

      ——等昔日风沙里那个小姑娘再次踏入自己的地界。

      等那束年少风沙里,她护住的光,再度落回她眼底。

      她布控整片星域,规整所有秩序,稳住所有暗流,隐忍所有思念,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重逢。

      只为今日。

      只为这场暴雨封疆、与世隔绝、无人打扰的独处。

      夜色深沉,驿站微光冷清。

      凌烬缓缓睁开眼。

      常年被她刻意束起、伪装成沉黑低调的长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然松开束缚。

      乌黑的伪装发丝缓缓褪去,一头明艳张扬、极致浓烈的酒红色微卷长发尽数散落,柔软蓬松,披肩垂落。

      红得惊艳,红得夺目,红得是整片黑暗星海,无人敢窥见、无人配看见的、属于她最本真、最赤诚的模样。

      这是霸主真容。

      是她藏了十二年、从未对外展露分毫、只留给执念之人的颜色。

      可仅仅一瞬,她便再度敛尽所有锋芒。

      眼底深沉的执念尽数掩藏,周身常年浸染杀伐的凛冽杀气、久居高位的压迫感、双手沾染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息,被她一丝一寸彻底收敛、抹除、隐匿干净,空气里闻不到半分杀戮戾气。

      半点不留。

      此刻的她,褪去帝王骨,褪去杀伐气,褪去十二年深沉厚重的执念沧桑。

      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化作碎星域一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低层工作人员。

      温和、平淡、无害、陌生。

      她清楚记得沈辞已经进入碎星域空间站落脚,却刻意装作全然不识,绝不点破对方姓名,装作只是偶然撞见一名来路不明的外来陌生人。她转过身,看向窗边静坐的沈辞,眉眼清淡,语气随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陌生与善意,像真的第一次见到这名外来的陌生来客。

      凌烬缓步走近,声音轻柔,不带半点压迫,自然开口,一字一句,演足初识模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你哪来的?新来的吧?”

      她目光淡淡扫过沈辞身上干净利落、不同于星域本土人的气质,语气带着过来人温和的劝诫,恰到好处地道出边境凶险:

      “边境的油水太难混,风险太高,步步都是看不见的暗流。”

      “我劝你还是早点走吧。”

      字句寻常,温和善意,像普通底层职员对新来外来者的善意提点,平平无奇,毫无破绽。

      可只有凌烬自己知晓。

      这句劝退,半真半假。

      真心是不愿沈辞深陷这片黑暗泥潭,日日直面腥风血雨;假意是故意出言试探,想看一看这人踏入险境之后,究竟会选择抽身离开,还是执意留下,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搭建的世界里。

      沈辞闻声睁开双眼,抬眸看向来人。

      映入眼帘的女子褪去了先前拘谨内敛的束发模样,酒红色微卷长发松松披在肩头,明艳底色被清淡的神态压住,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强势,只显得柔和安静。她嗅不到一丝血腥冷冽的味道,也感受不到上位者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杀气,只觉得对方是这片黑暗之地里难得清醒通透的普通人。

      沈辞心底没有半分戒备加重,反倒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边陲小行星风沙里那道模糊的孩童轮廓又一次浮上脑海,虚影和眼前这人安静的身形慢慢重合,记忆依旧残缺,她拼不出完整的面孔,只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多谢提醒,”沈辞语气平和有礼,没有暴露自己的目的,只模糊作答,“只是有事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暂时没法抽身离开。”

      凌烬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维持着底层小人物平淡疏离的姿态,随口接话:“外来人留在碎星域可不是明智选择,这里层级压轧严重,高层喜怒不定,中层积怨颇深,很多本地人被困十几年,想走都走不掉,要么咬牙死守效忠,一旦生出异心,下场往往凄惨。”

      她轻描淡写提起叛者结局,没有刻意炫耀手段,只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客观描述现状,恰好对应自己定下的忠诚与禁叛两条铁律,却丝毫不会让沈辞联想到眼前人就是定下规则的幕后掌权者。

      沈辞想起此前暴雨之外隐约窥见的肃清场面,那些被逼至绝境、嘶吼着早已想要背叛逃离却身不由己的叛徒,心底对这片星域压抑残酷的环境又多了几分认知。她依旧认定整片区域乱象是多方势力制衡造成,完全想不到所有严苛秩序、杀伐清算、松紧调控,全部出自面前这人一手安排。

      密闭驿站之内,窗外雷暴轰鸣不息,室内氛围悄然变得暧昧黏腻。两个人距离不远不近,言语一来一回皆是试探,凌烬藏着十二年深埋心底的深情与隐忍,句句铺垫,步步靠近,刻意压低身段伪装平凡,只为不让沈辞心生抗拒、提前戒备逃离。

      而沈辞自持多年冷静自持的心境,在这场雨夜独处的拉扯里,早已悄悄失守。

      她历经无数潜伏任务,心性打磨得稳如磐石,喜怒不形于色,心跳常年平稳无波,向来不会因为陌生人轻易心绪动荡。可面对眼前这个来路看似普通、谈吐通透温和、又隐隐带着熟悉影子的红发女子,理智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应当谨慎疏离,可胸腔里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骤然纷乱起来。

      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微微发烫。

      她分不清这份心慌来源于童年残影带来的潜意识亲近,还是密闭孤岛之下独处滋生的异样悸动,亦或是对方看似平淡温和之下,那一抹藏得极深、让人捉摸不透的深邃底色。

      她看不清凌烬真实身份,看不懂这片星域背后的全貌,看不破周遭风波背后的布局,更看不懂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初次偶遇的底层人员乱了心神。

      沈辞下意识微微偏开视线,避开对方沉静的目光,耳尖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刻意端起水杯掩饰失态,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

      凌烬将她细微的窘迫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即又飞快收敛,依旧是那副平淡温和的模样,不再刻意追问她的来历与目的,只是安静靠着一旁墙面,沉默陪着她共度这场暴雨围困的长夜。

      她外表是毫无威胁的底层路人,内里却是整盘棋局唯一执棋人。她亲手肃清叛党、定下铁血规矩,手握整片黑暗星海的生杀大权,却愿意收起一身戾气与血腥,褪下所有光环与威压,伪装成最普通的模样,小心翼翼靠近自己思念十二年的故人。

      她没有戳破沈辞潜藏的探员身份,没有揭穿这片驿站乃至整座空间站都是自己有意留下的容身之地,没有点破所有凶险和顺遂皆是自己一手调控,心甘情愿以假面相逢,慢慢等候笼中人慢慢适应、慢慢动心、慢慢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视线之内。

      沈辞尚且懵懂,依旧以为自己只是误入一片秩序混乱的黑暗秘境,如同爱丽丝跌进奇幻幻境,凭着一腔谨慎独自摸索前路,满心疑虑却始终找不到真相入口,浑然不知幻境本身,就是十二年相思为她量身打造的归处。

      长夜漫漫,暴雨未歇,隔离屏障稳稳隔绝外界所有纷扰杀伐。
      一人藏尽十二年深情执念,假面伪装,步步隐忍;一人身陷迷雾棋局,心绪失序,茫然无措。
      偌大密闭驿站之中,真假交织,心意拉扯,宿命缠绕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深夜,牢牢缠绕在一起,往后星海长路,风雨同行,再也难以拆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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