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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棺材里的镜子 顾燃扛着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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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燃扛着棺材回来,肩膀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却连呼吸都没乱。
"师父,"他把棺材往铺子中央一放,棺底与青砖地面碰撞出沉闷的响动,"送完了。老太太非塞给我两个橘子,说谢谢。"
陆沉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橘子呢?"
"……给师兄了。"
沈清站在柜台边,手里果然捏着两个橘子,正在用帕子擦。他擦得仔细,连橘子蒂上的青丝都挑干净了,才递一个给陆沉,另一个——顿了顿,抛给顾燃。
顾燃单手接住,指尖在橘皮上摩挲了两下,没剥。
"不吃?"陆沉已经把自己的橘子掰开了,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甜。"
"……师兄给的就甜。"顾燃低声嘟囔。
"什么?"
"我说酸,"顾燃面不改色,"留着泡水喝。"
陆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绕着棺材转了一圈。他伸手在棺盖上拍了拍,镇魂符还贴着,朱砂纹路暗红如血。
"里面的东西,"他朝后堂扬了扬下巴,"顾燃,去把墨斗拿来。沈清,黄纸裁三尺,朱砂调浓。"
"师父要开棺?"顾燃没动,眉头先皱起来,"白天开棺,阳气冲煞,规矩上——"
"规矩?"陆沉已经把镇魂符揭了,符纸在他指间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我守墓的时候,规矩是我定的。现在不开,等晚上它自己爬出来?"
沈清已经绕到柜台后,取了墨斗、黄纸、朱砂,一一摆好。他动作快而不乱,裁纸时刀刃贴着指腹滑过,纸片齐整如裁断的月光。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棺底有东西。"
陆沉低头。
棺材是松木的,纹理粗糙,棺底本该是平整的木板。但此刻,在晨光斜照的角度下,有一块区域泛着异样的幽光——不是反光,是光本身,像是从木头深处渗出来的。
顾燃已经蹲下去,手指伸向那块幽光:"我看看——"
"别碰。"
沈清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针,精准地钉在顾燃的动作前。他半跪下来,袖口拂过棺底边缘,露出那一小块嵌在木纹里的东西。
是镜子。
或者说,是镜子的碎片。巴掌大,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暴力敲碎的。镜面不是银白色,是泛着青绿的幽蓝,像深井里冻结了千年的水,看一眼就觉得寒气顺着脊梁往上爬。
"有规则附着,"沈清说,指尖悬在镜面上方半寸,没有触碰,"不是普通的镜子,是「界镜」碎片。连接归墟和现实,碰了会被拉进去。"
顾燃收回手,却不肯站起来,就蹲在沈清身侧,下巴几乎搁在沈清肩膀上。他凑得极近,呼吸扫过沈清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带着刚洗过澡的薄荷皂角味。
"师兄,"他压低声音,"什么规则?"
沈清侧颈的筋脉微微一跳,没回头:"你看不见?"
"看见什么?"
"镜面边缘的纹路,"沈清指尖虚虚一划,"是婚书契文。这镜子……被人用来定过亲。"
"定亲?"顾燃的声音更近了些,热气几乎贴上沈清耳廓,"跟谁?"
"不知道。"
"那——"
"顾燃,"陆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伴随着泡面桶揭开盖子的响动,"你饿了自己去煮,别抢你师兄的看。"
两人同时抬头。
陆沉端着一碗泡面,叉子插在面饼中央,正低头吸溜第一口。他站在柜台边,围裙上沾着调料粉,眼神茫然又正直,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什么。
"我没抢,"顾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学习怎么蹲着?"陆沉又吸溜一口,含糊不清地朝棺材扬了扬叉子,"让开,我看看。"
沈清侧身让过,顾燃却没动,被陆沉用胳膊肘顶开。
"碍事。"
"……师父,我挡着您了?"
"你挡着我看棺材了。"
陆沉把泡面桶搁在棺材边缘,腾出手,直接伸向那块镜碎片。
"师父!"沈清和顾燃同时出声。
陆沉的手已经碰到了镜面。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预想中的规则反噬。他的手指在幽蓝的镜面上按了按,像按一块普通的冰,然后——抠了下来。
木头碎裂的轻响,伴随着某种类似叹息的尾音。
陆沉把碎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端详。镜面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神困倦,围裙上还有油渍。他看了两秒,评价:"画质不行,比我徒弟差远了。"
"师父,"沈清的声音有点紧,"您没事?"
"能有什么事?"陆沉把碎片揣进围裙口袋,拍了拍,"我当年在归墟,还拿古神头骨当夜壶呢。那玩意上面刻了三千道诅咒,我尿了三个月,屁事没有。"
顾燃:"……"
沈清:"……"
"后来呢?"
"后来?"陆沉端起泡面,又吸溜一口,"后来那古神残魂找上门,说我亵渎神灵。我说你头骨都碎了,还神什么灵?他气得要跟我拼命,被我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昨天买菜的经历。
沈清盯着师父的围裙口袋,那块碎片在里面泛着微光,把粗布面料照出一小片幽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师父,"他换了个话题,"那口棺材……"
"棺材?"陆沉回头看了眼,"哦,空的。那老太太的老伴根本没排队,归墟最近系统升级,诈尸审批慢,估计还得等两年。"
"那黄纸上的引魂帖——"
"小把戏,"陆沉摆摆手,"E级游魂想借尸还魂,找错了对象。那老太太八字虽轻,但命硬,克夫克子克邻居,就是克不死自己。游魂附上去,能被她唠叨死。"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新的镇魂符,"啪"地拍回棺盖上。
"先放着,晚上送葬队来收,统一处理。"
顾燃还站在棺材边,目光落在陆沉的围裙口袋上。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被沈清一个眼神制止。
"师兄,"他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那镜子……"
"晚上再说。"
"师父他——"
"师父没事,"沈清截断他,"但你有事。"
"我?"
"你刚才,"沈清侧过脸,耳尖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太重。"
顾燃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笑得有点坏,又有点乖,像偷到糖的孩子,把糖纸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吃。
"师兄,"他说,"你后颈红了。"
沈清没接话,转身往后堂走,青衫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檀香。顾燃跟上去,脚步轻快,像只终于获准进门的狼狗。
陆沉在柜台后吃泡面,完全没注意两个徒弟的动静。他正忙着对付一块顽固的面饼,叉子戳进去,面饼滑出来,循环往复。
"破叉子,"他嘟囔,"还没我铁锹好用。"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把铁锹——平时用来拍诡异、铲白菜、偶尔垫桌脚——在泡面桶里搅了搅。面饼碎了,汤溅出来,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完美。"
他端起桶,吸溜最后一口汤,忽然停住。
围裙口袋里的镜碎片,正在发烫。
不是普通的热,是某种穿透皮肉的、直达骨髓的寒意伪装成的热。陆沉皱了皱眉,把碎片掏出来,举到眼前。
镜面幽蓝更甚,像有人在深处吹了一口气,涟漪层层荡开。
然后,画面浮现。
不是陆沉自己的倒影。不是铺子里的棺材、纸人、算盘。是一座宅子,张灯结彩,红绸满挂,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囍」字。宅子是民国式样,青砖黛瓦,天井里种着一棵枯死的石榴树。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穿嫁衣,盖红盖头,一动不动。盖头下的脸看不见,但陆沉能感觉到——她在笑。
"哟,"陆沉把碎片翻了个面,"恐怖片?"
画面没消失,反而更近了一步。像是镜头在推,穿过天井,穿过枯死的石榴树,穿过嫁衣女子僵直的肩膀,最后停在一面镜子上。
镜子嵌在喜堂的墙壁上,镜面正对陆沉。
镜中,映出的不是喜堂,是陆记白事铺的柜台。柜台后,陆沉举着碎片,残缺的碎片里,又映出那座喜堂。
无限循环。
而在两个画面的交界处,一只苍白的手,正从喜堂的镜子里,缓缓伸出来。
伸向陆沉。
"师父!"
沈清的声音从后堂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他几乎是冲出来的,手里还攥着裁纸刀,刀刃上朱砂未干。
"碎片在共鸣,"他盯着陆沉手里的镜子,瞳孔紧缩,"有东西要过来——"
话音未落,那只手停住了。
距离陆沉的鼻尖,三寸。
陆沉没动,他甚至往前凑了凑,仔细端详那只手的指甲——涂着凤仙花染的淡红,边缘发黑,是尸斑。
"姑娘,"他说,"手挺好看,就是保养不到位。我铺子里有护手霜,凡士林的,三块钱一盒,买棺材送。"
那只手僵了僵。
然后,缓缓缩了回去。
镜面涟漪荡开,画面消散,最后定格在一行血字上,字迹娟秀,像是用眉笔写的:
「三日后,花轿来迎。」
陆沉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是光滑的青铜,刻着两个小字:「聘礼」。
"聘礼?"他挠了挠头,"我没定亲啊。"
沈清和顾燃已经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两人都没说话,但呼吸都沉了几分。
陆沉把碎片在指间转了个圈,忽然笑了。
"哦,"他说,"懂了。诈骗。"
"……师父?"
"先送镜子,再送聘书,下一步是不是要骗我棺材本?"陆沉把碎片塞回口袋,拍了拍,"这年头,诡异也搞杀猪盘,世风日下。"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泡面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沈清,查一下这镜子的来历。顾燃,晚上跟我去趟巷尾,看看那老太太还在不在。"
"是。"
"是。"
两个徒弟同时应声,又同时看了对方一眼。沈清先移开目光,顾燃晚半秒,嘴角弯了弯。
陆沉已经转身往后堂走,铁锹扛在肩上,泡面桶拎在手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完全没注意到,围裙口袋里的碎片,正透过粗布面料,幽幽地映出那座喜堂的轮廓。
而喜堂里,嫁衣女子缓缓抬手,揭开了自己的盖头。
盖头下,没有脸。
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沈清低头算账的侧影。